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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情 ...

  •   苏婉转入普通病房后的第三周,北京迎来了深秋。
      窗外的银杏叶金黄璀璨,在阳光下像一片片小扇子,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落下。但病房里感受不到这份诗意,只有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低鸣、和生命缓慢流逝的声音。
      苏婉的情况并没有像医生最初希望的那样稳步好转。脑出血的后遗症远比预想的严重——右半身完全瘫痪,语言功能几乎丧失,只能发出模糊的音节。更让人心痛的是,她的认知能力也受到了严重损伤,有时认不出苏默,有时又突然清醒,拉着儿子的手流泪。
      “妈今天认识我了吗?”每天早上,苏默来到病房的第一句话都是这个。
      护士总是摇头,然后安慰他:“慢慢来,脑损伤的恢复需要时间。”
      但时间并没有站在他们这边。转入普通病房的第十天,苏婉开始出现并发症——肺部感染。这对长期卧床的病人来说是常见的,但对她虚弱的身体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高烧,咳嗽,呼吸困难。医生上了更强的抗生素,但效果有限。苏婉的体温时高时低,意识时清醒时糊涂。清醒时,她会用还能动的左手握着苏默的手,眼睛看着他,像是有无数话要说,但说不出来。
      “妈,我在。”苏默总是这样回答,仿佛能听懂那些无声的话语。
      陆骁几乎把训练之外的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医院。他帮苏默处理各种手续,联系更好的医生,甚至请来了康复专家会诊。但所有专家看了苏婉的情况后,都摇头。
      “脑干损伤太严重了。”最权威的那位老教授说,“能保住命已经是奇迹,想要完全恢复……不太可能。”
      苏默坐在医生办公室外的长椅上,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陆骁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还有希望吗?”陆骁替苏默问。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能做的,是尽量减轻她的痛苦,提高生活质量。至于能坚持多久……看病人的意志了。”
      意志。苏默想起母亲这一生——被家暴,儿子失聪,自己精神受损,现在又瘫痪在床。可即使这样,她依然努力地活着,努力地爱他。
      她有最坚强的意志。苏默相信。
      但生命有时候,不是光靠意志就能挽留的。
      十一月初的一个夜晚,北京下了第一场冬雨。雨不大,但冷得刺骨。苏默在病房里陪夜,陆骁刚走,说明天一早有重要的训练赛。
      “你回去吧,好好休息。”苏默打字,“我一个人可以。”
      “真的可以?”陆骁不放心。
      苏默点头。他知道陆骁为了他和母亲的事,已经耽误了很多训练。下周有全国锦标赛,陆骁是夺冠热门,不能因为他再分心。
      陆骁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苏默和母亲。苏婉睡着了,呼吸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听不见。苏默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消瘦的脸,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
      窗外雨声淅沥,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苏默拿出速写本,开始画画——这是陆骁教他的,说画画可以缓解焦虑。
      他画的是母亲。不是病床上的母亲,而是记忆里年轻时的母亲——穿着碎花裙,在院子里晾衣服,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回过头,对他温柔地笑。
      画着画着,眼泪就掉下来,晕开了铅笔的线条。
      “默默……”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苏默猛地抬头,看见母亲不知何时醒了,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很清澈,是久违的清醒。
      “妈!”苏默握住她的手,“你醒了?要喝水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苏婉摇摇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画上。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慢地说:“画得……真好。”
      这句话说得不清晰,但苏默听懂了。他鼻子一酸:“妈,你记得了?”
      “记得。”苏婉的声音像风中的蛛丝,脆弱得一碰就断,“我的默默……最喜欢画画。”
      苏默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妈,等你好了,我天天给你画画。画你年轻时的样子,画我们一起的日子……”
      苏婉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美。她抬起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擦掉儿子的眼泪:“不哭……默默不哭。”
      “妈……”苏默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说好的,要一起过好日子。”
      苏婉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月光:“默默……妈对不起你。”
      “不,妈,你没有……”
      “有。”苏婉打断他,声音虽然微弱,但很坚定,“妈没保护好你……让你听不见……让你吃这么多苦……”
      “不是你的错,妈,是爸……”
      “妈知道。”苏婉的眼泪也流下来,“所以妈……一直想补偿你。想看你开心……看你笑……”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陆骁……是个好孩子。他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妈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的。”
      苏默点头,说不出话。
      “你要好好的……”苏婉的声音越来越轻,“跟他好好的……别怕……妈会看着你……”
      “妈,你别说了,休息一会儿。”苏默感觉母亲的状态不太对,赶紧按呼叫铃。
      苏婉却摇头,紧紧握住他的手:“默默……听妈说……”
      护士来了,检查了苏婉的情况,脸色一变:“血压在下降。我去叫医生。”
      医生很快赶到,开始抢救。苏默被请出病房,隔着玻璃,他看着医生护士忙碌的身影,看着母亲身上插满管子,看着那些仪器上跳动的数字越来越弱。
      不,不要。他在心里呐喊,妈,你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陆骁接到电话赶回来时,抢救已经持续了一个小时。他看见苏默像个雕像一样站在玻璃窗前,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可怕。
      “苏默……”陆骁走过去,搂住他的肩膀。
      苏默转过头,看着他,眼神空洞:“陆骁……我妈她……”
      “会没事的。”陆骁抱紧他,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有多么苍白。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沉重的表情。
      “苏先生,”他看着苏默,“你母亲……我们尽力了。”
      时间在那一刻停止了。
      苏默听不见医生后面说了什么,听不见仪器的声音,听不见窗外的雨声。他只能看见医生的嘴唇在动,看见陆骁痛苦的表情,看见玻璃窗里,母亲安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妈……”他轻轻喊了一声,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苏婉的葬礼在一个阴沉的上午举行。
      来的人不多——王姨和李叔,林杰,陆骁,还有画室的几个学生家长。苏默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母亲的遗像前,看着照片里母亲温柔的笑脸,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遗像是他选的,是母亲四十岁生日时拍的照片。那时父亲还没开始吸毒,家里虽然不富裕,但还算平静。照片里的母亲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像年轻了十岁。
      苏默希望母亲能这样被记住——笑着的,幸福的,而不是病床上痛苦的样子。
      葬礼的流程很简单。没有复杂的仪式,没有冗长的悼词,只有简单的告别和火化。苏默坚持一切从简,他说母亲喜欢安静。
      陆骁全程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像失去了所有温度。
      “苏默哥,节哀。”林杰红着眼圈说,“阿姨在天上看着你,一定希望你开心。”
      苏默点头,说不出话。
      王姨哭得最伤心。她握着苏默的手说:“小默,以后你就把我当你妈。有什么事,一定来找王姨。”
      “谢谢王姨。”苏默的声音嘶哑。
      火化后,苏默捧着母亲的骨灰盒,坐车去墓园。陆骁开车,林杰坐在副驾驶,三个人都很沉默。
      墓园在郊区,环境清幽。苏婉的墓位置很好,在一片松树下,能看见远处的山。这是陆骁帮忙选的,他说这里安静,风景好,阿姨会喜欢。
      下葬时,天空飘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苏默把骨灰盒放进墓穴,然后蹲下身,轻轻抚摸冰冷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慈母苏婉之墓。生于1968年,卒于2023年。爱子苏默立。
      还有一行小字:来世再做母子。
      这是苏默坚持要刻的。他说,如果有来世,他还想做母亲的孩子,但下一次,他要保护母亲,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妈,”他轻声说,雨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滑落,“你好好休息。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的。”
      陆骁蹲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阿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苏默,用我的一生。”
      林杰也蹲下来:“阿姨,我也会照顾好苏默哥。您在天上,要保佑我们。”
      雨渐渐大了。王姨催他们回去,说淋雨会感冒。苏默最后摸了摸墓碑,站起来,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母亲的墓在雨中静静矗立,像母亲的一生,安静,隐忍,但坚韧。
      回程的路上,苏默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风景。雨刷器有规律地摆动,像是时间的节拍器。他想,母亲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五十五岁,不算长,也不算短。但最后的十几年,全是在痛苦和恐惧中度过的。
      不公平。这个世界对母亲太不公平了。
      “苏默,”陆骁轻声说,“想哭就哭出来,别忍着。”
      苏默摇头:“我哭不出来。”
      不是不想哭,是眼泪已经流干了。从母亲去世到现在,三天时间,他哭得太多,现在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车开到苏默家楼下。王姨说要上去给他做饭,苏默拒绝了:“王姨,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可是……”
      “让他一个人静静吧。”陆骁说,“我晚点过来。”
      王姨叹了口气,和李叔先走了。林杰想留下,也被陆骁劝走了。
      “苏默需要空间。”陆骁说,“你明天再来看他。”
      林杰点头,拍了拍苏默的肩膀:“苏默哥,有事随时打电话。”
      人都走了,楼道里只剩下苏默一个人。他慢慢爬上五楼,打开门,走进这个曾经充满母亲气息,现在却空空荡荡的家。
      一切都没变——母亲的拖鞋还放在门口,沙发上搭着她常盖的毯子,茶几上放着她没吃完的药。但一切又都变了,因为那个人不在了。
      苏默走到母亲卧室,坐在床上。床单上还有母亲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和洗衣粉混合的气息。他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终于忍不住,无声地哭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他睡着了。梦里,他回到小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去幼儿园。阳光很好,母亲的手很暖。他对母亲说:“妈,我长大了要当画家,给你画很多很多画。”
      母亲笑着点头:“好,妈等你。”
      然后画面一转,是父亲殴打母亲的场景。他冲过去想保护母亲,但身体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倒在地上,看着他,用口型说:“默默,快跑……”
      “妈——”他惊醒,一身冷汗。
      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苏默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感到一种灭顶的孤独。
      就在这时,门锁转动。陆骁提着外卖盒进来,看见苏默坐在黑暗中,愣了一下,随即打开灯。
      “怎么不开灯?”他走过来,看见苏默红肿的眼睛,心里一疼。
      “睡着了。”苏默的声音嘶哑。
      陆骁放下外卖,在他身边坐下:“我给你带了粥,吃点东西。”
      苏默摇头:“不想吃。”
      “必须吃。”陆骁的语气很温柔,但不容拒绝,“你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阿姨知道了会心疼的。”
      提到母亲,苏默的眼泪又掉下来。陆骁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哭吧,哭出来会好受点。”
      苏默在他怀里哭了很久,把所有的悲伤、愤怒、无助都哭了出来。陆骁就那样抱着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伴。
      哭够了,苏默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陆骁用纸巾给他擦脸,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陆骁,”苏默打字,“谢谢你。”
      “不用谢。”陆骁摇头,“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
      “可是……”苏默的眼神黯淡,“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妈,只有……”
      “你还有我。”陆骁握住他的手,“苏默,你还有我。我会给你一个家,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苏默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爱你。”陆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说出这三个字,“苏默,我爱你。不是同情,不是责任,就是爱你这个人。想和你在一起,想保护你,想让你幸福。”
      苏默的嘴唇颤抖:“可是我……我现在这个样子……”
      “你什么样子我都爱。”陆骁打断他,“听不见没关系,有过去没关系,现在难过也没关系。我会等,等你好起来,等你重新学会笑,等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
      这番话像暖流,一点点融化苏默心里的冰。他看着陆骁,看着那双深褐色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爱和坚定,突然觉得,也许母亲说得对——陆骁是上天给他的礼物,是在失去一切后,重新给他的希望。
      “陆骁,”他打字,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我也……爱你。”
      这是苏默第一次说出这三个字。不是喜欢,是爱。是经过生死离别后,更加清晰和深刻的感情。
      陆骁的眼睛红了。他捧住苏默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再说一遍。”
      “我爱你。”苏默用嘴型说,虽然发不出声音,但陆骁看懂了。
      下一秒,陆骁吻了他。
      不是之前那种试探的、克制的吻,而是深情的、温柔的、充满爱意的吻。苏默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但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这个吻很长,长得像要弥补他们错过的十一年,长得像要许下余生的承诺。分开时,两人都气喘吁吁,但眼里都只有彼此。
      “苏默,”陆骁轻声说,“搬来和我住吧。让我照顾你,让我给你一个家。”
      这一次,苏默没有犹豫。他点头:“好。”
      陆骁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如释重负,有喜悦,有对未来的期待。他把苏默搂进怀里:“我们会好好的。我保证。”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清辉洒满人间。在这个失去与获得的夜晚,两颗心紧紧依偎,许下了相伴一生的誓言。
      苏婉葬礼后的第十天,苏默搬进了陆骁的公寓。
      搬家很简单——他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几箱画具,几箱衣服,还有一些母亲的遗物。陆骁的公寓很大,三室两厅,装修简约现代。他专门收拾出一个房间给苏默做画室,阳光很好,正适合画画。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陆骁把钥匙放在苏默手心,“想怎么布置都行。”
      苏默看着这个宽敞明亮的空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温暖,有感动,也有对母亲的不舍和愧疚——母亲一生都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想阿姨了?”陆骁像是能读懂他的心思。
      苏默点头。
      “阿姨一定希望你好好的。”陆骁搂住他的肩膀,“她把最爱的儿子交给我,我会用一生来珍惜。”
      苏默靠在他肩上,眼泪又掉下来。这段时间他好像变得特别爱哭,一点小事就能触动泪腺。陆骁说这是正常的,悲伤需要宣泄。
      林杰经常来,有时带吃的,有时就坐着陪苏默聊天。王姨也来过几次,每次都要叮嘱陆骁好好照顾小默。
      “王姨你放心,”陆骁总是认真地说,“苏默现在是我最重要的人。”
      日子似乎慢慢走上了正轨。苏默开始重新画画,陆骁训练备赛,林杰在准备体校的考试。三个人像真正的家人一样,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规划未来。
      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十一月中旬,一个周日的下午,陆骁去训练了,苏默在画室画画,林杰在客厅打游戏。门铃响了。
      林杰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愣住了。
      “雨晴姐?”他皱起眉,“你怎么来了?”
      周雨晴打扮得很精致,手里拎着个礼品袋,笑容甜美:“我来看看陆骁哥。听说苏默搬过来了?”
      林杰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骁哥不在,训练去了。”
      “那我等等他。”周雨晴说着就要往里走。
      林杰没让开:“雨晴姐,不太方便。苏默哥在画画,不想被打扰。”
      周雨晴的笑容淡了:“林杰,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陆骁哥的妹妹,来看看他都不行?”
      “骁哥没说你是他妹妹。”林杰直言不讳,“而且,苏默哥现在情绪还不稳定,我不想有人打扰他。”
      “情绪不稳定?”周雨晴挑眉,“所以陆骁哥现在是他的全职保姆了?训练都不认真了?”
      “骁哥训练很认真!”林杰有些生气,“他只是抽时间陪苏默哥,这有什么不对?”
      “当然不对。”周雨晴的声音冷了下来,“陆骁哥是运动员,他的时间是宝贵的。现在为了一个……一个外人,耽误训练,耽误比赛,你觉得这对他公平吗?”
      “苏默哥不是外人!”林杰提高了声音,“他是骁哥爱的人!”
      “爱?”周雨晴嗤笑,“林杰,你还是太年轻。爱情能当饭吃吗?能帮陆骁哥拿冠军吗?能帮他管理陆家的产业吗?苏默能给陆骁什么?除了拖累,还有什么?”
      “你闭嘴!”林杰气得脸都红了,“苏默哥才不是拖累!他比谁都坚强!而且,骁哥不需要别人给他什么,他只要苏默哥这个人就够了!”
      周雨晴看着他,眼神里有不屑,也有怜悯:“林杰,你护着他有什么用?现实就是现实。陆骁哥总有一天会明白,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站在他身边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他一直照顾的人。”
      “那是你以为的!”林杰咬牙,“骁哥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那我们拭目以待。”周雨晴把礼品袋塞给林杰,“这个给陆骁哥。还有,告诉他,陆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让他有空回家看看。”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林杰关上门,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向画室的方向,门关着,苏默应该没听见。但万一呢?万一苏默刚好出来呢?
      林杰决定不告诉陆骁周雨晴来过。至少现在不说。
      但他不知道的是,周雨晴离开陆骁的公寓后,并没有回家。她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厅,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她。
      陈辰。
      “周小姐。”陈辰站起来,礼貌地点头。
      “陈医生。”周雨晴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美式,“谢谢你愿意出来。”
      “你说有关于苏默的事要谈。”陈辰说,“他最近怎么样?母亲的事……对他打击很大吧?”
      “看来陈医生还是很关心他。”周雨晴微笑。
      陈辰的表情有些复杂:“毕竟曾经在一起过。而且……我欠他一个道歉。”
      “道歉?”周雨晴挑眉。
      “当年分手时,我说了很多伤人的话。”陈辰坦白,“说跟他在一起太累,说他是个负担。现在想想,那些话很自私,很残忍。”
      周雨晴没想到陈辰会这么说。她原本以为,陈辰会和她一样,认为苏默配不上陆骁。
      “所以你现在……不反对他们在一起?”她试探着问。
      陈辰摇头:“我没有资格反对。而且,陆骁对苏默是认真的,我看得出来。”
      “认真有什么用?”周雨晴的语气尖锐起来,“现实问题怎么办?苏默现在一无所有,还要靠陆骁养着。陆骁是陆家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要面对很多压力。苏默能帮他什么?除了添麻烦,还能做什么?”
      陈辰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周小姐,你喜欢陆骁,是吗?”
      周雨晴没有否认:“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以为我们会在一起。直到苏默出现。”
      “所以你想拆散他们?”陈辰问。
      “不是拆散。”周雨晴纠正,“是让陆骁哥看清现实。他值得更好的,而不是一个需要他背负一生的负担。”
      陈辰沉默了。他想起苏默,想起那个安静、温柔、坚强的青年。想起他在医院陪母亲时,即使自己肩膀受伤,也要坚持照顾母亲的样子。想起他哭得像个孩子,却还要强装坚强的样子。
      “周小姐,”陈辰开口,“我不知道你对苏默有多少了解。但我可以告诉你,他不是负担。他比我们任何人都坚强,都善良。而且……他爱陆骁,是真心的。”
      “真心能当饭吃吗?”周雨晴反问,“陈医生,你是医生,你知道现实有多残酷。苏默的母亲治疗花了多少钱?后续康复需要多少钱?这些钱都是陆骁出的。而且苏默自己呢?他听不见,画画能赚多少钱?将来如果生病了,又要花多少钱?这些,陆骁想过吗?”
      陈辰无法反驳。周雨晴说的都是事实,残酷但真实。
      “所以,”周雨晴压低声音,“我们需要让陆骁哥明白这些。不是强迫他分手,而是让他看清现实,做出理智的选择。”
      “你想怎么做?”陈辰问。
      “我有一些资料。”周雨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关于苏默父亲的案子。他父亲是瘾君子,有暴力前科,现在还在监狱里。这些事,如果被媒体知道,对陆骁的公众形象会有很大影响。”
      陈辰皱眉:“你要用这个威胁他们?”
      “不是威胁,是提醒。”周雨晴说,“陆骁是公众人物,他的家庭背景、感情生活都会被关注。如果媒体挖出苏默的这些事,会对陆骁的事业造成很大打击。”
      “陆骁不会在意的。”陈辰说。
      “他不在意,陆家会在意。”周雨晴很自信,“陆老爷子最看重家族名誉。如果他知道苏默的背景这么复杂,一定会反对。”
      陈辰看着那份文件,心里很矛盾。一方面,他觉得周雨晴的做法很卑劣;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
      “陈医生,”周雨晴看着他,“你也不用做什么,只要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一下陆骁这些现实问题就行。毕竟,你是医生,最清楚照顾一个病人需要付出多少。”
      陈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味道很苦。
      “我会考虑。”最后他说。
      周雨晴笑了,她知道,陈辰动摇了。
      苏婉的“头七”过后,苏默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他开始重新接画室的课,虽然学生不多,但至少有点事做,不至于整天沉浸在悲伤里。
      陆骁的训练进入了关键期,全国锦标赛就在下周。他每天早出晚归,但再忙也会抽时间陪苏默吃饭,睡前一定会给他一个晚安吻。
      “你好好训练,不用总惦记我。”苏默打字,“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陆骁吻他的额头,“但我就是想见你,哪怕只是一起吃个饭。”
      这种被珍视的感觉,让苏默渐渐从失去母亲的阴影中走出来。他开始相信,也许母亲说得对——他要好好活着,幸福地活着,这样母亲在天上才能安心。
      十一月底的一天下午,苏默在画室上课,林杰在楼下等他。下课时间到了,苏默送走最后一个学生,收拾画具准备离开。
      手机震动,是陈辰发来的短信:“苏默,有时间吗?想和你聊聊。”
      苏默愣了一下。自从母亲葬礼后,他和陈辰再没见过面。葬礼那天,陈辰来了,但只是远远地鞠了个躬,没有上前说话。
      他回复:“在哪?”
      “我在画室楼下。”
      苏默走到窗边,果然看见陈辰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下楼了。
      “陈医生。”他打招呼。
      陈辰把花递给他:“给阿姨的。上次葬礼,没机会送。”
      苏默接过花:“谢谢。”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深秋的街道很安静,落叶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
      “苏默,”陈辰先开口,“你……还好吗?”
      苏默点头:“还好。”
      “陆骁对你好吗?”
      “很好。”
      又是沉默。陈辰看起来有话要说,但不知道如何开口。
      “陈医生,”苏默主动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辰停下脚步,看着他:“苏默,我想跟你道歉。”
      苏默愣住了。
      “为当年的事。”陈辰很认真地说,“当年分手时,我说了很多伤人的话。说跟你在一起太累,说你是负担。那些话……很自私,很过分。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
      苏默没想到陈辰会突然说这个。他摇摇头:“都过去了。”
      “但没有过去。”陈辰说,“那些话一定伤害了你,让你对感情产生了恐惧。我很抱歉。”
      苏默看着他,发现陈辰的眼神很真诚,没有虚伪,没有算计,只有深深的歉意。
      “我接受了。”苏默打字,“谢谢你道歉。”
      陈辰松了口气:“还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
      苏默看着他。
      “周雨晴。”陈辰说出这个名字,“她找过我,想让我跟她合作,拆散你和陆骁。”
      苏默的心沉了一下。虽然早就知道周雨晴不喜欢他,但听到“拆散”这个词,还是很难受。
      “她说什么了?”他打字。
      “她说了一些现实问题。”陈辰犹豫了一下,“关于你的家庭背景,关于陆骁的未来,关于……你们之间的差距。”
      苏默的手指收紧。这些话,周雨晴之前就对林杰说过,现在又对陈辰说。她是真的认为,他配不上陆骁。
      “但是苏默,”陈辰突然话锋一转,“我想告诉你,别听她的。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只要你们相爱,只要你们愿意一起面对,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苏默惊讶地看着他。
      “我当年就是因为太看重‘现实’,才错过了你。”陈辰苦笑,“现在想想,那些所谓的‘现实’,比起失去你的痛苦,根本不算什么。所以,别犯我犯过的错。珍惜眼前人,珍惜陆骁。”
      这番话让苏默很感动。他没想到,陈辰会反过来劝他。
      “谢谢你,陈医生。”
      “不用谢。”陈辰拍拍他的肩膀,“看到你现在幸福,我很高兴。陆骁是个好人,他真心爱你。好好珍惜。”
      苏默点头。
      陈辰走了。苏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感动,也有对未来的坚定。
      他拿出手机,给陆骁发消息:“训练结束了吗?我想你了。”
      陆骁很快回复:“刚结束。怎么了?想我了?”
      “嗯。特别想。”
      “那我马上回去。等我。”
      苏默笑了。对,他要珍惜。珍惜陆骁,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情,珍惜所有关心他的人。
      至于周雨晴……他不会再让她影响自己。因为陆骁说过,爱能战胜一切。
      第五部分:离别前的甜蜜与升华
      全国锦标赛的前三天,陆骁的训练更加紧张。教练要求他住在训练基地,以便更好地调整状态。
      “要去几天?”苏默帮他收拾行李,声音里满是不舍。
      “一周。”陆骁从后面抱住他,“比赛三天,加上提前适应场地和赛后总结。我会尽快回来。”
      苏默转过身,看着他:“你好好比赛,不用急着回来。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知道。”陆骁吻他的唇,“但我会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苏默脸红了:“油嘴滑舌。”
      “只对你。”陆骁笑着,又吻了他一下。
      行李收拾好了,但陆骁没有立刻走。他拉着苏默在沙发上坐下,很认真地说:“苏默,有件事我要跟你坦白。”
      苏默看着他,等他继续。
      “周雨晴找过我。”陆骁说,“她说了一些话,关于你的家庭背景,关于现实问题。但我都拒绝了。我说,我爱你,不管你有什么样的过去,不管未来有什么困难,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苏默的眼睛湿润了。他打字:“林杰告诉我了。她还去找了陈辰,想拉拢他一起拆散我们。”
      陆骁皱眉:“陈辰怎么说?”
      “他拒绝了,还劝我好好珍惜你。”苏默打字,“他说,他当年就是因为太看重‘现实’,才错过了我。他不希望我犯同样的错。”
      陆骁松了口气:“陈辰……是个明白人。”
      “陆骁,”苏默看着他,“你真的不介意吗?我的过去,我的家庭,我的听力……”
      “不介意。”陆骁握住他的手,“苏默,你的过去造就了现在的你——坚强,善良,温柔。你的家庭,是你的一部分,我接受全部的你。至于听力……那从来不是问题。我们可以用手语,用文字,用眼神交流。而且,你的世界虽然安静,但比任何人都丰富。”
      苏默的眼泪掉下来。他扑进陆骁怀里,紧紧抱住他。
      “我爱你。”他用嘴型说。
      “我也爱你。”陆骁回应,声音温柔而坚定。
      那天晚上,陆骁没有回训练基地。他留了下来,抱着苏默,说了很多话。说他的童年,说他走失的经历,说他被陆家找回后的不适应,说他在天台上第一次看见苏默时的感觉。
      “那时我就想,这个学弟真安静,真特别。”陆骁回忆着,“但我没想到,十一年后,我会重新遇见你,会爱上你。”
      “谢谢你记得我。”苏默打字。
      “谢谢你等我。”陆骁吻他的额头,“虽然晚了十一年,但还好,我们没有错过。”
      两人相拥而眠,像两株互相依偎的植物,在夜色中静静生长。
      第二天,陆骁要去训练基地了。林杰开车来接他,苏默送他们到楼下。
      “苏默哥,你放心,我会看着骁哥,不让他太拼命。”林杰笑着说。
      苏默点头,又看向陆骁:“注意安全,别受伤。”
      “好。”陆骁抱了抱他,“每天给我发消息,让我知道你还好。”
      “嗯。”
      陆骁上车了。车子启动,缓缓驶离。苏默站在路边,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
      但他知道,这只是短暂的离别。一周后,陆骁就会回来,带着比赛的成绩,也带着对他们的未来的更多信心。
      回到公寓,苏默开始画画。他画的是陆骁——不是照片,而是记忆里的陆骁。十六岁在天台看书的陆骁,三十岁在烧烤摊救他的陆骁,在医院陪他的陆骁,说爱他的陆骁。
      一笔一画,都是深情。
      画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三人组的微信群——陆骁建的,群名叫“一家人”。
      陆骁发了一张训练场的照片:“到基地了。开始想念某人了。”
      林杰回复:“骁哥你够了!这才分开几个小时!”
      苏默笑了,打字:“好好训练。等你回来。”
      陆骁发了个亲吻的表情。
      林杰:“我还在呢!注意影响!”
      三个人在群里聊了很久,像真正的家人一样,分享琐事,互相调侃,互相支持。苏默看着屏幕,心里暖暖的。
      母亲不在了,但他还有陆骁,还有林杰,还有王姨,还有画室的学生。他不是一个人。
      晚上,苏默做了个梦。梦见母亲,穿着碎花裙,站在阳光下,对他温柔地笑。
      “默默,”母亲说,“你要幸福。”
      “妈,”苏默跑过去,抱住她,“我会的。我会和陆骁一起,幸福地生活。”
      母亲点头,身影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片光,消散在空气中。
      苏默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没有悲伤,只有平静和坚定。
      母亲走了,但爱还在。陆骁的爱,林杰的友情,王姨的关心,这些爱会支撑他走下去。
      而且,他知道,母亲在天上看着他,会一直保佑他。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生活也开始了。虽然前路还有挑战——周雨晴的敌意,陆家的压力,生活的现实问题——但苏默不再害怕。
      因为他有爱,有陆骁,有并肩作战的勇气。
      他拿起手机,给陆骁发消息:“早安。想你。等你回来。”
      很快,陆骁回复:“早安。我也想你。等我,我会带着冠军回来见你。”
      苏默笑了。对,等陆骁回来,等比赛结束,等他们的未来,慢慢展开。
      无论风雨,无论坎坷,只要彼此相爱,彼此陪伴,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这是母亲教他的,也是陆骁让他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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