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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照片 ...

  •   陆骁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开车绕到了后海边上,停在一处僻静的观景台。
      夜色下的后海波光粼粼,游船载着欢声笑语缓缓驶过。陆骁点燃一支烟——他很少抽烟,只有特别心烦的时候才会抽一两支。
      白色的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陆骁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的灯火,脑海里全是苏默的样子。
      苏默看画时专注的侧脸,苏默教他手语时温柔的手指,苏默被他逗笑时弯成月牙的眼睛,还有苏默耳尖那抹可爱的红晕。
      “我是不是太急了?”陆骁自言自语。
      林杰说得对,他对苏默确实不一样。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似曾相识的吸引。仿佛很久以前,他们就该认识,该相遇,该并肩站在一起看这个世界的风景。
      手机震动,是训练队的助理教练发来的消息,提醒他明天的训练时间和下周比赛的事宜。陆骁扫了一眼,回了个“收到”,又把手机扔回车里。
      他需要冷静一下,需要想清楚。苏默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开始又随便结束的人,苏默的世界已经承受了太多伤害,他不能再成为另一个伤害的来源。
      可是当苏默站在他面前,当苏默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当苏默的手指在他掌心划出一个个手势时,所有的理智都在叫嚣着“靠近他”。
      陆骁叹了口气,把烟掐灭。算了,不想了。就像他今天对苏默说的,慢慢来。
      至少现在,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与此同时,苏默家。
      苏默打开门时,苏婉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说,假装看电视。她的目光空洞地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妈,我回来了。”苏默说。
      苏婉像是突然被惊醒,猛地转过头:“默默?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画展不是下午吗?”
      “结束后……和朋友吃了饭。”苏默撒了个小谎。其实他没有和陆骁吃饭,陆骁提议了,但他拒绝了。他需要独处的时间,需要整理自己乱成一团的心情。
      “哪个朋友?”苏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是不是下午送你回来的那个?”
      苏默点头:“嗯,陆骁。”
      “陆骁……”苏婉重复这个名字,仔细打量着儿子,“默默,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苏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他避开母亲的目光:“可能是外面太热了。妈,我去洗个澡。”
      他逃也似的进了浴室,锁上门,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镜子里的人脸颊绯红,眼睛亮得异常。苏默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着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用。
      陆骁的脸,陆骁的声音,陆骁的眼神,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靠近时的悸动,对视时的慌乱,被触碰时的战栗。
      苏默很清楚这些感觉意味着什么。他不是没有喜欢过人,高中时暗恋过班上的体委,大学时交往过前男友陈辰。他知道喜欢一个人时心跳会加速,会想见到对方,会在独处时反复回想相处的细节。
      可是对陆骁的感觉,和那些都不一样。
      更强烈,更无法控制,更……危险。
      因为陆骁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陆骁是运动员,是陆家长子,是活在聚光灯下的人。而他,苏默,只是一个听不见的穷画家,要照顾生病的母亲,要为生计奔波。
      他们之间的差距,像一道鸿沟。
      而且,陆骁对他真的有意思吗?还是只是同情?只是对一个“残疾人”的好奇和怜悯?
      苏默想起前男友陈辰。他们在一起时,陈辰也对他很好,很体贴,很照顾。但分手时陈辰说:“苏默,跟你谈恋爱太累了。要一直注意说话的音量,要重复很多遍,要忍受你突然的沉默。我真的累了。”
      那句话像一把刀,深深扎进苏默心里。从那以后,他就告诉自己,不要再轻易动心,不要再给别人机会说“太累了”。
      可是陆骁……
      陆骁会耐心等他打完字,会认真学手语,会在他被骚扰时挺身而出,会陪他看画展,会说“你教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但这些能说明什么?也许陆骁只是人好,只是教养好,只是……一时兴起。
      苏默闭上眼,任由冷水从头顶淋下。他需要冷静,需要清醒,需要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全部冲走。
      洗完澡出来时,苏婉已经热好了饭菜。简单的两菜一汤,摆在小小的餐桌上,冒着温暖的热气。
      “默默,来吃饭。”苏婉给他盛了碗汤,“今天李阿姨送了点新鲜的鲫鱼,我炖了汤,你多喝点。”
      苏默在餐桌前坐下,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愧疚。母亲身体不好,还要操心他的事,他不该让母亲担心。
      “妈,我明天晚上可能又要晚点回来。”他说,“王姨说最近生意好,要多营业一会儿。”
      “那你注意安全。”苏婉在他对面坐下,欲言又止,“默默,那个陆骁……他是做什么的?”
      “运动员。”苏默说,“击剑运动员。”
      “运动员啊……”苏婉若有所思,“那他家里条件应该不错吧?能送你那么贵的助听器。”
      苏默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妈,助听器是林杰赔给我的,不是陆骁送的。”
      “可林杰不是听陆骁的话吗?”苏婉小声说,“默默,妈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但是……门当户对还是很重要的。你爸当年就是看我们家条件差,觉得我好欺负,才……”
      “妈。”苏默打断她,声音有些生硬,“我和陆骁只是朋友。而且,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我。”
      苏婉愣住了,眼圈一下子红了:“默默,妈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苏默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对不起,妈。我……我今天有点累。”
      他低下头默默吃饭,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母亲的话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他害怕陆骁对他的好只是同情,只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苏默收拾碗筷时,苏婉突然说:“默默,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妈只是希望……希望你能开心,能找到一个真正对你好的人。”
      苏默转过身,看着母亲苍老的脸和花白的头发,鼻子一酸。
      “我知道,妈。”他轻声说,“我会的。
      晚上八点半,苏默来到烧烤摊时,林杰已经在了。
      男孩脸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左眼眶的淤青变成了青黄色,嘴角的破口结了痂。但精神头很好,正帮着王姨把炭火生起来。
      “苏默哥!”看见苏默,林杰眼睛一亮,“你来啦!”
      苏默点点头,系上围裙开始工作。今天王姨准备了比平时更多的食材,说是周末生意会好。
      “小默,你今天气色不错啊。”王姨一边串肉串一边说,“下午的画展好看吗?”
      苏默点点头,比了个“很棒”的手势。
      “陆骁那孩子挺有心的。”王姨笑着说,“昨天还特意来问我你喜欢什么,我说你喜欢画画,他就说正好有画展的票。这孩子看着冷,其实心细着呢。”
      苏默的手顿了顿,假装没听见,继续整理调料盒。
      林杰凑过来,压低声音:“苏默哥,下午怎么样?骁哥有没有……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
      苏默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不可能!”林杰不信,“骁哥昨天回去后可不对劲了,一晚上都在问我关于你的事。什么你喜欢什么颜色啊,爱吃什么啊,画画多少年了啊……问得可细了!”
      苏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用手语比划:“他只是好奇。”
      “好奇才怪。”林杰撇嘴,“骁哥对什么都好奇,就对人不好奇。我以前那些狐朋狗友,他连名字都懒得记。但对苏默哥你……啧啧,不一样。”
      苏默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去搬啤酒箱。林杰却跟在他后面,锲而不舍:“苏默哥,你跟我说说嘛,下午你们在画展都干什么了?”
      苏默把啤酒箱放在推车旁,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打字:“就是看画。我给他讲解,他学手语。没了。”
      “学手语?”林杰眼睛更亮了,“骁哥学手语?我的天!他当年教我打架都没那么认真!”
      苏默想起陆骁笨拙但认真的手势,嘴角不自觉上扬。这个细微的表情被林杰捕捉到了,男孩立刻像发现了新大陆:“苏默哥你笑了!你是不是也觉得骁哥挺可爱的?虽然他老是板着脸,但其实特纯情,真的!我以前……”
      “林杰!”王姨喊了一声,“别缠着小默了,过来帮忙搬桌子!”
      林杰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开。苏默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回味林杰的话。
      陆骁问了很多关于他的事?陆骁学手语很认真?陆骁……纯情?
      这些信息像一颗颗小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晚上九点,客人陆陆续续来了。但奇怪的是,今天的人流量明显不如往常。到了十点,摊位上只坐了三桌客人,而且都吃得很快,没有久留。
      “奇怪了。”王姨看了看表,“往常这时候正是人多的时候啊。”
      林杰擦了擦汗:“可能是天气太闷了,大家都不想出门。”
      苏默点点头,继续翻烤着为数不多的肉串。他的心思其实也不在生意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的画面,还有林杰刚才说的话。
      陆骁对他……真的不一样吗?
      如果是,那这份“不一样”能持续多久?如果不是,那他现在的胡思乱想岂不是可笑?
      “小默,小林。”王姨突然说,“看这情况,今天估计也就这样了。咱们早点收摊吧,我请你们吃烧烤,就当……庆祝小林昨天英雄救美!”
      林杰脸一红:“王姨!什么英雄救美,我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王姨笑着拍拍他的肩,“昨天要不是你,小默说不定就吃亏了。阿姨请你吃顿好的!”
      苏默想拒绝,但王姨已经搬出了一箱啤酒:“今天咱们不营业了,就自己人吃!小默,去冰箱里把最好的肉都拿出来!”
      盛情难却,苏默只好照做。三个人把推车收拾好,桌椅摆成一圈,就在路灯下开始了小型的烧烤聚餐。
      王姨的手艺确实好,羊肉串烤得外焦里嫩,鸡翅腌得入味,连最普通的馒头片都烤得金黄酥脆。林杰开了三瓶啤酒,一人一瓶。
      “来,庆祝咱们小摊又平安度过一天!”王姨举起酒瓶。
      苏默平时不喝酒,但今天心情复杂,也想借酒消愁。他举起酒瓶,和王姨、林杰碰了碰,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感。
      “苏默哥,你酒量怎么样?”林杰问。
      苏默摇摇头,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那正好,我酒量也不好。”林杰笑,“咱们慢慢喝。”
      三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烧烤摊的趣事说到各自的过去。王姨说起她年轻时的故事,说起她和老伴怎么白手起家,怎么在这个城市扎根。林杰说起他养父母,说起陆骁怎么找到他,怎么把他从歧路上拉回来。
      轮到苏默时,他沉默了。他的过去没什么好说的——破碎的家庭,暴力的父亲,生病的母亲,还有那双再也听不见声音的耳朵。
      “小默啊,”王姨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拍拍他的手,“阿姨知道你不容易。但你是个好孩子,孝顺,努力,有才华。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苏默鼻子一酸,点点头,又喝了一大口酒。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今晚的氛围太放松,苏默渐渐放下了防备。他开始用手语讲述自己的画,讲述他怎么教小朋友,讲述他母亲偶尔清醒时温柔的瞬间。
      林杰看不懂手语,但王姨能看懂一些。她就给林杰翻译,三个人竟然也能聊得热火朝天。
      酒一瓶接一瓶地开。林杰先醉了,话开始多起来,从抱怨训练辛苦说到崇拜陆骁,又从陆骁说到苏默。
      “苏默哥,我跟你说,骁哥他……他真的很在乎你。”林杰大着舌头说,“昨天你上楼后,他在楼下停了半个小时才走。我问他干嘛不走,他说……说想多待一会儿。你说他是不是……”
      “林杰,你喝多了。”王姨笑着打断他。
      “我没喝多!”林杰站起来,晃晃悠悠的,“王姨,你是不知道,骁哥他……他看苏默哥的眼神,就跟当年我养父看我养母一样!那种……那种温柔得要滴出水的眼神!”
      苏默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也喝了不少,虽然没醉,但神志已经有些模糊。酒精放大了他的情感,也削弱了他的防线。
      陆骁温柔的眼神……他今天下午也看到了。在美术馆柔和的光线下,陆骁看他的眼神确实不一样,不像看一个普通朋友,不像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而是像……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苏默哥,”林杰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要是也喜欢骁哥,就……就别躲着他。骁哥这人,看着厉害,其实特别怕被拒绝。你要是老躲着他,他会以为你讨厌他……”
      “我……”苏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我没有躲,想说我只是害怕,但酒精让他的大脑运转缓慢,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一道车灯照亮了小巷。
      黑色的SUV缓缓驶来,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陆骁走了下来。
      他显然刚从训练场过来,还穿着运动服,头发湿漉漉的,脖子上搭着条毛巾。看见摊位上的一片狼藉和三个醉醺醺的人,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骁哥!”林杰眼睛一亮,摇摇晃晃地扑过去,“你来得正好!我们在庆祝!庆祝我昨天英雄救美!”
      陆骁扶住他,闻到他满身酒气,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喝了多少?”
      “没……没多少!”林杰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跟苏默学的,“就……就四五瓶吧!”
      王姨站起来,也有点晃:“小陆来啦?来,一起喝点!阿姨请客!”
      陆骁看着这场景,又好气又好笑。他扶王姨坐下,又看向苏默。
      苏默坐在椅子上,脸颊绯红,眼睛水润,正呆呆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迷茫,有惊讶,还有一丝……陆骁说不清的东西,像星星碎在了湖水里。
      “你们……”陆骁叹气,“怎么喝成这样?”
      “高兴嘛!”王姨大着舌头说,“小林昨天保护了小默,小默今天去看了画展,我生意……虽然今天不好,但开心啊!人生嘛,就是要开心!”
      陆骁摇摇头,走过去看苏默:“你还好吗?”
      苏默仰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个动作有点孩子气,让陆骁的心软成了一片。
      “王姨,我送你们回去。”陆骁说。
      “不用不用!”王姨摆摆手,“我老伴……我老伴一会儿来接我。你送小林和小默就行。”
      正说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骑着三轮车过来了。是王姨的老伴李叔。
      “哎呀,怎么喝成这样?”李叔赶紧下车,扶住王姨,“走走走,回家。”
      王姨跟陆骁交代:“小陆,这两个孩子……就交给你了。小林喝得最多,小默还好,就是有点晕。你……你好好照顾他们啊。”
      “放心吧王姨。”陆骁说。
      李叔扶着王姨上了三轮车,又回头对陆骁说:“小陆,麻烦你了。这俩孩子都是好孩子,就是……就是太不容易了。你多照顾点。”
      陆骁点头:“我会的。”
      三轮车缓缓驶离小巷,留下陆骁和两个醉鬼。林杰已经靠在桌子上睡着了,苏默还睁着眼睛,但眼神迷离,显然也到了极限。
      陆骁叹了口气,先把林杰扶上车后座,系好安全带。然后又回来扶苏默。
      他的手碰到苏默的胳膊时,苏默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他任由陆骁扶着他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车子。
      “小心。”陆骁低声说,手臂自然地环住了苏默的腰。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苏默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一瞬。他抬头看陆骁,路灯的光从男人身后照过来,给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苏默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酒精放大了所有的感觉——陆骁手掌的温度,陆骁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雪松香气,还有陆骁低头看他时那双深褐色眼睛里专注的光。
      他想起林杰的话:“骁哥看你的眼神,就跟当年我养父看我养母一样。”
      是这样吗?陆骁现在看他的眼神,也是这样吗?
      苏默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此刻不想推开这个怀抱,不想结束这个过于亲密的接触。
      他贪恋这份温暖,贪恋这份被珍视的感觉,哪怕只是一时,哪怕只是错觉。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后座的林杰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副驾驶的苏默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但并没有睡着。
      酒精在他的血液里奔流,让他的大脑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能清晰感觉到陆骁的存在——陆骁握方向盘的手,陆骁平稳的呼吸,陆骁偶尔投过来的目光。模糊时,所有的画面和声音都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印象派的画,色彩斑斓却边界不清。
      车子在苏默家小区门口停下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在夜色中孤独地亮着。
      陆骁先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打开车门。苏默解开安全带,想要自己下车,但脚一软,差点摔倒。
      “小心。”陆骁扶住他。
      苏默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两下,像某种催眠的节奏。他抬起头,月光正好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陆骁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个苏默——警惕的苏默,安静的苏默,专注看画的苏默,温柔教手语的苏默。但从未见过这样的苏默:脸颊绯红,眼睛湿润,睫毛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嘴唇因为酒精而显得格外红润。
      像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花,脆弱又美丽。
      陆骁的呼吸滞了一下。他扶着苏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目光落在苏默的嘴唇上。那两片薄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邀请。
      鬼使神差地,陆骁低下头,缓缓靠近。
      苏默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大脑一片空白。他知道该躲开,该推开,该说“不”,但身体像是被施了魔法,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陆骁靠近,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光芒。
      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陆骁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
      近到只差一寸,嘴唇就要相触。
      就在这时——
      “骁哥!”
      一声大喊从身后传来。陆骁猛地停住,像被惊醒一样迅速拉开了距离。他回头,看见林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扒着车窗,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
      苏默也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后退两步,后背抵在车上,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我……我……”陆骁罕见地语塞了。他看着苏默,又看看林杰,第一次觉得如此手足无措。
      林杰从车上下来,虽然还有点晃,但眼神清明了不少。他看看陆骁,又看看苏默,最后叹了口气:“骁哥,苏默哥喝多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陆骁。是啊,苏默喝多了,神志不清。而他,刚才差点趁人之危。
      “对不起。”陆骁低声说,声音里有压抑的情绪,“我……我送你上楼。”
      苏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不敢看陆骁,也不敢看林杰,只是低着头,任由陆骁扶着他往单元门走。
      林杰跟在他们身后,嘴里嘟囔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骁哥你真是……”
      “闭嘴。”陆骁头也不回地说。
      三个人沉默地爬上五楼。苏默掏出钥匙,手却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对准锁孔。陆骁接过钥匙,替他开了门。
      屋里一片漆黑。陆骁摸索着打开灯,扶着苏默在沙发上坐下。
      “妈……妈睡了。”苏默轻声说,指了指卧室紧闭的门。
      “我去倒水。”林杰自告奋勇,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他昨天来送药时已经记住了格局。
      陆骁在苏默身边坐下,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心里涌起一阵懊悔。他刚才差点就……如果不是林杰及时醒来,后果不堪设想。
      “苏默,我……”他想道歉,想说刚才是一时冲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那不是实话。那不是一时冲动,那是他内心深处真实的渴望。
      他只是……没有控制住。
      “我没事。”苏默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送我回来。”
      这句话礼貌而疏离,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陆骁心里一沉,知道苏默在刻意回避刚才的事。
      林杰端着水杯出来,递给苏默:“苏默哥,喝水。”
      苏默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带来一丝安慰。他的大脑渐渐清醒,也渐渐意识到了刚才发生的事意味着什么。
      陆骁想吻他。
      不是错觉,不是幻觉,是真的。
      这个认知让苏默的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是害怕?是紧张?还是……一丝不该有的雀跃?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一个人好好想想。
      “你休息吧。”陆骁站起来,“我们走了。”
      苏默点头,没有挽留。他甚至没有看陆骁,只是盯着手中的水杯,仿佛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值得研究。
      陆骁心里一阵刺痛,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林杰离开。
      走到门口时,苏默突然开口:“等等。”
      陆骁回头。
      “林杰,”苏默看向男孩,“谢谢你……今天。”
      林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苏默哥你客气啥!以后有事随时叫我!”
      苏默也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陆骁看着,心里那点刺痛又加深了几分。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片黑暗。陆骁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骁哥,”林杰小声说,“你刚才……”
      “我知道。”陆骁打断他,“我不该那样。”
      “不是不该,”林杰犹豫了一下,“是……时机不对。苏默哥喝多了,你要是真亲了,等他醒了,说不定会恨你。”
      陆骁苦笑:“我知道。”
      两人沉默地下楼。走到三楼时,林杰突然说:“骁哥,你真的喜欢苏默哥,对吧?”
      这一次,陆骁没有否认。在月光照不到的楼道里,在只有两个人的寂静中,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陆骁实话实说,“但我会等。等到他愿意接受,等到他相信我。”
      林杰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骁哥”,而是一个也会迷茫、也会犹豫、也会为情所困的普通人。
      “骁哥,”林杰认真地说,“苏默哥他……他受过很多伤。你要慢慢来,要有耐心。”
      “我知道。”陆骁说,“我会的。”
      两人走出单元门,回到车上。陆骁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看着苏默家的窗户。五楼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移动。
      苏默在做什么?是在回想刚才的事吗?是在生气?还是在害怕?
      陆骁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失去这个人。不想因为一时的冲动,毁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和亲近。
      “骁哥,”林杰突然想起什么,“刚才在苏默哥家,我看见客厅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好像是毕业照。苏默哥穿着校服,站在最后一排,笑得挺开心的。”
      陆骁的手顿了顿:“哪个学校?”
      “看不清,但校服是蓝白色的,挺好看的。”林杰回忆着,“哦对了,照片右下角有字,好像是‘XX中学2008届毕业留念’。”
      陆骁的心脏猛地一跳。
      蓝白校服,2008届,XX中学——那是他的高中。他转学前的学校。
      难道……
      “骁哥,怎么了?”林杰注意到他的异常。
      陆骁没回答,直接推开车门下了车。他快步走回单元门,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五楼,站在苏默家门口。
      手举起来,又放下。他该敲门吗?该问吗?该确认那个盘旋在心底已久的猜测吗?
      可是苏默可能已经睡了,而且刚才的事已经够尴尬了,他不能再……
      门突然开了。
      苏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垃圾袋,显然是要出来扔垃圾。看见陆骁,他愣了一下,随即脸红了。
      “我……我忘了东西。”陆骁编了个拙劣的借口。
      苏默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陆骁走进屋,目光立刻扫向客厅的墙壁。果然,在沙发上方挂着一张毕业照,蓝白校服,熟悉的背景,还有右下角那行字——
      北京市第一实验中学2008届高三(6)班毕业留念
      是他的高中,他的年级,甚至……可能是他的班级。
      陆骁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走近照片,在最后一排寻找。然后,他看见了。
      瘦削的少年,穿着宽大的校服,站在角落的位置。他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头,看着某个方向。阳光洒在他脸上,给那张清秀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那是十六岁的苏默。也是十六岁那年,陆骁在天台上遇见的那个画画少年。
      “真的是你。”陆骁喃喃自语。
      苏默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照片,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他用手语比划:“怎么了?”
      陆骁转过身,看着眼前的苏默。二十七岁的苏默,比照片上成熟,比记忆中更美,但那双眼睛里的清澈和安静,一点都没变。
      十六岁到二十七岁,十一年。他们错过了十一年,又在这个夏夜重新相遇。
      这是命运吗?还是巧合?
      “苏默,”陆骁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还记得……高中时的天台吗?”
      苏默愣住了。他看着陆骁,眼神从疑惑变为惊讶,再变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恍然。
      天台。那个他午休时最喜欢去的地方。安静,没人打扰,可以画画,可以发呆,可以暂时逃离这个嘈杂的世界。
      还有……那个总是坐在不远处看书的学长。
      学长很高,很沉默,眉骨上有道疤,看起来很凶,但从来没有打扰过他。他们共享那片天台,共享那片阳光,共享那段寂静的时光。
      后来学长突然不来了。苏默失落了很久,但很快就接受了——在他的世界里,人来人往是常态,失去也是常态。
      他从没想过,十一年后,那个人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是你?”苏默用手语比划,手指微微颤抖。
      陆骁点头:“是我。那个总是坐在你右边,靠墙的位置,看《百年孤独》的学长。”
      苏默的眼睛瞪大了。他记得,他当然记得。学长看的书很厚,封面是红色的,书页都翻旧了。有一次风吹开了书页,学长去追,还帮他捡起了被风吹走的画纸。
      “你……你记得我?”苏默打字,手指有些不稳。
      “记得。”陆骁说,“那个总是画画,很安静,从不说话的学弟。我找了你好久,但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在哪个班。”
      苏默看着他,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真诚的光,突然觉得一切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陆骁对他不一样,为什么陆骁愿意学手语,为什么陆骁看他的眼神总是那么专注。
      因为他们是旧相识。因为他们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共享过一段寂静而温暖的时光。
      “我后来转学了。”陆骁说,“走得很急,没来得及跟你道别。对不起。”
      苏默摇摇头,打字:“没关系。那时……你也不容易。”
      他知道陆骁是被陆家找回的私生子——这是后来听同学说的。一个在底层生活了十六年的少年,突然被扔进贵族学校,周围都是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那种处境,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被那个天台吸引。因为那里没有异样的眼光,没有窃窃私语,只有阳光、风和寂静。
      还有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沉默中彼此陪伴。
      “苏默,”陆骁看着他,“十一年前我没能好好跟你道别,十一年后我不想再错过。我们能……重新认识吗?不是作为陆骁和苏默,而是作为当年天台上的两个人,重新开始。”
      苏默看着这行字,眼眶突然红了。
      十一年。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失去,习惯了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可是当这个人重新出现,当这个人说“我不想再错过”,他内心深处那个十六岁的自己,突然哭出了声。
      原来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听懂他沉默的人,等一个能走进他寂静世界的人,等一个能跨越十一年时光,重新找到他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苏默抬起手,在陆骁掌心划出三个字。
      第一个手势: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从下巴向前移动——画。
      第二个手势:五指张开,轻轻摇晃——美。
      第三个手势:右手握拳,拇指伸出,弯曲两下——谢谢。
      合起来是:“画很美,谢谢。”
      这是今天下午在美术馆,陆骁学会的第一个完整句子。
      陆骁看着掌心,又看看苏默,突然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苏默在说:谢谢你记得我,谢谢你找到我,谢谢你愿意重新认识我。
      “不客气。”陆骁说,然后学着苏默的样子,在他掌心划出今天学会的另一个手势——右手握拳,伸出小指,勾了勾。
      “朋友。”
      苏默笑了。这一次,是真心的、放松的、没有任何防备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整个人像一朵终于绽放的花。
      陆骁也笑了。他伸出手,想像当年在天台上那样,拍拍苏默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刚才的冲动还历历在目,他不能再越界。
      可是苏默却主动靠近了一步。他拉起陆骁的手,在他掌心划了一个新的手势。
      右手握拳,拇指伸出,贴在胸口,然后向前移动。
      “我。”苏默用嘴型说。
      然后他拉起陆骁的另一只手,五指张开,轻轻贴在自己胸口。
      “你。”他又用嘴型说。
      最后,他将陆骁的两只手合在一起,轻轻握住。
      “我们。”苏默看着陆骁,眼神清澈而坚定。
      陆骁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他看着苏默,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信任和接纳,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十一年前,他们共享一片天台,共享一片阳光,共享一段寂静的时光。
      十一年后,他们站在这个狭小的客厅里,掌心相贴,心跳相连,共享一个全新的开始。
      “嗯。”陆骁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我们。”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柔的光斑。夜深了,城市睡了,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两颗心却前所未有地清醒着、跳动着、靠近着。
      十一年前错过的,十一年后终于重逢。
      这一次,他们都不想再错过了。
      第四部分:迟来的早晨与画室的温情
      第二天上午十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卧室,在苏默脸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他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宿醉的头疼立刻袭来,像有无数小锤子在敲打太阳穴。他呻吟一声,用手捂住额头。
      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画展,烧烤摊,喝酒,陆骁,差点接吻,林杰的阻拦,还有……那个惊人的发现。
      陆骁就是当年天台上的学长。
      苏默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导致一阵眩晕。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让记忆慢慢沉淀。
      是真的吗?不是梦?
      他下床,光着脚走到客厅。毕业照还挂在墙上,照片里十六岁的自己青涩而安静。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的车位空着,陆骁的车已经不在。
      所以……是真的。陆骁昨晚来过,他们相认了,他们约定重新开始。
      苏默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期待。一种久违的、像种子破土而出的期待。
      他看了看钟,十点十五分。
      “糟了!”苏默突然想起,今天上午画室有课,九点半开始。他已经迟到了一个多小时。
      他冲进卫生间,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抓起背包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冰箱里拿出母亲留给他的早餐——两个包子和一盒豆浆,边吃边下楼。
      十点四十,苏默气喘吁吁地跑到画室门口,已经做好了被家长抱怨的准备。但推开门,看到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画室里很安静,六个小朋友坐在画架前,正认真地画着画。而站在他们中间,低声指导的人,是陆骁。
      陆骁今天穿得很休闲,白色T恤,灰色运动裤,头发随意地抓了抓,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他弯着腰,在一个小女孩的画架前说着什么,小女孩点点头,又拿起画笔。
      林杰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正在削彩色铅笔。看见苏默,他眼睛一亮,用口型说:“苏默哥,你醒啦?”
      苏默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陆骁听到动静,转过头,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
      “苏老师来了。”陆骁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小朋友听见。
      小朋友们齐刷刷转过头,七嘴八舌地喊:“苏老师早!”“苏老师你怎么才来呀?”“苏老师,这个叔叔说你生病了,他来代课!”
      苏默看向陆骁,陆骁走过来,低声说:“我早上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正好送林杰过来,看见有家长带着孩子在门口等,就……”
      “谢谢。”苏默轻声说。
      “不客气。”陆骁看着他,“头还疼吗?”
      苏默摇摇头,耳尖有点红。昨晚的事还历历在目,现在看到陆骁,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苏老师,”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拉着苏默的手,“陆叔叔教我们画剑!你看我画的!”
      苏默低头,看见画纸上画着一把歪歪扭扭的剑,剑柄上还画了朵小花。他笑了,摸摸小男孩的头:“画得很好。”
      “苏老师,我也要你看我的!”其他小朋友也围过来,举着自己的画。
      苏默被孩子们簇拥着,一时脱不开身。陆骁站在一旁看着,眼神温柔。
      林杰走过来,碰碰陆骁的胳膊,压低声音:“骁哥,你今早可真是……贤惠啊。又是代课又是安抚家长的,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技能。”
      陆骁瞥了他一眼:“闭嘴。”
      “我就不。”林杰笑嘻嘻的,“骁哥,你跟苏默哥……昨晚说开了?”
      陆骁没回答,但嘴角的弧度说明了一切。
      林杰眼睛更亮了:“真的?那太好了!我就说嘛,你们俩肯定有戏!”
      “别乱说。”陆骁低声警告,“苏默脸皮薄,你别吓着他。”
      “知道知道。”林杰做了个封嘴的手势,“我保证不乱说。”
      但看他那挤眉弄眼的样子,陆骁就知道这保证没什么用。
      苏默安抚好孩子们,走到陆骁面前:“谢谢你。你……你怎么会画画?”
      “不会。”陆骁实话实说,“我只是让他们画自己喜欢的东西,然后夸他们画得好。”
      苏默笑了:“这就够了。对小朋友来说,鼓励比技巧更重要。”
      陆骁看着他笑,心里软成一片。昨晚之后,他们之间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少了一些试探和疏离,多了一些亲近和自然。
      “你吃饭了吗?”陆骁问,“我买了粥和小菜,在那边。”
      苏默这才注意到角落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个保温袋。他其实没怎么吃早餐,那两个包子在跑来的路上就吃完了,现在确实饿了。
      “一起吃点?”陆骁问。
      苏默点头。两人走到小桌子前坐下,陆骁打开保温袋,拿出还温热的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点清淡的。”陆骁说,“宿醉后吃这个会舒服点。”
      苏默心里一暖。陆骁总是这么细心,连这种小事都考虑到。
      他们安静地吃着早餐,画室里只有小朋友们画画的声音和偶尔的交谈声。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林杰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这一幕特别和谐——苏默小口小口地喝粥,陆骁一边吃一边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就像……就像一对已经在一起很久的情侣。
      “骁哥,”林杰忍不住开口,“你下午还训练吗?”
      “嗯,两点开始。”陆骁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林杰笑,“那你晚上还来烧烤摊吗?”
      陆骁看向苏默:“你想我去吗?”
      苏默正在喝粥,听到这话差点呛到。他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打字:“你有空就来。没空也不用勉强。”
      “我有空。”陆骁立刻说,“训练六点就结束了。”
      苏默点点头,耳尖又红了。
      林杰在旁边憋笑憋得辛苦。他认识的陆骁,从来都是别人追着他跑,他什么时候这么主动过?还“我有空”“训练六点就结束”,跟汇报行程似的。
      爱情啊,真是让人改变。
      吃完早餐,苏默开始正式上课。陆骁没走,就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看苏默怎么教小朋友握笔,怎么调颜色,怎么用简单的语言解释复杂的构图。
      苏默教孩子的时候特别有耐心。一个小朋友把颜色涂出了边界,急得快哭了,苏默就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笔地改,一边改一边轻声说:“没关系,画画没有对错,只有你想表达什么。”
      另一个小朋友画不出想要的形状,气得摔笔,苏默就拿起画笔,在另一张纸上示范:“你看,这样转一下手腕,是不是就出来了?”
      陆骁看着,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想保护这个人,想让他永远这么温柔,想让他不再受任何伤害。
      “骁哥,”林杰凑过来,小声说,“苏默哥真适合当老师。”
      “嗯。”陆骁点头。
      “他以后要是开个更大的画室就好了。”林杰说,“教更多的小朋友,赚更多的钱,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陆骁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十一点半,课结束了。家长们陆陆续续来接孩子,苏默一个个送走,跟家长交流孩子今天的情况。
      最后一个孩子离开后,画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苏默开始收拾画具,陆骁和林杰也帮忙。三人分工合作,很快就把画室收拾得干干净净。
      “苏默哥,你下午有课吗?”林杰问。
      苏默摇头:“下午没课,但要准备下周的教案。”
      “那我们去吃饭吧!”林杰提议,“我请客,庆祝……庆祝咱们成为朋友!”
      苏默看向陆骁,陆骁点头:“去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安静,适合聊天。”
      三人锁好画室,步行去了陆骁说的餐厅。那是一家小小的私房菜馆,藏在胡同深处,环境清幽,人不多。
      老板显然认识陆骁,看见他就笑:“小陆来啦?还是老位置?”
      “嗯,谢谢李叔。”
      老板带他们到后院的一个小包间,窗户对着一个小庭院,种着竹子和花草,很雅致。
      点完菜,老板出去后,包间里安静下来。苏默看着窗外的庭院,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梦一样。
      几天前,他的生活还是两点一线——家、画室、烧烤摊。寂静、孤独、按部就班。
      几天后,他身边多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年少时寂静的陪伴,一个是他现在吵闹的保护。
      命运真是奇妙。
      “苏默哥,”林杰打破沉默,“你以后想开个更大的画室吗?”
      苏默想了想,点头。他打字:“想过。但需要钱,需要场地,需要时间。现在……先这样吧。”
      “慢慢来。”陆骁说,“只要你想,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苏默看着他,突然想起昨晚陆骁说的那句“我们”。现在听起来,那句话里包含的不仅是重新开始的约定,还有一种……并肩前行的承诺。
      “陆骁,”苏默打字,“你下午训练……要注意安全。”
      陆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我会的。”
      那笑容太温柔,让苏默又不自觉地脸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喝茶。
      林杰看着这两人,心里感叹:这层窗户纸,什么时候才能捅破啊?
      菜上来了,三人边吃边聊。林杰说了很多陆骁训练时的糗事,陆骁也不生气,就任由他说。苏默听着,时不时笑一下,气氛轻松而愉快。
      吃完饭,已经快一点了。陆骁要赶去训练,林杰说要去给王姨帮忙——虽然烧烤摊晚上才营业,但白天要准备食材。
      “我送你回画室。”陆骁对苏默说。
      三人走出餐厅,在胡同口分开。林杰往左,陆骁和苏默往右。
      午后的阳光很烈,但胡同里因为有树荫,还算凉爽。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苏默,”陆骁突然开口,“昨晚的事……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苏默摇摇头,打字:“不用道歉。我……我也没推开。”
      这句话里的暗示让陆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向苏默,苏默却没看他,只是盯着前方的路,耳尖通红。
      “那……”陆骁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昨晚林杰没醒,你会推开我吗?”
      苏默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着陆骁,眼神里有挣扎,有犹豫,但最终,是一种坦诚的脆弱。
      他打字:“我不知道。”
      然后,在陆骁眼神暗下去的瞬间,他又补充:“但我知道,我不想推开你。”
      陆骁的心脏在那一刻狂跳起来。他看着苏默,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真实,突然有一种想把人拥入怀中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这里是胡同,随时可能有人经过。而且,他答应过要慢慢来。
      “苏默,”陆骁轻声说,“我会等你。等到你确定,等到你愿意。”
      苏默点头,眼神温柔。
      他们继续往前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快到画室时,苏默突然拉住陆骁的手。
      陆骁低头,看见苏默在他掌心划了一个手势。
      右手握拳,小指伸出,勾了勾。
      “朋友。”苏默用嘴型说,然后,他顿了顿,又划了另一个手势。
      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从胸口向前移动,然后五指张开,轻轻摇晃。
      “我,慢慢来,喜欢你。”
      陆骁愣住了。他看着掌心,又看看苏默,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苏默在说:我们现在是朋友,但我会慢慢来,慢慢学着喜欢你。
      这是承诺,也是邀请。
      “好。”陆骁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慢慢来。”
      他握住苏默的手,没有松开。苏默也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
      阳光很好,风很轻,胡同很安静。在这个普通的夏日午后,两颗心在寂静中悄然靠近,像两株在石缝中生长的植物,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彼此的方向伸展。
      前路还长,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但至少此刻,他们握着彼此的手,愿意给彼此时间,愿意一起走这段路。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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