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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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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骁的怀抱很暖,暖得让苏默几乎要融化在这片冰天雪地里。他能感觉到陆骁的心跳,沉稳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是他在这个混乱世界里最坚固的锚。
“对不起……我爱你……”陆骁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呢喃,混着风雪声,却清晰得让苏默想哭。
苏默用力回抱他,手指抓紧陆骁背后昂贵的西装面料,抓出深深的褶皱。他想说“我也爱你”,想说“我原谅你”,想说“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更用力地拥抱,用身体的温度传递千言万语。
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远处宴会厅的喧嚣似乎与他们无关了,警笛声、尖叫声、质问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这一刻,世界只剩下彼此。
然后,苏默感觉到陆骁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如果不是他们贴得这么近,如果不是他如此敏感地感受着陆骁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他可能都察觉不到。
接着,陆骁的手臂松了。
“陆骁?”苏默抬起头,看见陆骁的脸色在雪光映衬下异常苍白。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依然看着他,但焦距有些涣散,像是在努力集中精神。
“我……”陆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身体开始摇晃。
“陆骁!”苏默扶住他,才发现陆骁的身体在发烫。不是拥抱产生的温暖,而是一种不正常的、滚烫的热度。
“头……有点晕……”陆骁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抬手想摸额头,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然后,他整个人向前倒去。
“陆骁——!”
苏默用尽全身力气撑住他,但陆骁比他重太多,两人一起摔倒在雪地里。陆骁压在他身上,眼睛闭着,呼吸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陆骁!陆骁你醒醒!”苏默摇他,拍他的脸,但陆骁没有任何反应。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透了苏默。他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想打120,但手太抖,密码输错了好几次。
“来人啊!救命!”他想喊,但声音嘶哑破碎,在风雪中传不了多远。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一个人影冲了过来。
“苏默哥!骁哥!”
是林杰。他直接从宴会厅的窗户跳了出来——窗户没关,外面是不到两米高的平台,他跳下来时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爬起来冲过来。
“怎么了?骁哥怎么了?”
“他……他突然晕倒了……”苏默的声音在颤抖,“很烫……他在发烧……”
林杰蹲下身,检查陆骁的情况。当他看到陆骁脖子后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时,脸色变了。
“这是……”
他凑近仔细看,那是一个极小的针孔,周围微微红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中毒。”林杰咬牙,“周雨晴那个贱人……”
他立刻掏出手机,这次不是打120,而是直接打给陈辰:“陈医生!快!骁哥中毒了!需要急救!你去停车场开车!”
挂断电话,林杰背起陆骁——他比陆骁矮半个头,但此刻爆发的力气惊人。苏默在旁边扶着,两人跌跌撞撞地穿过庭院,朝停车场跑去。
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每一步都艰难。陆骁在林杰背上毫无知觉,头无力地垂着,呼吸越来越微弱。
“骁哥,坚持住……”林杰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他妈的坚持住啊!你还没跟苏默哥好好说话呢!你还没看我进国家队呢!你他妈的别死啊!”
苏默跟在旁边,眼泪和雪花混在一起,视线模糊。他握着陆骁垂下来的手,那只手冰冷,和他滚烫的额头形成可怕的对比。
“陆骁……陆骁你别吓我……”他喃喃着,虽然知道陆骁听不见。
停车场里,陈辰的车已经到了。他接到电话后直接去停车地方启动车子了。
“快!放后座!”陈辰打开车门,帮着林杰把陆骁放进去。他快速检查陆骁的生命体征——脉搏微弱,呼吸急促,体温极高,意识丧失。
“初步判断是神经毒素。”陈辰脸色凝重,“需要马上洗胃,上解毒剂。车上有急救设备,但不够,必须尽快回医院。”
“开车!”林杰吼道。
陈辰发动车子,警笛声从医院借来的急救车专用设备响起,车子冲出院门,在积雪的路上疾驰。
后座上,苏默抱着陆骁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腿上。陆骁的脸苍白如纸,眉头紧锁,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苏默一遍遍抚摸他的脸,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陆骁脸上。
“你不能有事……你答应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他无声地说,“陆骁,你答应过的……”
林杰坐在副驾驶,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死死握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周雨晴……”他咬着牙,“如果骁哥有事,我要你偿命……”
陈辰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林杰,你仔细想想,周雨晴可能用什么毒?她接触过什么药物?”
林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这段时间周雨晴的举动:“她……她最近经常去陆家,说要‘照顾’骁哥。有一次我看到她给骁哥端茶,当时没在意……还有,她父亲是药企老板,能接触到很多实验性药物……”
“实验性药物……”陈辰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是市面上常见的毒,还好办;如果是实验室里出来的新东西,解毒就麻烦了。
车子冲进医院急诊通道。早就等在那里的医护团队立刻冲上来,把陆骁转移到急救床上,推进抢救室。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拦住想跟进去的苏默和林杰。
抢救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
苏默站在门外,浑身湿透——有雪水,有汗水,有泪水。他盯着那扇门,像是要用目光把它烧穿。
林杰扶着他在长椅上坐下,自己的手也在抖。他拿出手机,给王姨打电话:“王姨……出事了……骁哥中毒了,在第一医院……”
电话那头传来王姨的惊呼,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挂了电话,林杰看着苏默。苏默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他的侧脸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器。
“苏默哥……”林杰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骁哥会没事的。他那么强,一定会挺过来的。”
苏默没有反应。他的世界现在只有那扇门,和门里生死未卜的陆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王姨和李叔赶来了,两人都红着眼眶。王姨抱住苏默:“孩子,别怕,小陆会没事的……”
陈辰从抢救室里出来过一次,脸色很难看:“情况不乐观。毒素作用在神经系统,现在陆骁出现了呼吸抑制,要上呼吸机。我们还在分析毒素成分,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林杰问。
“不知道。”陈辰摇头,“可能是几小时,可能是几天。如果一直找不到解毒方法……”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意思。
苏默的身体晃了一下。林杰赶紧扶住他:“苏默哥!”
苏默摇摇头,挣脱林杰的手,走到抢救室门边,把脸贴在冰冷的门上。他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但他想象着陆骁躺在里面的样子,想象着那些仪器,那些管子,那些冰冷的医疗器械。
“陆骁,”他轻声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要活着。你说过要给我一个家的,你不能食言。”
眼泪顺着门滑下来,留下一道水痕。
第一个二十四小时,陆骁没有醒。
他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规律地运作着,心电图上的曲线起伏微弱。陈辰和几个专家轮流值班,尝试了各种解毒方案,但效果有限。
毒素很特殊,像是几种神经毒素的混合物,作用机理复杂。最麻烦的是,它会持续释放,即使洗胃、血液净化,也只能清除一部分。
“需要找到原始毒素样本,或者配方。”一个老专家说,“否则我们只能对症治疗,无法根除。”
原始毒素样本……可能就在周雨晴那里。但周雨晴现在在公安局接受调查,什么都不肯说。
林杰想冲进公安局逼问她,被陈辰拦住了:“你现在去也没用。警方在审,但周雨晴知道这是她最后的筹码,不会轻易松口。”
“那怎么办?就这么等着?”林杰眼睛血红,“看着骁哥一直昏迷?”
陈辰沉默。作为医生,他见过太多无能为力的时刻。但这一次,他不想认命。
“我去找。”他说,“周家是药企,一定有实验室。我去找配方。”
“我跟你去!”林杰立刻说。
“不,你留下。”陈辰按住他的肩膀,“苏默需要你。他现在……状态很不好。”
确实,苏默的状态很不好。他不吃不喝,不睡不说话,就坐在ICU外的椅子上,盯着那扇门。王姨带来的饭,他一口没动;李叔劝他去休息,他摇摇头;林杰跟他说话,他偶尔点头或摇头,但眼神空洞,像是灵魂已经跟着陆骁一起昏迷了。
唯一一次有反应,是陈辰出来说陆骁的体温降了一点时,他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第二天下午,陆骁的父母来了。
陆正廷和周雅茹,两个平时高高在上的人,此刻也显得憔悴不堪。他们走到ICU外,看见坐在椅子上的苏默和林杰,脚步顿了顿。
林杰立刻站起来,挡在苏默面前:“你们来干什么?”
“我们来看儿子。”陆正廷的声音很疲惫。
“儿子?”林杰冷笑,“你们有把他当儿子吗?为了家族利益,逼他娶一个毒妇,现在还把他害成这样!你们配当父母吗?”
周雅茹的眼泪掉下来:“我们……我们不知道周雨晴会这样……我们也是被骗的……”
“被骗?”林杰的声音提高,“你们只是选择相信你们愿意相信的!因为周家能给你们带来利益,因为苏默哥‘配不上’你们陆家!现在出事了,知道后悔了?晚了!”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几个护士探头看,但没敢过来。
苏默终于抬起头。他看着陆正廷和周雅茹,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陆骁不需要你们来看。”他打字,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他昏迷前最后说的话,是跟我说对不起,说他爱我。他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你们的位置了。”
陆正廷的脸色变了:“你……你算什么?凭什么替陆骁做决定?”
“就凭他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而你们是间接的凶手。”苏默继续打字,手指很稳,“请你们离开。陆骁醒来后如果想见你们,我会告诉他。但现在,我不想让他被你们打扰。”
“你这是——”
“陆先生。”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转头,看见陆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被管家推着过来。他穿着厚厚的大衣,围着围巾,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
“爸,您怎么来了?”陆正廷赶紧上前,“您身体不好,不该出来的……”
“我孙子在里面生死不明,我能不来吗?”陆老爷子的声音很冷。他看着儿子和儿媳,眼神里满是失望:“我早就说过,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偏不听,偏要插手,偏要搞什么联姻。现在好了,小骁躺在这里,你们满意了?”
“爸,我们也是……”
“闭嘴。”陆老爷子摆手,“从现在开始,陆家的事,你们不用管了。”
陆正廷愣住了:“爸,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老爷子一字一句地说,“陆家的掌门人,从今天起,是陆骁。如果他醒不过来,陆家就散了吧。我宁可陆家没了,也不想再看你们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牺牲我孙子的幸福。”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陆正廷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陆老爷子转向苏默,眼神变得温和:“孩子,辛苦你了。”
苏默摇头,打字:“不辛苦。只要陆骁能醒来。”
“他会醒来的。”陆老爷子握住他的手,“他像我,倔,命硬。而且,他舍不得你。”
苏默的眼泪又掉下来。他用力点头。
陆老爷子又看向林杰:“小林,你养父母的事,我都知道了。陆家对不起你们。等小骁醒了,陆家会补偿你。”
“我不要补偿。”林杰红着眼眶,“我只要骁哥醒过来。我还要他教我击剑,还要看他拿奥运冠军,还要……还要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过年……”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身抹眼泪。
陆老爷子叹了口气,对管家说:“推我进去看看小骁。隔着玻璃看看也好。”
管家推着他去了ICU的观察窗。陆老爷子看着里面昏迷的孙子,老泪纵横。
“小骁啊,爷爷来看你了。”他轻声说,“你要挺住。陆家还需要你,苏默那孩子还需要你,小林也需要你。你不能倒下。”
玻璃窗里,陆骁静静地躺着,听不见爷爷的话。但心电图上的曲线,似乎有那么一瞬间,跳得有力了一点。
第三天凌晨,陈辰带着一个密封的试管冲进医院。
“找到了!”他气喘吁吁,“周家的一个实验室助理,良心不安,偷偷藏了一份毒素样本和配方。我对照过了,就是陆骁中的毒!”
专家组立刻行动起来。有了配方,解毒剂的制备就快了。三个小时后,第一剂解毒剂注射进陆骁的静脉。
所有人都守在ICU外,等待结果。
第一个小时,陆骁的体温开始下降。
第二小时,呼吸机的参数调整,他的自主呼吸恢复了。
第三小时,脑电图显示脑电活动增强。
第四小时,他的手指动了。
“有反应了!”护士惊喜地喊道。
苏默扑到观察窗前,看见陆骁的眼皮在颤动。很轻微,但确实在动。
“陆骁……陆骁……”他把手贴在玻璃上,像是想透过玻璃触摸里面的人。
陆骁的眼皮又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还很迷茫,没有焦距,但确实睁开了。
“醒了!病人醒了!”医生喊道。
苏默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林杰扶住他,自己也哭得稀里哗啦:“醒了……骁哥醒了……”
陈辰松了口气,靠在墙上,这才感觉到浑身酸痛——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陆骁的苏醒很缓慢。先是睁开眼睛,然后是手指能动了,接着是转头,最后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
但因为还插着呼吸管,他发不出声音。
医生决定尝试拔管。拔管后,陆骁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破碎。
“苏……默……”他第一个喊出的名字。
“我在!”苏默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我在这里!”
陆骁看着他,眼神渐渐聚焦。他艰难地抬起手,想碰苏默的脸,但没力气。苏默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没死?”陆骁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没有!”苏默摇头,眼泪掉在陆骁手背上,“你不准死!”
陆骁笑了,那个笑容很虚弱,但很真实:“听你的……不死……”
林杰也凑过来:“骁哥!你吓死我们了!”
陆骁看向他,眼神温柔:“林杰……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知道就好!”林杰抹了把脸,“下次再这样,我就……我就……”
他就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狠话,最后只是哭:“你醒来就好……”
陈辰走过来,检查陆骁的情况:“意识清醒,生命体征稳定。但毒素对神经系统造成了一定损伤,需要长时间的康复治疗。”
“能……康复吗?”陆骁问。
“能。”陈辰点头,“只要坚持,一定能。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可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比如偶尔的头痛,记忆力减退,还有……你的运动能力可能会受影响。”
运动能力。对击剑运动员来说,这是致命的。
陆骁沉默了。苏默握紧他的手:“没关系。只要你活着,什么都没关系。”
陆骁看着他,笑了:“嗯……没关系……”
接下来的一个月,陆骁在医院接受康复治疗。
恢复的过程很艰难。毒素损伤了部分神经,他的左手一度完全无法用力,右腿的协调性也出了问题。医生说他可能再也无法达到竞技水平了。
陆骁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或者说,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从决定揭露周家开始,他就知道可能会付出代价。
“退役也好。”他对苏默说,“我可以专心陪你,专心打理陆家的事。”
苏默摇头,打字:“不要为了我放弃你的梦想。”
“你不是我的放弃,你是我的新梦想。”陆骁握住他的手,“苏默,拿冠军很重要,但和你在一起更重要。而且,我还可以当教练,可以培养林杰,可以开击剑俱乐部。路有很多条,只要和你一起走,哪条都行。”
苏默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这段时间他哭得比过去十年都多,但他不在乎。只要陆骁活着,只要他们还能在一起,哭多少都值得。
林杰每天都会来,汇报外面的情况:
周雨晴和周明远被正式逮捕,多项罪名指控,至少是无期徒刑。
陆老爷子正式宣布陆骁为陆家继承人,陆正廷和周雅茹被边缘化,去了国外分公司。
陆骁的退役申请已经提交,体育局正在审批。
“还有,”林杰兴奋地说,“国家队教练来看过我的比赛录像,说我有潜力!骁哥,我可能真的能进国家队!”
陆骁笑了:“我就知道你可以。”
“但你……”林杰的眼神黯淡下来,“如果不是因为我,如果不是为了查周家,你也不会……”
“林杰,”陆骁打断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看到你能实现梦想,比我拿十个冠军都高兴。”
林杰的眼泪又涌出来。他趴在陆骁床边,哭得像个孩子:“骁哥……谢谢你……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陆骁摸着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傻孩子。”
出院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陆骁坐在轮椅上——暂时还需要,被苏默推着走出医院。王姨和李叔来接他们,林杰和陈辰也来了。
“回家!”王姨抹着眼泪说,“阿姨给你们做一大桌子菜,补补身子!”
“回家。”陆骁重复这个词,握住苏默的手。
他们的家,还是陆骁的那套公寓。但这次,是真正属于他们的家了。
一年后,十二月十八日
又是一年冬,又是一场雪。
陆骁坐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花。他的左手边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体育局正式批复的退役文件。今天刚送到的。
文件很薄,就几页纸,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十八年的运动员生涯,无数的汗水、伤病、荣耀,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说不遗憾是假的。但看着窗外雪花纷飞,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苏默在准备晚餐,他又觉得,这样的结局也不错。
至少,他还活着。至少,他爱的人在身边。
“看什么呢?”苏默端着茶杯走进来,放在他手边。
陆骁拉过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看雪。和你去年救我那天,下的雪一样大。”
苏默的脸红了。他打字:“那天……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不会的。”陆骁吻了吻他的头发,“我答应过你,要陪你一辈子。”
苏默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这一年来,陆骁恢复得很好。左手的力量恢复了八成,右腿的协调性基本正常,只是不能再做高强度的竞技运动了。但日常活动完全没问题,甚至还能偶尔陪林杰练练基本功。
他退役后,接手了陆家的部分产业,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两件事上:一是和苏默一起经营画室——他们开了一个专门针对听障儿童的绘画班,很受欢迎;二是培养林杰——林杰已经进了国家青年队,明年有望参加世青赛。
生活平静而充实。就像陆骁说的,路有很多条,只要一起走,哪条都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世界染成纯白。书房里很暖和,暖气开得足,桌上热茶冒着袅袅白气。
陆骁看着怀里的苏默。一年的时间,苏默也变了。不再是当初那个警惕、疏离、总是低着头的青年。现在的他,眼神明亮,笑容多了,整个人像是终于舒展开来的花。
“苏默,”陆骁轻声说,“这一年,你快乐吗?”
苏默抬头看他,很认真地点头,然后打字:“很快乐。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年。”
“我也是。”陆骁吻了吻他的额头,“所以,我想让这份快乐,再完整一点。”
苏默疑惑地看着他。
陆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简单的铂金戒指。
“虽然不能结婚,”陆骁说,“但我想和你戴一样的戒指。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苏默的眼睛湿润了。他看着那两枚戒指,又看看陆骁,用力点头。
陆骁拿起稍小的那枚,戴在苏默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好。
苏默拿起另一枚,戴在陆骁手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戒指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我爱你。”陆骁说。
“我也爱你。”苏默用嘴型说。
然后,他们接吻了。不是激烈的吻,而是温柔的、缠绵的、像是要把彼此融进身体里的吻。
吻着吻着,陆骁把苏默抱起来,走向卧室。
这一年来,他们有很多亲密的时刻——拥抱,亲吻,依偎着入睡。但始终没有越过最后一步。不是不想,而是陆骁担心苏默还没准备好,担心他还有过去的阴影。
但今晚,在这个雪夜里,在戴上戒指的这一刻,陆骁觉得,是时候了。
“可以吗?”他轻声问,把苏默放在床上。
苏默看着他,脸很红,但眼神坚定。他点头,然后主动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无声的夜晚。只有雪落在窗上的沙沙声,暖气片的轻微嗡鸣,还有压抑的喘息和呢喃。
陆骁很温柔,温柔到极致。他时刻注意着苏默的反应,只要苏默有一点点不适,他就会停下来。但苏默没有,他只是紧紧抱着陆骁,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当最后那一刻来临时,苏默哭了。不是疼,而是一种……圆满的感觉。像是漂泊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归宿;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春天。
“疼吗?”陆骁吻掉他的眼泪。
苏默摇头,抱紧他。
结束后,他们相拥而眠。苏默枕在陆骁臂弯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戒指。
“陆骁。”他在陆骁掌心写字。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陆骁握住他的手,“一直,永远。”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屋里很暖,暖得让人相信,春天真的会来。
第二天早晨,雪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苏默先醒了。他动了动,腰有点酸,但心里是满的。他看着身边还在睡的陆骁,看着他安静的脸,长长的睫毛,还有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轻轻起身,想去做早餐,但刚坐起来,就被一只手拉了回去。
“去哪?”陆骁闭着眼睛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做早餐。”苏默打字。
“再躺会儿。”陆骁把他搂回怀里,“今天周日,不用早起。”
苏默笑了,窝回他怀里。两人就这么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直到门被砸响。
“骁哥!苏默哥!开门!快开门!”
是林杰的声音,兴奋得像是要炸开。
陆骁叹了口气,起身穿衣服:“这小子,又怎么了?”
苏默也起来,但动作有点慢——腰确实不太舒服。陆骁看见了,走过来扶他:“疼?”
苏默摇头,脸有点红。
陆骁笑了,亲了他一下:“下次我注意。”
门还在响。陆骁去开门,林杰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挥舞着一张纸。
“我进了!我进了!国家队!正式通知!”
陆骁接过通知看,果然是林杰入选国家队的正式文件。明年一月开始集训,备战世锦赛。
“可以啊小子!”陆骁拍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能行!”
林杰兴奋得在客厅里转圈,然后看见从卧室出来的苏默,冲过去想抱他:“苏默哥!我进了!”
但他冲得太猛,苏默没防备,被他撞得踉跄了一下,腰一软,差点摔倒。
“小心!”陆骁眼疾手快地扶住苏默,然后揪住林杰的耳朵,“你干什么!莽莽撞撞的!”
“疼疼疼!”林杰哀嚎,“骁哥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苏默腰不舒服,你不知道轻点?”陆骁没松手。
林杰愣了一下,看看苏默,又看看陆骁,突然明白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哦……哦……对不起苏默哥……”
苏默的脸也红了,打字:“没事。”
陆骁这才松开林杰的耳朵:“下次注意。”
“知道了知道了!”林杰揉着耳朵,但很快又兴奋起来,“骁哥,苏默哥,今晚我们庆祝吧!叫上王姨李叔,还有陈医生!”
“好。”陆骁点头,“我做饭。”
“我去买菜!”林杰自告奋勇,“今天我要吃大餐!”
他风风火火地又跑了。陆骁摇摇头,对苏默说:“这小子,永远长不大。”
苏默笑,打字:“这样挺好。”
是啊,这样挺好。生活里有喧闹,有欢笑,有烟火气,才是真的生活。
晚上,小小的公寓挤满了人。
王姨和李叔来了,带了一大堆补品和水果。陈辰下班后也来了,还带了瓶好酒。林杰买了各种食材,堆满了厨房。
陆骁系上围裙做饭——他的手艺在这一年里突飞猛进,连王姨都夸。苏默帮忙打下手,虽然动作慢,但很认真。林杰想帮忙,但被赶出了厨房——上次他帮忙,差点把厨房烧了。
餐桌上,大家举杯。
“第一杯,庆祝林杰进国家队!”陆骁说,“小子,好好练,拿个世界冠军回来!”
“一定!”林杰眼睛亮晶晶的。
“第二杯,庆祝我们一家人,又平平安安过了一年。”王姨说,“小陆身体好了,小默开心了,小林有出息了,阿姨高兴!”
“第三杯,”陈辰举杯,“敬未来。愿我们所有人,都有光明的、幸福的未来。”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灯光温暖,饭菜飘香,笑声不断。这就是家,这就是幸福。
饭后,林杰缠着陆骁讲训练计划,王姨拉着苏默说画室的事,李叔和陈辰在阳台抽烟聊天——陈辰平时不抽,但今天高兴,破例陪了一根。
窗外又下起了雪。但屋里很暖,暖得让人忘记这是寒冬。
夜深了,客人陆续离开。陆骁和苏默收拾完厨房,坐在沙发上休息。
“累吗?”陆骁问。
苏默摇头,靠在他肩上。
“苏默,”陆骁轻声说,“明年春天,我们搬去上海吧。”
苏默抬头看他,用眼神询问。
“爷爷说,上海那边的分公司需要人打理,气候也比北京好,对你的耳朵好。”陆骁解释,“而且,我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就我们俩,加上林杰——如果他想去的话。开个更大的画室,开个击剑俱乐部,过安静的日子。”
苏默想了想,点头。只要能跟陆骁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那就这么定了。”陆骁吻了吻他的头发,“明年春天,我们搬家。”
又一年后,上海
黄浦江的夜色从三十六层的落地窗外漫进来,与室内暖黄的灯光在玻璃上交融。雨来了,起初只是斜斜的细丝,在窗上划出短暂的痕迹,很快就连成了片,将整座城市的灯火晕染成朦胧的光斑。
苏默坐在飘窗的软垫上,膝盖曲起抵着胸口。他已经这样坐了二十分钟,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汇聚、滑落、再汇聚。窗外是陆家嘴永不熄灭的金融之光,窗内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如果他还听得见的话。
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他的肩头。
苏默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颊边感受着陆骁手掌的温度。陆骁在他身后坐下,胸膛贴着他的背脊,呼吸的热气拂过他耳际的碎发。
他们搬到上海已经半年了。陆骁接手了陆家在上海的产业,但把大部分具体事务交给了职业经理人,自己只把握大方向。更多的时间,他花在了和苏默一起经营的“默骁画室”上——那是他们共同的事业,专门为听障儿童和普通儿童提供融合艺术教育。
画室很大,有两层,一楼是教学区,二楼是苏默的个人工作室和一个小画廊。陆骁还在一楼隔出了一个击剑体验区,周末会有教练来上课——教练是林杰介绍的国家队退役队友。
林杰现在常驻北京训练,但每个月都会来上海“蹭饭”。他说上海菜太甜,但每次都能吃三碗饭。
陈辰也调到了上海的一家医院,偶尔会来串门。王姨和李叔来过一次,说上海太潮,住不惯,但还是答应每年来看他们两次。
生活就这样平静地流淌着,像黄浦江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有深厚的、绵长的力量。
苏默抬手,轻轻摘下了左耳的助听器,然后是右耳。世界瞬间沉入一片柔软的寂静之中,只有窗玻璃传来的轻微震动,像是遥远海洋深处的频率。
他转身,将自己完全埋进陆骁怀里。陆骁的手臂环过来,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苏默拉起陆骁的右手,摊开在自己的掌心。
陆骁的手指开始移动。缓慢地、清晰地,在他掌心划出三个字的形状。
第一笔,横折。苏默闭上眼睛。
第二笔,撇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第三笔,斜钩,最后一点落在掌心最柔软的位置。一个完整的“我”字。
然后是“爱”。更复杂的笔画,陆骁却早已烂熟于心。点、点、撇、点、横撇、横、竖、横折、横、横、点、斜钩、点、点。每一笔都带着温度,像是在他皮肤上写下一首无声的诗。
最后是“你”。横折、横、竖钩、撇、点。当最后一笔落下,陆骁的手指没有离开,而是轻轻蜷起,握住了苏默的手。
苏默睁开眼睛,仰头看向陆骁。不需要助听器,他也能“听”懂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声音——那些温柔、坚定、以及经过岁月沉淀后愈发深沉的情感。
他张嘴,用清晰但音调稍显平直的声音说:“我知道。”
陆骁笑了,痞气的笑容里藏着只有苏默看得懂的温柔。他低头,吻了吻苏默的额头,然后用手指继续在他掌心写道:“雨很大。”
“我喜欢。”苏默说,“看着它,但不听见它。很安静。”
陆骁点点头,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手机响了,是林杰发来的视频邀请。陆骁接起来,屏幕上出现林杰汗津津的脸。
“骁哥!苏默哥!我刚训练完!累死了!教练今天又加练了!”
“活该。”陆骁笑,“谁让你昨天偷懒。”
“我没有!”林杰喊冤,然后注意到背景,“你们在上海?又下雨了?北京也在下雨,烦死了。”
“下雨挺好的。”苏默打字。
“也就你觉得好。”林杰撇嘴,然后兴奋地说,“对了!下个月比赛,在上海!你们来看啊!我请你们吃大餐!”
“好。”陆骁点头,“好好比,别丢人。”
“那必须的!”林杰挥了挥拳头,“我要拿冠军!给骁哥和苏默哥长脸!”
又聊了几句,林杰要去洗澡了,挂了视频。
窗外的雨还在下。陆骁抱着苏默,轻声说:“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
苏默点头。是啊,像做梦一样。
从北京到上海,从绝境到新生,从两个人到一家人。这一路,他们走得太艰难,但终于走到了这里——一个温暖的、安静的、充满爱的港湾。
“苏默,”陆骁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谢谢你原谅我,谢谢你……爱我。”
苏默转过身,面对他,很认真地说:“我也谢谢你。谢谢你找到我,谢谢你保护我,谢谢你……爱我。”
两人相视而笑。那些曾经的伤痛、误会、分离,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背景,衬托出眼前的圆满。
雨声渐歇,夜空露出几颗星星。黄浦江上的游船缓缓驶过,拉出长长的光带。
陆骁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爷爷下个月要来上海检查身体,说要看看我们的画室。”
苏默点头:“好。我给他画幅画。”
“画什么?”
“画你。”苏默打字,“画你教我手语的样子,画你做饭的样子,画你……爱我的样子。”
陆骁的眼睛湿润了。他把苏默紧紧抱在怀里:“那我要画很多很多幅。”
“嗯。”苏默靠在他肩上,“画一辈子。”
夜深了,雨完全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露出来,洒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
在这个三十六层的高空,在这个属于他们的、寂静的宇宙里,两颗心紧紧依偎,许下了无声的、永恒的誓言。
爱能治愈伤痕,爱能创造奇迹,爱能让寂静的世界,开满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