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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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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8年7月,洛杉矶
奥运会的气氛像加州永远热烈的阳光,洒满这座海滨城市的每个角落。街道上飘扬着各国国旗,空气中弥漫着多种语言交织的兴奋声浪,每个人都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名为“奥林匹克”的魔法。
林杰站在奥运村的阳台上,看着远处圣莫尼卡海滩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挂着的银牌。
银牌。
不是他梦寐以求的金色,但依然沉甸甸的——这是中国男子佩剑队时隔十二年再次站上奥运领奖台。他是队里最年轻的成员,第一次参加奥运会,团体赛银牌,个人赛止步八强。教练说这已经是惊喜,媒体称他为“未来之星”,队友们揉着他的头发说“小子可以啊”。
但林杰心里还是有一小块地方空落落的。他想起了陆骁——如果骁哥还在赛场上,一定能拿金牌吧。他想起了四年前那个雪夜,陆骁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样子。如果骁哥没有中毒,没有损伤神经,现在站在这里的,会不会是他们两个人?
手机震动,是陆骁发来的消息:“阳台吹什么风?下来,我们在门口。”
林杰深吸一口气,把银牌塞进衣领里,转身下楼。
奥运村门口,陆骁和苏默站在加州棕榈树的阴影里。陆骁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裤,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和周围兴奋的游客没什么不同,但挺拔的身姿和那种沉稳的气场还是让他显得与众不同。苏默站在他身边,浅蓝色的衬衫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右耳戴着最新款的助听器——那是陆骁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几乎隐形,性能极佳。
“林杰!”陆骁招手。
林杰跑过去,陆骁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小子,牛逼啊!”
“才银牌……”林杰的声音闷闷的。
“银牌怎么了?”陆骁松开他,双手按在他肩膀上,“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参加全国赛,连八强都没进?你第一次奥运就拿银牌,还想怎样?”
苏默也走过来,用手语比划:“你很棒。我们为你骄傲。”
林杰看着他们,眼眶突然有点热。他用力点头:“嗯!”
“走吧,”陆骁搂住他的肩膀,“比赛结束了,该放松了。带你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去哪?”
“圣莫尼卡海滩,”苏默打字,眼睛弯成月牙,“看日落。”
下午四点,三人沿着太平洋海岸公路驶向圣莫尼卡。陆骁租了辆车,敞篷开着,咸湿的海风灌进来,吹乱了头发。车载音响放着轻快的加州摇滚,林杰坐在后座,终于露出了这几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骁哥,你开车的样子还挺帅。”他扒着前座椅背说。
“我一直很帅。”陆骁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倒是你,比赛时那个防守反击,跟谁学的?我可不记得我教过你那种冒险的打法。”
“国家队新教练教的。”林杰得意地说,“他说我年轻,反应快,可以打得更激进一点。”
“小心别受伤。”苏默转过头,用手语说。
“知道啦苏默哥。”林杰笑,“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陆骁挑眉:“你再说一遍?”
“我错了我错了!”林杰赶紧求饶。
笑声随着海风飘散。阳光,海浪,棕榈树,还有身边最重要的人——这一刻,林杰觉得银牌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们在圣莫尼卡码头附近停了车。码头很热闹,游乐场的摩天轮缓缓转动,过山车上传来尖叫,空气中飘着棉花糖和热狗的香味。游客来来往往,各种肤色,各种语言,但脸上都洋溢着同样的快乐。
“想玩什么?”陆骁问。
林杰眼睛一亮:“过山车!”
苏默脸色白了白,陆骁注意到了,笑着说:“你苏默哥怕高,我们去坐摩天轮吧,温和一点。”
“也行!”林杰很好说话。
排队时,陆骁去买冰淇淋。苏默和林杰站在队伍里,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夕阳开始西沉,天空染上了淡淡的橙粉色。
“苏默哥,”林杰突然说,“谢谢你。”
苏默疑惑地看着他。
“谢谢你当年没怪我。”林杰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那时……差点害你受伤。如果不是骁哥……”
苏默摇头,打字:“都过去了。而且,你后来保护了我很多次。”
“那是因为你值得。”林杰认真地说,“苏默哥,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真的。”
苏默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陆骁拿着三个冰淇淋回来——巧克力味给林杰,香草味给苏默,自己留了草莓味。三人一边吃一边排队,像普通的游客,像普通的兄弟,像普通的一家人。
摩天轮缓缓上升。从透明的车厢里看出去,圣莫尼卡海滩在脚下展开——金色的沙滩,蓝色的海浪,冲浪者的身影像一个个小黑点。远处,洛杉矶市区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
“真美。”林杰趴在玻璃上说。
苏默点头,拿出手机拍照。陆骁坐在他身边,手自然地搭在他腰上。
“骁哥,”林杰转过头,“你退役……后悔过吗?”
车厢安静了几秒。陆骁看着窗外,夕阳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有时候会。”他诚实地说,“训练了那么多年,说不想拿奥运金牌是假的。但是……”他握住苏默的手,“比起金牌,我更想要现在的生活。和苏默在一起,看你实现梦想,这就够了。”
苏默转头看他,眼神温柔。他用手语比划:“你也是我的梦想。”
陆骁笑了,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林杰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又有点不好意思,转过头继续看风景。但他嘴角是上扬的——这就是他想要的,家人平安幸福,这就够了。
从摩天轮下来,天已经快黑了。他们沿着海滩散步,赤脚踩在微凉的沙子上。海浪一波波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和深深浅浅的痕迹。
“骁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林杰突然问。
陆骁挑眉:“怎么不记得?你带着一群小混混在巷子里欺负人,被我拎着耳朵教训。”
“哎呀不是那次!”林杰脸红了,“是更早,我爸妈带我去看你比赛。我那时才……十岁?你拿了少年组冠军,我跑上去要签名。”
陆骁想了想,笑了:“好像有印象。一个鼻涕虫一样的小鬼,非要把名字签在他衣服上。”
“你才鼻涕虫!”林杰抗议,“我那是崇拜你好不好!”
苏默在旁边笑,打字:“然后呢?”
“然后我就成了他的跟屁虫。”林杰说,“他去哪训练我都跟着,他烦得要死,但又甩不掉我。”
“因为你太粘人了。”陆骁说,但语气是温柔的。
“后来我爸妈……”林杰的声音低了下去,“要不是骁哥找到我,我可能就真的成混混了。”
陆骁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林杰,你爸妈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好好长大,有出息。你现在做到了,他们一定很骄傲。”
林杰的眼眶又红了。他用力点头:“嗯!”
苏默走过来,轻轻抱了抱他。三个人在海浪声中静静站了一会儿,像一幅温暖的剪影。
夜幕完全降临。海滩上的人渐渐少了,但码头的灯火更亮了,像一串珍珠镶嵌在海岸线上。游乐园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摩天轮变成了一个发光的圆环。
“今晚有烟花。”陆骁看了看手机,“为了庆祝奥运会,每天晚上九点都有。”
“还有半小时。”林杰说,“我们找个好位置。”
他们在沙滩上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坐下。陆骁从背包里拿出毯子铺在沙子上,又拿出水和零食。苏默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海面上船舶的灯火。
“冷吗?”陆骁问。
苏默摇头。陆骁还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林杰坐在旁边,拿着手机给国内的队友发消息。他拍了张海滩夜景发过去,立刻收到一堆羡慕的回复。
“他们说我真爽,比完赛就能玩。”林杰笑,“我说我有哥罩着。”
“那是。”陆骁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时间慢慢流逝。海滩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看烟花的人,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但都透着同样的期待。
八点五十五分,广播响起,提醒烟花表演即将开始。苏默调整了一下助听器——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助听器会把所有声音放大,有时候会很难受。但今晚,他想试着“听”烟花的声音。
陆骁注意到了,轻声问:“可以吗?会不会太吵?”
苏默摇头,打字:“我想试试。”
陆骁握紧他的手。
九点整。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金色的光芒像瀑布一样洒下来,照亮了整个海滩。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各种颜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组成奥运五环的形状,组成“LA 2028”的字样,组成各种抽象的图案。
爆炸声在海面上空回荡——砰,砰,哗啦。
苏默仰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能“看见”烟花——那些绚烂的色彩,那些瞬间绽放又瞬间消散的美。他也能“感觉”到烟花——爆炸时空气的震动,通过沙地传到他身上。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听”过烟花的声音。
现在,通过助听器,那些声音涌进了他的世界。
不是他想象中的尖锐刺耳,而是一种……浑厚的,饱满的,像是大地在深呼吸的声音。砰——像心跳。哗啦——像海浪。滋滋——像火花在跳跃。
而且,不仅仅是声音本身。还有周围人们的反应——孩子们的尖叫,情侣的惊叹,各种语言的“哇”“啊”“真美”。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复杂的交响乐。
苏默突然意识到,他听到的世界,比想象中丰富得多。
他转头看向陆骁。烟花的光在陆骁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温柔地看着他,像是在问:还好吗?
苏默点头,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不是难过,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像是封闭了二十多年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光涌了进来。
陆骁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擦他的眼泪:“怎么了?不舒服吗?我们走……”
苏默摇头,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耳边。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陆骁愣了一秒,随即明白了。他的眼睛也湿润了:“你……听到了?”
苏默用力点头。
林杰也注意到了,凑过来:“苏默哥怎么了?”
“他……”陆骁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听到烟花的声音了。”
林杰愣住了。他看着苏默,看着苏默脸上的泪水在烟花映照下闪闪发光,突然也鼻子一酸。
他们都知道苏默失聪的故事,知道那是多么深的创伤。而现在,在这个异国的海滩上,在奥运烟花的照耀下,苏默第一次真正“听”到了世界的声音。
这不是医学奇迹——苏默的耳蜗损伤是不可逆的,助听器只能放大声音,不能修复听力。但这一刻,在心理上,在情感上,他完成了一次跨越。
又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绽放,是心形,红色的,在夜空中缓缓消散。
陆骁把苏默搂进怀里,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混在烟花的爆炸声和人群的喧嚣里,几乎听不见。但苏默听见了。
不是通过助听器,不是通过声音的振动,而是一种更直接、更深刻的方式——通过爱。
那句话是:“I love you forever.”
永远爱你。
苏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转过身,抱住陆骁,把脸埋在他肩头。陆骁紧紧抱着他,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林杰在旁边看着,又哭又笑。他拿出手机,悄悄拍下了这一刻——烟花,海滩,相拥的两个人。这张照片,他会珍藏一辈子。
烟花表演持续了十五分钟。最后一朵烟花是金色的瀑布,从夜空最高处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海面,然后渐渐消散,留下淡淡的烟雾和久久不散的掌声。
人群开始散去。陆骁还抱着苏默,轻轻拍着他的背。
“还好吗?”他低声问。
苏默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明亮。他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陆骁和林杰都愣住的动作——
他摘下了助听器。
左右两边的,都摘了下来。
世界瞬间沉入寂静。烟花的声音,人群的声音,海浪的声音,都消失了。但苏默笑了,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的笑容。
他打字:“我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
然后,他看着陆骁,用清晰但音调依然有些平直的声音说:“我也爱你。永远。”
这是陆骁第一次听到苏默说英语,也是第一次听到苏默如此清晰地说“我爱你”。虽然发音不是百分之百标准,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陆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把苏默紧紧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说:“谢谢……谢谢……”
林杰在旁边抹眼泪,但嘴角是上扬的。他想,如果这一刻有镜头,一定是全世界最美好的画面。
回酒店的路上,三人都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而是满足的、平和的安静。
他们住在圣莫尼卡的一家海滨酒店,房间有面向大海的阳台。陆骁订的是套房,有两间卧室——原本是打算他和苏默一间,林杰一间的。
回到房间已经十点多了。林杰说自己累了,洗了澡就回房间了。陆骁和苏默坐在阳台上,看着夜晚的海。
“今天……”苏默打字,“很特别。”
“嗯。”陆骁握住他的手,“你吓到我了。”
“对不起。”
“不用道歉。”陆骁吻了吻他的手背,“我很高兴。真的。”
苏默靠在他肩上。夜风吹过,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隐约的音乐声。
“陆骁。”
“嗯?”
“我想……”苏默打字,停顿了一下,“我想真正地‘听’你一次。”
陆骁愣了愣:“什么意思?”
苏默把助听器戴回去,调整到最舒适的音量。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陆骁,很认真地说:“说点什么。我想听你的声音。”
陆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澈的、此刻充满了期待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话。
说他们第一次见面,在小巷里,苏默蹲在地上捡助听器碎片的样子。
说他们在画展,苏默教他手语时温柔的样子。
说他们在医院,苏默守在母亲病床前坚强的样子。
说他们在雪地里,苏默抱着他哭的样子。
说他们在上海的新家,苏默坐在画室窗前画画的样子。
说每一天,每一刻,他眼中的苏默。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夜晚的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苏默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每一个音节都刻进记忆里。
当陆骁说完,苏默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听到了。”他说,“你的声音……很好听。”
陆骁笑了,眼泪也掉下来:“你也是。你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他们接吻了。在洛杉矶的夜空下,在太平洋的海风里,一个温柔得不像话的吻。
这个吻慢慢加深。陆骁把苏默抱起来,走进卧室。
今晚和平时不一样。苏默格外主动,格外热情。他用手去“听”陆骁的心跳,用嘴唇去“听”陆骁的呼吸,用身体去“听”陆骁的爱。
当陆骁进入他时,苏默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呜咽——不是疼,而是一种……圆满的叹息。他终于用所有的方式,“听”到了这个他深爱的男人。
情到浓时,陆骁在苏默耳边反复呢喃:“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苏默听得很清楚。每一次,都听得清清楚楚。
结束后,他们相拥而眠。苏默枕在陆骁臂弯里,手指在陆骁胸口写字。
“今天是我人生中第二美好的日子。”
陆骁抓住他的手:“第一是什么?”
“你醒来那天。”苏默打字,“在医院,你睁开眼睛,叫我的名字。”
陆骁的心软成一团。他抱紧苏默:“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美好的日子。我保证。”
“嗯。”
深夜,林杰起来喝水,经过主卧室时,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他笑了笑,摇摇头,回自己房间了。
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机,看着今天拍的照片——烟花下的拥抱。他想了想,发了一条朋友圈:
“在洛杉矶,和家人。银牌很好,但有些东西比金牌更珍贵。谢谢你们,让我成为今天的我。”
配图就是那张照片。
几分钟后,陆骁点赞。又几分钟,苏默也点赞。
林杰笑了,关掉手机,安心入睡。
窗外的洛杉矶依然灯火通明,奥运的热潮还在继续。但在这个安静的海滨房间里,三个跨越了伤痛、分离、生死的人,终于找到了属于他们的、永恒的和声。
爱是寂静世界里的回响。
爱也是喧嚣世界里,最安静、最坚定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