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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忠义社影初现形 ...

  •   姜章将包裹横刀的布卷放在书案上,油灯的光芒照在布料褶皱处,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更天了。他解开布卷,那柄锈迹斑斑的横刀再次暴露在光线下。刀身上的符号在昏黄光芒中显得格外诡异,圆圈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三条线如利爪延伸,三个点似凝固的血滴。姜章伸出手指,轻轻触摸那些刻痕。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铁锈的粗糙和岁月的沉淀。前世刑场上的风声、刽子手的呼吸、围观百姓的窃语,在这一刻全部涌回耳边。他握紧刀柄,指节发白。这个符号,是钥匙,也是锁。而他现在,必须找到开锁的那个人。

      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旧书卷特有的霉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夜露气息。姜章将横刀平放在案上,取出一张宣纸,用镇纸压平。他提起笔,蘸满墨汁,开始临摹那个符号。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圆圈要圆润,三条线要精确相交于中心,三个点的位置要分毫不差。他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腕发酸,纸上已布满数十个相同的图案。

      每一个图案,都像一张网。

      姜章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油灯的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苗跳动,墙上的影子随之摇晃。他拿起公主所赠的绢布名单,目光再次落在“王德”二字上。工部主事,贞观九年秋负责验收战利品,正是这些刻有符号的横刀入库的经手人。贪墨皇陵修缮款项,与突厥兵器上的神秘符号产生关联,前世又担任他的监斩官。

      这一切,绝非巧合。

      但王德不过是个工部主事,五品官员,如何能布下如此大局?他背后必然有人。李元昌?公主的警告犹在耳边。可李元昌是汉王,皇帝的堂弟,宗室重臣,为何要勾结突厥?动机何在?

      姜章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如墨,长安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沉睡巨兽的眼睛。远处传来犬吠声,断断续续,很快又归于寂静。他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书房的沉闷。风中夹杂着远处坊市残留的烟火气,还有隐约的桂花香——八月了。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姜章警觉地转身,手已按在横刀刀柄上。脚步声在书房门外停住,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三短一长,正是他与周明远约定的暗号。

      “进。”

      门被推开,周明远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他穿着深青色常服,头发微乱,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略显急促。烛光下,他的脸色凝重如铁。

      “姜兄,出事了。”

      “何事?”

      周明远走到案前,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我在刑部值夜,收到一封匿名密报。”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姜章。

      姜章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时,城外十里坡山神庙,忠义社集会,勿失良机。”

      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仓促写成。纸是普通的竹纸,边缘有撕扯的痕迹。姜章将纸条凑近烛火,仔细端详。没有落款,没有印记,只有这十八个字。

      “忠义社……”姜章喃喃道。

      “姜兄可曾听闻此名?”周明远问。

      姜章摇头。前世记忆中,并无“忠义社”这个组织。但纸条上的“忠义”二字,让他心头一跳。忠义,忠义,多少阴谋假此名而行。

      “送信之人是谁?”姜章问。

      “不知。”周明远摇头,“纸条是从刑部后门门缝塞进来的,守夜衙役发现时,送信人已不见踪影。我查过周围,没有目击者。”

      姜章将纸条放在案上,手指轻敲桌面。油灯的光芒在指尖跳跃,投下晃动的影子。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半了。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半时辰。

      “周兄以为,此信是真是假?”姜章问。

      周明远沉吟片刻:“难说。若是陷阱,诱你出城,城外十里坡地处偏僻,正是杀人灭口的好地方。但若是真线索……”他看向姜章,“姜兄刚查到王德与神秘符号的关联,就有人送来忠义社集会的消息,未免太过巧合。”

      “巧合太多,便是必然。”姜章缓缓道,“送信之人,必是知情人。他知道我在查什么,也知道忠义社与我所查之事有关联。”

      “那姜兄打算如何?”

      姜章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向城外方向。夜色深沉,十里坡在哪个方位?山神庙又是什么模样?前世他从未去过那里。但纸条上的“勿失良机”四个字,像钩子一样钩住了他的心。

      机会。这可能是揭开一切谜团的机会。

      也可能是死亡的邀请。

      “我要去。”姜章转身,目光坚定。

      “太危险了!”周明远急道,“若真是陷阱,你孤身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不如我调集刑部人手,暗中包围山神庙……”

      “不可。”姜章打断他,“若调集人手,必会打草惊蛇。忠义社若真是秘密组织,必有眼线在城中各处。刑部稍有异动,他们便会取消集会,线索就此中断。”

      “那也不能让你一人冒险!”

      姜章走到案前,拿起那柄横刀,用布重新包裹。“周兄可还记得,陛下赐我密查之权时,说过什么?”

      周明远一愣。

      “陛下说,此案涉及朝堂根本,须暗中查访,不可声张。”姜章将横刀系在腰间,用外袍遮掩,“今夜集会,正是暗中查访的良机。我一人前往,目标小,不易被发现。周兄可在城外接应,若我子时三刻未归,你再带人上山。”

      “这……”

      “周兄,”姜章按住周明远的肩膀,“我知你担心。但此事关乎的,不止是我一人的安危,更是边关数万军民的性命,是大唐社稷的安稳。我必须去。”

      周明远看着姜章的眼睛。烛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像淬过火的刀锋,冰冷而锋利。他想起朝堂上姜章侃侃而谈的模样,想起兵部库房里姜章发现符号时的震惊,想起这一路查案的种种。这个年轻人,背负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重担。

      “好。”周明远终于点头,“我陪你出城,在山下接应。但你须答应我,若有危险,立即撤退,不可逞强。”

      “自然。”

      ***

      子时将至。

      姜章换上一身深灰色粗布衣,脚穿软底布鞋,头发用布巾束起,脸上抹了些灶灰,扮作寻常樵夫模样。腰间横刀用厚布层层包裹,藏在衣内。周明远同样换了便装,两人从姜府后门悄然离开。

      长安城已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金吾卫队伍偶尔经过,铠甲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姜章与周明远贴着墙根阴影行走,避开主要街道,专走小巷。月光被云层遮掩,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坊墙上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青石板路。

      空气中弥漫着夜露的湿气,还有远处污水沟散发的淡淡腥味。姜章的布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噗噗声。他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四周的动静——远处猫叫,近处虫鸣,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每一个声音,都可能隐藏着危险。

      两人从延平门附近一处破损的坊墙翻出城外。墙外是护城河,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水声潺潺。他们沿着河岸向西,走了约莫两里,找到一处浅滩涉水而过。河水冰冷刺骨,浸湿了裤脚,姜章打了个寒颤。

      过了河,便是荒野。

      十里坡在长安城西十里处,是一座不高的小山,因距离城门十里而得名。山上多松柏,夜间望去,黑黢黢一片,像蹲伏的巨兽。山腰处隐约有一点灯火,想必就是山神庙。

      周明远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姜兄,我只能送到此处。再往前,容易被发现。你记住,子时三刻,无论查到什么,必须下山。我会在此处等你。”

      姜章点头:“有劳周兄。”

      “保重。”

      姜章转身,向山上走去。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照亮前路,随即又被吞没。姜章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免踩断枯枝发出声响。夜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林中弥漫着松脂和腐叶的混合气味,还有某种野兽留下的腥臊味。

      越往上走,那点灯火越清晰。

      山神庙建在半山腰一处平地上,庙宇不大,墙垣斑驳,显然年久失修。庙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庙外空地上停着几辆马车,马匹拴在树下,正低头吃草料。姜章躲在一棵老松后,仔细观察。

      马车共有五辆,形制普通,没有徽记,但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绝非寻常人家所有。车夫们聚在远处一棵树下,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压抑的笑声。姜章数了数,车夫六人,腰间都佩着短刀。

      庙内有人声。

      姜章屏住呼吸,悄悄绕到庙后。后墙有一处裂缝,透出光亮。他凑近裂缝,向内窥视。

      庙内点着数支牛油大烛,烛火跳跃,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变形。神像早已残破不堪,蛛网密布,香案上积满灰尘。但此刻,香案前站着七八个人,皆穿着深色衣袍,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

      姜章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认出了其中一人。

      虽然蒙着面,但那身形,那站姿,那微微佝偻的背——是王德。前世刑场上,就是这个人,用冰冷的声音宣读他的罪状,然后挥手示意刽子手行刑。姜章的手指深深抠进树皮,木刺扎入指尖,传来尖锐的痛感。但他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庙内。

      另一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人都到齐了?”

      “齐了。”王德回答,声音恭敬。

      “好。”沙哑声音的主人是个矮胖男子,虽然蒙面,但肚腩凸出,衣袍紧绷,“今夜召集诸位,是为商议‘天命计划’下一步。”

      天命计划。

      姜章瞳孔收缩。

      “大人,”另一人开口,声音尖细,“边关之事已按计划进行,突厥左贤王如期突袭朔方,朝堂注意力已被吸引。只是……李靖抵抗顽强,朔方城未破,恐会影响后续安排。”

      “无妨。”矮胖男子摆手,“本就没指望突厥能破城。只要边关战事持续,朝堂纷争不断,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太子与魏王斗得越凶,陛下就越分心。”

      “可是,”王德小心翼翼道,“密查组已成立,姜章那小子查到了兵部库房,还带走了刻有符号的横刀。若他继续追查下去……”

      “姜章?”矮胖男子冷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倒是公主那边,需多加注意。她竟将贪腐名单给了姜章,此事蹊跷。”

      庙内一时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庙顶有灰尘簌簌落下。姜章屏住呼吸,耳朵紧贴墙壁裂缝。公主……他们知道公主给了他名单。这意味着什么?公主身边有内奸?还是公主本人……

      “公主年幼,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另一人道,“倒是李元昌大人那边,近日频频催促,问‘天命计划’何时能进入下一阶段。”

      李元昌。

      这个名字像针一样刺入姜章耳中。

      “告诉他,急不得。”矮胖男子沉声道,“‘天命计划’关乎社稷根本,须步步为营。眼下首要之事,是挑起太子与魏王的彻底决裂。只有朝堂大乱,我们才有机会。”

      “如何挑起?”

      矮胖男子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香案上。烛光下,那东西泛着金属光泽——是一枚令牌。姜章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令牌上刻着图案,但因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这是东宫侍卫的腰牌。”矮胖男子道,“三日后,魏王会‘偶然’发现,他府中一名心腹侍卫,竟是太子安插的细作。届时,魏王必会反击。”

      “妙计!”王德赞叹,“只是……这腰牌从何而来?”

      “这你无需过问。”矮胖男子收起腰牌,“诸位只需做好分内之事。王德,你继续盯紧工部,那些刻有符号的兵器,绝不能再流入他人之手。尤其是姜章带走的那柄横刀,必须设法取回。”

      “是。”

      “其他人,按原计划行事。下次集会,待我通知。”矮胖男子环视众人,“记住,忠义社的宗旨——表面效忠朝廷,实则另谋大业。我等所为,皆是为了……更好的大唐。”

      “为了更好的大唐!”众人齐声低语。

      声音在破庙中回荡,混合着烛火燃烧的滋滋声,还有夜风吹过庙门的吱呀声。姜章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忠义社……表面效忠,实则谋逆。他们口中的“更好的大唐”,究竟是什么?

      集会即将结束。

      众人开始陆续离开。矮胖男子走在最后,与王德低声交谈。姜章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听到“李元昌大人不满”、“加快进度”等字眼。随后,矮胖男子也走出庙门,上了一辆马车。车夫挥鞭,马车缓缓驶下山路。

      庙内烛火未熄,空无一人。

      姜章又等了片刻,确认无人返回,才从松树后走出。他快步走到庙门前,推门而入。庙内还残留着众人的气息——汗味、熏香味、还有某种昂贵的檀香。香案上烛泪堆积,几支蜡烛即将燃尽,火苗微弱。

      姜章走到香案前,仔细查看。案上有几处凌乱的脚印,灰尘被踩出深浅不一的痕迹。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触地面。灰尘中有细微的颗粒,像是从某人鞋底掉落——是沙土,还夹杂着几片碎叶。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庙内每一个角落。墙角堆着破旧的蒲团,神像后蛛网密布,梁上悬着破布幡。忽然,他的目光停在神像底座下方。

      那里,有一小片布料。

      姜章走过去,捡起布料。是深蓝色的锦缎,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像是从衣袍上不小心勾下来的。布料质地细腻,绣着暗纹,在烛光下隐约可见图案——是云纹,中间似乎还有一个字,但残缺不全,只能辨认出半边。

      像是“昌”字的左半部分。

      李元昌?

      姜章将布料小心收起,塞入怀中。他最后看了一眼庙内,吹灭剩余的蜡烛,转身离开。

      庙外,夜色更浓。

      姜章沿着来路下山,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刚才听到的对话——忠义社、天命计划、李元昌、太子与魏王的争斗、公主的名单、刻有符号的兵器……一切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但线头在哪里?

      他走到山下,周明远从暗处迎出。

      “姜兄!你没事吧?”

      “无事。”姜章摇头,“先离开此地。”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涉过护城河,翻过坊墙,重新进入长安城。街道依旧寂静,只有巡夜队伍偶尔经过。回到姜府时,已是丑时三刻。

      书房里,油灯重新点亮。

      姜章将所见所闻详细告知周明远。周明远听完,脸色铁青。

      “忠义社……竟有如此庞大的阴谋!”他握紧拳头,“王德、还有那些蒙面人,皆是朝中官员?他们想做什么?颠覆朝廷?”

      “表面效忠,实则谋逆。”姜章缓缓道,“但他们口中的‘更好的大唐’,究竟是何意?李元昌身为汉王,已是宗室重臣,为何要参与此事?”

      “权力。”周明远沉声道,“人心不足。汉王虽尊贵,但终究是藩王。若朝堂大乱,太子与魏王两败俱伤,陛下年事渐高……届时,会发生什么?”

      姜章心头一震。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

      “难道他们想……”他没有说下去。

      周明远也没有接话。书房里陷入沉默,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已隐约泛起一丝鱼肚白。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

      姜章从怀中取出那片深蓝色锦缎,铺在案上。烛光下,云纹清晰可见,那个残缺的“昌”字半边,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这是从庙中捡到的。”姜章道,“应是某人衣袍上勾下来的。”

      周明远仔细查看:“这布料……是蜀锦,价值不菲。云纹绣工精细,非寻常裁缝所能为。这个‘昌’字,虽残缺,但笔法工整,像是特意绣上的徽记。”

      “李元昌的‘昌’?”

      “极有可能。”周明远点头,“但仅凭这半片布料,无法作为确凿证据。汉王身份尊贵,若无铁证,动他不得。”

      姜章沉默。他知道周明远说得对。李元昌是皇叔,皇帝的堂弟,没有确凿证据,谁也无法动他。但今夜听到的“天命计划”,还有忠义社的阴谋,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边关战事是幌子,太子与魏王的争斗是棋子,真正的棋手,隐藏在暗处,谋划着颠覆社稷的大局。

      而公主……她究竟知道多少?为何要给他名单?又为何警告他小心李元昌?

      姜章抬起头,望向窗外。天色渐明,长安城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这座繁华的都城,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而他,手握横刀上的符号、公主的名单、忠义社的秘密,站在漩涡中心。

      下一步,该怎么走?

      敲门声突然响起。

      姜章与周明远对视一眼,警觉地按向腰间兵器。

      “公子,有客来访。”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紧张,“是……是魏王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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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重生之权臣》正式完结公告 全文终章 《重生之权臣》今日迎来最终结局。姜章的权臣之路在此画上句号,但他的传奇将永驻读者心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