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明月 ...
-
夏天像一捧握不住的细沙,从指缝间悄然流逝。
从画展那天算起,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北京的酷暑渐渐消退,早晚的风里开始带上初秋的凉意。梧桐树的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已经泛起淡淡的黄,像是时间悄悄镀上的金边。
对苏默来说,这一个半月的生活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他依然每天六点起床,给母亲准备早餐和午餐,然后去画室上课。下午备课或休息,晚上去烧烤摊兼职。生活的外壳看起来和从前一样,但内核已经不同了。
因为有陆骁和林杰。
林杰真的坚持每天来烧烤摊帮忙。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游刃有余,他俨然成了王姨的得力助手。王姨常说,有了小林,她轻松了一半。林杰总是挠头笑,说应该的。
陆骁的训练很忙,有比赛要准备,但他总会抽出时间过来。有时是训练结束后直接来烧烤摊,身上还带着汗水和运动后的热气;有时是下午出现在画室,安静地坐在角落看苏默上课,或者帮忙整理画具。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也渐渐固定下来。林杰负责说笑打闹,活跃气氛;陆骁负责默默做事,细心照顾;苏默则在他们中间,时而安静聆听,时而用手语或文字加入对话。
一种默契在三人之间悄然生长。
苏默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种陪伴。习惯林杰每天咋咋呼呼的“苏默哥早!”,习惯陆骁偶尔递过来的温水或小点心,习惯收摊后三人一起走的那段夜路。
他也开始主动分享更多。分享他今天教学生画了什么,分享母亲今天状态不错,分享他路过书店看到的新画册。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用手语或打字,但至少,他在试着打开自己。
陆骁学手语的进度很快。一个半月时间,他已经能看懂基本的生活用语,也能用手语进行简单的交流。苏默教得很耐心,陆骁学得很认真。那些在掌心划过的笔画,成了他们之间独特的语言。
林杰有时会抱怨:“你俩又说悄悄话!欺负我看不懂!”
苏默就会笑着教他一个简单的手势,比如“好吃”“谢谢”“晚安”。林杰学得比陆骁慢,但热情很高,学会了就要到处用。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温暖地流淌着。像一条经过险滩后终于进入平缓河段的溪流,虽然依旧有细碎的涟漪,但整体是宁静向前的。
苏默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差点发生的吻,想起月光下陆骁靠近的脸。但那种想起不再伴随着恐慌和逃避,而是一种……平静的悸动。就像他知道春天的花会开,秋天的叶会落,有些事注定会发生,只是需要时间。
陆骁也确实在践行“慢慢来”的承诺。他没有再越界,没有给苏默压力,只是用细水长流的陪伴,一点点渗透进苏默的生活和心里。
苏婉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清楚地记得儿子每天要做什么,会提前准备好晚餐;坏的时候,她会把苏默错认成前夫,尖叫着躲进房间。但整体上,这个夏天她比往年稳定。
也许是因为苏默脸上的笑容多了,也许是因为家里偶尔会有客人——林杰来送过几次水果,陆骁来帮忙修过水管。这些陌生但善意的面孔,让这个沉寂已久的家有了一丝生气。
八月底的一天晚上,收摊后三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已经凉了,林杰打了个喷嚏。
“秋天要来了。”陆骁说。
苏默抬头看天。深蓝色的夜空里星星很亮,月亮是弯弯的一牙。他点点头,打字:“快中秋了。”
“中秋?”林杰眼睛一亮,“那咱们一起过呗!王姨说中秋那天她不营业,咱们可以一起吃饭!”
苏默犹豫了一下。中秋是团圆的日子,他应该陪母亲。但母亲最近状态不错,也许……
“可以来我家。”陆骁突然说,“我爸妈在国外,家里就我和爷爷。爷爷喜欢热闹。”
苏默看向他,陆骁的眼神很真诚。不是客气,是真的邀请。
“我……要问问我妈。”苏默打字。
“好。”陆骁点头,“不急,还有半个月呢。”
那晚苏默回家后,试探着跟母亲提了这件事。苏婉正在看电视,闻言转过头,看了儿子很久。
“是陆骁和林杰?”她问。
苏默点头。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妈一个人在家没事。”
“妈……”
“默默,你该多和朋友在一起。”苏婉的声音很轻,“妈不能总把你拴在身边。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苏默鼻子一酸。他坐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妈,你也是我的生活。最重要的部分。”
苏婉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妈知道。但妈希望你……快乐。”
那个“快乐”说得特别重,像是包含了千言万语。苏默看着母亲,突然觉得母亲可能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对陆骁特殊的感情,知道他的挣扎和期待,知道他内心深处那份不敢言说的渴望。
“妈,”他轻声说,“谢谢你。”
苏婉拍拍他的手,没再说话。
中秋前的日子过得很快。画室的学生们画了许多关于月亮的画,苏默把它们贴在墙上,五颜六色,童真可爱。烧烤摊的生意依然红火,王姨开始准备中秋的食材,说要给大家做一顿丰盛的。
苏默也在悄悄准备礼物。给王姨买了一条围巾,给林杰买了一副护腕,给陆骁……他想了很久,最后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那个天台。十六岁的少年坐在角落里画画,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不远处,另一个少年靠着墙看书,书页被风吹起。整幅画是暖色调的,温暖而怀旧。
苏默在画的右下角签了名,又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谢谢你,十一年后还记得我。”
他想在中秋那天送给陆骁。
然而命运总喜欢在人们最期待的时候,开一个残酷的玩笑。
中秋节当天,早晨六点。
苏默像往常一样起床,发现母亲已经醒了,正坐在客厅的窗前看天色。晨光熹微,天空是鱼肚白和淡粉色的渐变,很美。
“妈,怎么起这么早?”苏默走过去。
苏婉转过头,眼神有些空洞,但看见儿子时又清晰起来:“默默,今天中秋。”
“嗯。”苏默点头,“晚上我去陆骁家吃饭,很快就回来。我给你把晚餐准备好,热一下就能吃。”
苏婉点点头,又看向窗外:“月亮要圆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苏默心里一紧,这是母亲情绪不稳定的征兆。他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妈,你还好吗?”
苏婉看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妈没事。你去忙吧。”
苏默不放心,但上午画室还有一节亲子课,他必须去。他给母亲准备好早餐和午餐,又反复叮嘱:“妈,你就在家看电视,别出门。我中午就回来。”
“好。”苏婉应着。
八点,苏默来到画室。今天来的是一对母女,小女孩六岁,想学画兔子。苏默耐心地教她怎么画圆圆的脑袋,怎么画长长的耳朵,怎么画红红的眼睛。
课很顺利,小女孩画得很开心。但苏默总觉得心神不宁,右耳的助听器里传来细碎的耳鸣,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十一点,课结束。苏默送走母女,开始整理画具。他打算收拾完就赶紧回家陪母亲,下午再去买点食材,晚上带去陆骁家。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是家里的座机。
苏默心里一沉。母亲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除非……
他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杂音,然后是母亲含糊的声音:“默默……默默你在哪……”
“我在画室,妈你怎么了?”苏默的心跳加快了。
“我……我想去找你……”苏婉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找不到路了……好多车……好多人……”
苏默的脸色瞬间白了:“妈!你别动!告诉我你在哪!”
但电话已经断了。再打过去,无人接听。
苏默抓起背包就往外跑,连画室的门都忘了锁。他一边跑一边继续打电话,家里的座机,母亲的手机,全都无人接听。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母亲走丢了。在车流人海的中秋节,在精神不稳定的状态下。
苏默冲到路边拦出租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给王姨打了电话。
“王姨!我妈……我妈走丢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王姨在电话那头惊呼,“小默你别急!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来!”
“我在画室这边……我不知道我妈在哪……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找不到路……”
“你先别乱跑!我马上到!你给林杰和陆骁也打电话!”
苏默挂了电话,又给林杰打。林杰一听就急了:“苏默哥你别怕!我马上过来!咱们分头找!”
最后是陆骁。电话接通时,陆骁正在训练馆,背景里有击剑的金属碰撞声。
“陆骁……”苏默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我妈……不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陆骁沉稳的声音:“你在哪?别动,我马上到。”
“我在画室……”
“等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陆骁的车疾驰而来,停在画室门口。他推开车门下来,穿着训练服,额头上还有汗,显然是直接从训练场赶来的。
“上车。”陆骁拉开车门,“把情况详细说一遍。”
苏默坐上副驾驶,手指还在发抖。他打字:“我妈早上状态就不对,我说中午回去陪她。刚才她打电话,说找不到路,电话就断了。再打没人接。”
陆骁的脸色很凝重:“最后一次通话是几点?在哪里?”
“十一点十分。她说好多车好多人,应该是在街上。”
陆骁立刻发动车子:“我们先在附近找。你给她平时可能去的地方打电话。”
苏默点头,开始打电话。母亲的闺蜜李阿姨,常去的菜市场,社区活动中心……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得到的回答都是“没看见”。
每多一个“没看见”,苏默的心就沉一分。
陆骁一边开车一边观察路边的行人。中秋节上午,街上人很多,拎着礼盒的,牵着孩子的,熙熙攘攘。要在这么多人里找一个精神恍惚的中年妇女,太难了。
“报警。”陆骁突然说,“我们现在去派出所。”
苏默猛地抬头。报警……这意味着事情真的严重了。
“别怕。”陆骁空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警察有办法。我们先报警备案。”
车子拐进派出所。陆骁停好车,拉着苏默走进去。接待的民警听他们说明情况后,立刻开始登记。
“姓名?年龄?体貌特征?最后出现的时间和地点?”
苏默一一回答,手指在登记表上写下母亲的信息。每一笔都像刀子在心上划。
“你母亲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吗?”民警问。
苏默的手顿了顿,点头:“有。她……受过刺激,有时会神志不清。”
“走失时穿着什么衣服?”
“浅蓝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灰色的开衫。”苏默努力回忆,“鞋子……是那双棕色的旧皮鞋。”
民警记录下来,然后说:“我们会通知路面巡逻的同事留意。你们也继续在附近找,有消息随时联系。”
从派出所出来,苏默的腿有些发软。陆骁扶住他:“先上车。王姨和林杰已经在找了,我们规划一下路线。”
车上,苏默的手机不断收到消息。王姨说她从菜市场开始往东找,林杰说他从公园开始往西找。陆骁在地图上划出几个区域:“我们负责这一片。你母亲可能会去的地方有哪些?”
苏默看着地图,大脑一片空白。他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母亲平时的活动范围——因为他总是把母亲关在家里,怕她出事,怕她走丢。
可现在,越怕的事越发生了。
“我……我不知道。”苏默打字,手指颤抖,“我平时不让她出门……她可能……可能只是想去画室找我……”
陆骁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发红的眼眶,心里一阵刺痛。他握住苏默的手:“不是你的错。我们一定能找到。”
这句话很轻,但很有力量。苏默抬头看陆骁,看见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全是坚定和 reassurance。
“嗯。”他点头,用力地。
车子开始在附近的街道缓慢行驶。苏默几乎把脸贴在车窗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相似的身影。每看到一个穿浅蓝色衣服的人,他的心就揪紧一次,然后又失望地松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
母亲的手机依然关机,家里的座机无人接听。
苏默的手机快被打爆了。亲戚、邻居、社区工作人员,听到消息后都来问情况,但没有人有实质性的线索。
每一通电话都像是在提醒苏默:你是个不称职的儿子。你连母亲都照顾不好。
中午一点,太阳最烈的时候。他们几乎把附近五公里的街道都找遍了,一无所获。
陆骁把车停在路边,去买了两瓶水和两个面包。他把水和面包递给苏默:“吃点东西。你不能倒下。”
苏默摇头,他吃不下。
“苏默。”陆骁的声音严肃起来,“你必须吃。你母亲还需要你。”
这句话击中了苏默。他接过面包,机械地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陆骁看着他勉强吞咽的样子,心里难受,但没再说什么。他自己也吃不下,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半个面包。
“我们再想想。”陆骁说,“你母亲有没有特别的地方想去?比如……你父亲以前工作的地方?或者你们以前住的地方?”
苏默愣住了。父亲……以前住的地方……
他猛地抬头:“老房子!我们以前住的老房子!在西城区,后来拆迁了,但我们搬走前,我妈经常说想回去看看……”
“地址?”陆骁立刻发动车子。
苏默报了个地址。车子调转方向,朝西城区驶去。
路上,苏默的手机又响了。是林杰。
“苏默哥!我好像有线索了!”林杰的声音很急,“我在西城这边,有个便利店老板说看见一个穿浅蓝色衣服的阿姨,一直在附近转悠,好像在找什么!”
“具体位置!”陆骁抢过手机。
林杰说了个地址,正好是苏默说的老房子附近。
“我们马上到!”陆骁挂了电话,踩下油门。
车子在西城的老城区穿行。这里的街道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有些已经拆了,有些还住着人。苏默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象,眼眶发热。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也是母亲被家暴的地方,是他失聪的地方,是他们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
母亲为什么想来这里?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林杰已经等在那里了。男孩跑过来,满头大汗:“我问了附近的几家店,有个老板娘说看见阿姨往那边走了!”
他指了一个方向,那是一条更窄的胡同。
三人跑进胡同。阳光被两侧的房屋挡住,胡同里很暗,地面坑坑洼洼。苏默的心跳得厉害,他一边跑一边喊:“妈!妈!”
没有回应。
胡同尽头是一个废弃的小广场,以前是社区的菜市场,现在长满了杂草。广场中央有个水泥台子,台子上坐着一个人。
浅蓝色的家居服,灰色的开衫,棕色的旧皮鞋。
是苏婉。
她背对着他们,坐在水泥台子上,仰头看着天空。那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妈!”苏默冲过去。
苏婉缓缓转过头。她的眼神很迷茫,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看见苏默,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容:“默默,你来了。”
苏默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在秋日的阳光下依然没有温度。
“妈,你怎么跑这么远……”苏默的声音哽咽了,“你吓死我了……”
苏婉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陆骁和林杰,眼神渐渐清明:“我……我想来看看。看看我们以前的家。”
“可是这里已经拆了……”苏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妈,我们回家吧。”
苏婉伸手擦掉他的眼泪:“别哭,默默。妈没事。妈就是想……想来看看月亮。”
她抬头看天。下午的天空很蓝,月亮还看不见,但她固执地看着,像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陆骁走过来,轻声说:“阿姨,我们先回家吧。这里风大。”
苏婉看向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回家。”
林杰去把车开过来。陆骁和苏默一左一右扶着苏婉,慢慢走出胡同。阳光重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苏默心里还是冷的。
他差一点就失去母亲了。差一点。
回到车上,苏默给王姨打了电话报平安。王姨在电话那头长长松了口气:“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小默,你先带你妈回家休息,我晚上过去看你们。”
“谢谢王姨。”
挂了电话,苏默又给派出所打电话,通知他们人找到了。民警嘱咐了几句,说以后要多注意,最好给老人做个信息牌随身带着。
苏默一一应下,心里满是自责。
车子朝家的方向驶去。后座上,苏婉靠在苏默肩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苏默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阿姨,喝点水。”陆骁递过来一瓶水。
苏默接过来,轻声唤醒母亲:“妈,喝点水。”
苏婉睁开眼睛,接过水瓶,小口小口地喝。她的眼神已经清明了很多,但脸色依然苍白。
“对不起,”她突然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阿姨。”开车的林杰赶紧说,“您没事就好!”
苏婉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格外深刻。
苏默握着母亲的手,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总是道歉,总是说“对不起”“添麻烦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卑微和恐惧,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施暴者已经不在,依然刻在她的骨子里。
是他的错。他没有保护好母亲。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陆骁先下车,帮苏默扶苏婉出来。林杰停好车,也跟了上来。
上楼时,苏婉突然停住脚步,看向陆骁:“小陆,谢谢你。”
陆骁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阿姨客气了。”
“不,”苏婉很认真地说,“谢谢你照顾默默。”
这句话里有更深层的含义。苏默听懂了,陆骁也听懂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回到家,苏默扶母亲在沙发上坐下,给她盖了条毯子。林杰去烧水,陆骁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简陋但整洁的家。
墙上有苏默的画,茶几上有翻旧了的杂志,阳台上养着几盆绿植。一切都透着生活的气息,但也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气息。
“妈,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给你热饭。”苏默说。
苏婉却拉住他的手:“默默,你坐下。妈有话跟你说。”
苏默在她身边坐下。林杰端来热水,很识趣地说:“苏默哥,陆骁哥,我先回去了。晚上……晚上还要去王姨那儿。”
陆骁点头:“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打车就行。”林杰摆摆手,又对苏婉说,“阿姨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苏婉点点头:“谢谢你,小林。”
林杰走了。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三个人。苏默,苏婉,还有站在客厅中央的陆骁。
气氛有些微妙。
“小陆,”苏婉突然开口,“你也坐。”
陆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苏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喜欢我们家默默,是不是?”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苏默的脸瞬间红了:“妈!”
陆骁却坦然点头:“是。”
这个回答太直接,太干脆,连苏婉都愣了一下。她看着陆骁,眼神复杂:“你知道默默的情况吗?他听不见,要照顾我这个病妈,家里没什么钱,以后……”
“妈!”苏默打断她,声音里有痛苦,“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苏婉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是母亲特有的固执和心疼,“默默,妈得说。妈得让人知道,跟你在一起不容易。妈不能让人……不能让人像你爸那样,一开始说得好听,后来……”
她的声音哽咽了。
苏默的眼泪掉下来:“妈,陆骁不是爸。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苏婉的眼泪也下来了,“妈当年也不知道你爸是那样的人……妈以为他会改,以为他会好,结果呢?结果他把你打成这样,把妈打成这样……”
这是苏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提起当年的家暴。不是含糊的“受了刺激”,不是“你爸脾气不好”,而是直白地说“打”。
苏默握住母亲的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能说什么?说他相信陆骁?说这次不一样?可连他自己都不敢百分百确定。
“阿姨。”陆骁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力量,“我知道苏默的情况。我知道他听不见,知道他照顾您很辛苦,知道他过得不容易。这些我都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我也知道,他比任何人都坚强,比任何人都善良,比任何人都值得被爱。他不需要被同情,他只需要被理解,被尊重,被珍惜。”
“至于未来会怎么样……”陆骁看向苏默,眼神温柔而坚定,“我不敢保证一定会一帆风顺,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尽力。尽力理解他,尽力支持他,尽力让他开心。如果有一天我做不到了,我会坦诚地说,不会让他猜,不会让他等。”
这番话很长,但陆骁说得很慢,确保苏默能通过唇语看懂每一句。苏默看着他的嘴唇开合,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的真诚,眼泪掉得更凶了。
苏婉也看着他,眼神从怀疑变为审视,再变为一种复杂的释然。
“你……”她开口,又停住,良久才说,“你家里知道吗?”
这个问题很现实。陆骁是陆家长子,是公众人物,他的感情生活不可能完全自主。
“我爷爷知道。”陆骁说,“他不反对。我父母在国外,他们的意见我会参考,但不会决定我的选择。”
“那你……”苏婉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不会觉得……默默是个负担吗?”
“他不是负担。”陆骁的声音很坚定,“他是礼物。是我等了十一年才重新遇到的礼物。”
“十一年?”苏婉愣住了。
陆骁简单说了天台的事。苏婉听着,眼神渐渐柔和。她看看陆骁,又看看儿子,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儿子这段时间笑容多了,为什么整个人都明亮了。
因为这个人,是真的懂他。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跨越了十一年时光,依然记得他,依然想找到他的那种“懂”。
“默默,”苏婉转过头,看着儿子,“你喜欢小陆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苏默的脸红透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妈不逼你。”苏婉轻声说,“妈只是想知道……你开不开心?”
苏默抬起头,看着母亲。苏婉的眼睛里有泪水,但更多的是关心和爱。那种纯粹的母亲的爱,不问对错,只问孩子是否幸福。
他点点头,很轻,但很坚定。
“那就好。”苏婉笑了,眼泪却掉下来,“那就好。”
她伸手抱住儿子,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默默,妈只是怕……怕你受伤。妈受伤不要紧,妈老了。但你还年轻,你该有好的爱情,该有人真心对你好……”
“妈,我知道。”苏默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为我好。”
“小陆,”苏婉松开儿子,看向陆骁,“阿姨不是反对你们。阿姨只是……怕了。怕默默再受伤。”
“我明白。”陆骁点头,“阿姨,我会用行动证明。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这句“慢慢来”让苏婉安心了一些。她点点头,靠在沙发上,看起来很疲惫。
“阿姨,您先休息吧。”陆骁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晚上……晚上我再来接苏默。”
“不用了。”苏婉说,“今天中秋,你们去吃饭吧。妈一个人在家没事。”
“妈……”
“去吧。”苏婉摆摆手,“妈想一个人静静。你晚上回来给妈带个月饼就行。”
苏默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母亲眼里的坚持,只好点头:“好。”
陆骁离开了。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母子两人。
下午的阳光渐渐西斜,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苏默热了饭菜,和母亲简单吃了点。苏婉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
吃完饭,苏默收拾碗筷,苏婉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虽然天还没黑,但那一轮圆月清晰可见。
“默默,”她突然开口,“过来坐。”
苏默擦干手,在母亲身边坐下。
“你跟妈说说,”苏婉的声音很轻,“你跟小陆……到什么程度了?”
苏默的脸又红了。他打字:“就是……朋友。他说慢慢来。”
“那你自己呢?”苏婉看着他,“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
苏默沉默了。他该怎么回答?说他确实喜欢陆骁?说他每次见到陆骁心跳都会加快?说他在画那幅天台画的时候,心里满是温柔和期待?
“妈,”他打字,“我以前……没想过还会喜欢谁。”
苏婉握住他的手:“因为陈辰?”
苏默点头。那个名字像一根刺,即使已经过去很久,提起来还是会疼。
“他当时说……跟我在一起太累了。”苏默打字,手指有些抖,“要一直注意音量,要重复很多遍,要忍受我突然的沉默。他说……他受不了了。”
苏婉的眼眶红了:“那个混蛋……”
“不怪他。”苏默摇头,“也许他说的是实话。跟我在一起,确实不容易。”
“那陆骁呢?”苏婉问,“他会不会也觉得累?”
苏默想起陆骁学手语的样子,想起陆骁耐心等他打字的样子,想起陆骁说“你教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时的表情。
“他说……”苏默打字,“他说我的世界虽然安静,但很丰富。他说他愿意学另一种语言,来听懂我的世界。”
苏婉的眼泪掉下来:“这孩子……是个好孩子。”
“可是妈,”苏默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不安,“我怕。怕现在的一切都是暂时的,怕他有一天也会累,也会走。怕我……又会是一个人。”
这是苏默第一次如此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恐惧。不是用手语,不是用打字,而是用声音,用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苏婉的心揪紧了。她把儿子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默默,妈知道。妈都知道。”
“妈,我该怎么办?”苏默的声音闷闷的。
“妈也不知道。”苏婉轻声说,“妈这辈子,就爱过你爸一个人,结果成了这样。妈没有资格教你该怎么爱。”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妈知道一件事——如果因为怕受伤就不敢去爱,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苏默从她怀里抬起头。
“默默,你看看妈。”苏婉苦笑,“妈这一生,被你爸打成这样,脑子坏了,身体垮了,成了你的负担。但妈从来没后悔过爱你,从来没后悔过生下你。因为爱你,是妈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
“妈……”苏默的眼泪涌出来。
“所以啊,”苏婉擦掉他的眼泪,“如果你喜欢小陆,如果你觉得跟他在一起开心,那就试试。受伤了怎么办?受伤了妈还在,妈陪你。但如果你连试都不敢试,那才是真的输了。”
这番话像一道光,照进了苏默心里最黑暗的角落。他看着母亲,看着这个被生活摧残得千疮百孔却依然温柔坚强的女人,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勇气。
不是不怕,而是怕也敢往前走。
“妈,”他打字,“你会……你会觉得我奇怪吗?喜欢男人?”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妈早就知道了。”
苏默睁大眼睛。
“你高中时,从来不跟女生说话,但总盯着隔壁班的体育委员看。”苏婉笑得很温柔,“大学时,你带陈辰回家,说是‘同学’,但你看他的眼神,妈一看就明白了。”
苏默的脸红了。他一直以为母亲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
“妈是老了,但不傻。”苏婉摸摸他的头,“妈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怕说错了,让你更难过。”
“妈……”苏默抱住她,“谢谢你。”
“谢什么。”苏婉拍着他的背,“妈只要你开心。不管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只要你开心,妈就开心。”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月亮升到了中天,圆润明亮,洒下清辉。屋里的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母子俩就这么坐在月光里,像回到了很多年前,苏默还小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在停电的夜晚,点着蜡烛,依偎在一起。
“默默,”苏婉轻声说,“妈今天去老房子,是想跟你爸说说话。”
苏默的身体僵了一下。
“妈跟他说,默默长大了,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对他很好。”苏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妈跟他说,你别再来打扰我们了。我们过得很好,会一直好下去。”
苏默的眼泪又掉下来。他知道,母亲这是在跟过去告别,在跟那个暴力的、黑暗的过去彻底告别。
“妈,”他打字,“我们会一直好下去的。我保证。”
“嗯。”苏婉点头,“妈相信你。”
时钟指向晚上七点。陆骁发来微信,问苏默准备好了没有。
苏默看向母亲。苏婉摆摆手:“去吧。记得给妈带月饼。”
“我很快就回来。”
“不急。”苏婉笑,“好好玩。”
苏默换了身衣服,临走前又给母亲倒了杯水,把药放在她手边。苏婉看着他忙碌,眼神温柔。
“默默,”在他出门前,苏婉突然叫住他。
苏默回头。
“小陆要是欺负你,告诉妈。”苏婉很认真地说,“妈虽然打不过,但能骂。”
苏默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嗯。”
他关上门,站在楼道里,久久不能平静。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母亲走失的恐慌,找到后的庆幸,还有那场深度的、坦诚的谈心。
他突然觉得,他和母亲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在今天彻底消失了。他们不再是“病人和照顾者”,而是真正的、可以互相理解的母子。
而这一切,某种程度上,也要感谢陆骁。
是陆骁的出现,让他敢于面对自己的感情;是陆骁的坚持,让他敢于相信未来;是陆骁的存在,让他和母亲有了这场迟到了太久的对话。
他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陆骁的车已经等在路边,车窗降下,能看见驾驶座上的人影。
苏默走过去,拉开车门。陆骁转过头,看着他:“还好吗?”
苏默点头,坐上副驾驶。车里很安静,有淡淡的音乐声,是轻柔的钢琴曲。
“你母亲……”陆骁启动车子,“她还好吗?”
“嗯。”苏默打字,“她睡了。谢谢你今天……所有的事。”
“不客气。”陆骁说,然后犹豫了一下,“她……说什么了吗?”
苏默看着他,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柔,让陆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说,”苏默打字,一字一句,“你要是欺负我,她能骂你。”
陆骁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我可不敢。”
车子驶入夜色。中秋的北京,到处都是团圆的灯火。苏默看着窗外,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充实。
他有母亲的爱,有朋友的陪伴,还有……身边这个人,温柔而坚定的存在。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前行的路,也照着两颗越来越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