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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莲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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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然是贺兰。
崔颖稳了稳心神,上前一步施礼:“在下博陵崔颖,字含章,久仰贺虞候之名,百闻不如一见,果真器宇不凡。”
方才未看仔细,此刻定睛端详,这贺兰倒也是风流倜傥:身姿挺拔,唇红齿白,一双凤目顾盼生辉。
好一位意气风发的武探花。
贺兰笑起来,神采更是灼人:“原来是崔家的公子,幸会。”
他顿住,盯着崔颖的脸,悠悠道:“寻常世家子弟瞧见死了人都要吓白了脸,崔公子却镇定自若,这胆识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贺兰的视线着意掠过崔颖的剑,“方才崔公子那一声,可叫人分心。若不是贺某功夫尚可,现在躺在这里的,可就不知道是谁了。”
话中的疑心,隐约可见。
崔颖避开这话头:“崔某只是不知,这店小二犯了什么罪过,只一个照面便被贺虞候就地格杀?”
四周一寂。
这话问得单刀直入,颇不客气。
贺兰道:“崔公子难不成是要为这小二讨个公道?”
有武官按捺不住,抽刀喝道:“官府办事,闲人休得置喙!”
贺兰一抬手,却让那人噤了声。
“此处有马寇袭扰,屡剿不绝,八成是与当地刁民串通一气。这客栈选址怪异,常年号称客满却又不见客人,想必是马寇落脚的哨点。黑店而已,杀便杀了。”
阮进咬牙道:“想必?”
贺兰向他斜睨一眼。
“小兄弟似乎有话要说?”他说话仍慢条斯理,刀却铛然入鞘,引得人心头一惊。
崔颖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了挡阮进,目光坦然迎向贺兰:“我二人途经此地,只想寻个落脚处,并非有意质疑贺虞候。只是乍入江湖,见人命如草芥,难免心惊。既是剿匪要务,自然以官家为是。”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
贺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崔公子是个明白人。”他转身,对身后兵卒吩咐:“搜。仔细点。”
红衣兵丁轰然应诺,作燕雀散,翻箱倒柜之声不绝于耳。
阮进脸色依旧不好看,凑到崔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公子,我们……”他眼神示意门口。此时门扉洞开,天色已擦黑,正是离开的时机。
崔颖未来得及应声,却听得贺兰道:“崔公子,既无处可去,今夜不妨就在此歇下。我这班兄弟虽粗鲁,守着门,总比荒郊野岭安全些。”
二人抬头,贺兰点了盏灯,火光如豆,照得他面如鬼魅,再一看,两名兵丁早已暗暗挡在柴扉前。
他一身大红锦衣,倒是穿出几分煊赫的气势,睥睨二人,手指叩着刀鞘,一下,又一下:“玉井镇周遭不仅常有马匪袭扰,听说还有些江湖人士素好以武犯禁,崔公子这样的贵胄,可最是要小心哪。”
“江湖人士”四字被咬得极重,贺兰的目光有意扫过阮进,停留一二。
阮进喉头一哽,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看来,现在是走不了了。
“既如此,”崔颖神色如常,“恭敬不如从命。多谢贺虞候周全之意。”
贺兰似乎满意他的识趣:“给崔公子和这位小兄弟收拾两间干净的厢房。”他吩咐完,自顾自在刚才崔颖坐过的桌边坐下,倒了杯冷茶,慢慢啜饮,不再看他们。
搜检的兵丁回报,除了一些寻常杂物,并未发现更多可疑之物。贺兰听了,只淡淡“嗯”了一声,挥挥手让他们去安置。
客栈房间本就不多,崔颖与阮进被引到二楼房间。房间狭小,陈设简陋,但还算整洁。带路的兵丁离开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反手带上了门。
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阮进立刻凑到崔颖身边,几乎是用气声道:“公子,我们被盯上了!那贺兰绝对没安好心!他为何非要我们留下?这鬼地方……”
崔颖抬手制止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楼下院子被火把照亮,留守的兵丁约莫五六人,看似随意走动,仔细一看却布防周密。他缓缓合上窗。
“他自然没安好心。”崔颖低声道,声调冷峻,“但他暂时不会动我们。”
“为何?”
“若真要取我们性命,方才堂上便可动手,何须多费周章?”崔颖道,“他扣下我们,更像是等人,或者等事。”
“等谁?等什么事?”
崔颖摇头:“不知。但兴许与我们有关。”他看向阮进。
阮进脸色一白,嘴唇嚅动了几下。
他自不是“小厮”,明上只说是父亲旧友亲侄,家中似遭变故,要崔颖庇护一程。
崔颖脸上温和的笑意彻底消散,面上一片冰寒。阮进自以为能瞒天过海,却不知在老辣的江湖人眼中,他那点伪装堪称掩耳盗铃。若不是父亲非要他带着阮进,此刻早就……
他赶忙按了按太阳穴,心中苦笑:连日奔波,真是什么昏招都从脑子里冒出来了。当务之急,还是熬过今夜吧。
寂寂人定初。
盘膝而坐的崔颖倏然睁开双眼,不假思索地滚落在地,顺势抽出枕下佩剑,向上一挡!
睡在床底的阮进惊醒,抬眼便看到一排暗钉,险些扎透床板,困意全无,吓出了一身冷汗。崔颖早已与两名黑衣人战在一处,那黑衣人招式狠辣,功夫却粗浅,崔颖感知到另一股气息逼近,心念一动,故意装模作样,与二人打得有来有回。
窗外黑影一闪,第三名刺客破窗而入,直扑床底——果然是冲着阮进来的!
崔颖不再留手,剑光倏然暴涨,如月华流泻,正是镜花水月剑谱第三式,月照寒天!
先前两名刺客尚未看清招式,便觉腕间一痛,兵刃脱手。几乎同时,崔颖剑尖回挑,迎向那扑向阮进的第三人,锋刃刺入对方肩胛,劲力一吐,刺客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楼下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声。
崔颖一把拉起惊魂未定的阮进,低喝:“走窗户!”
话音未落,却听到“啪、啪、啪”抚掌三声,二人心下俱是一沉。
光亮涌入,映出贺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身后,红衣兵丁堵住了去路。
“崔公子好俊的功夫。”贺兰踱步进来,目光扫过地上呻吟的刺客,又落到崔颖犹带寒光的剑尖,“只是深更半夜,房中怎会如此热闹?”
崔颖收剑入鞘,气息平稳,面不改色:“有宵小潜入,惊扰了贺虞候,实在惭愧。”
贺兰脚步未停,直逼得崔颖后退半步。他比崔颖身量高些,瞳仁稍稍转动,便是个颇轻慢的姿态。二人距离太近,近得能看清贺兰的锦衣上金色的绣线,向上是脖颈、下颌与嘴唇——崔颖觉得贺兰的嘴唇红得有些过分,口若涂丹亦不能足,恐怕要鲜血才浸得出这般颜色。
此时贺兰低头端详他,双眉斜飞入鬓却压得过低,衬得那双极美的丹凤眼多了几分阴鸷,鼻梁高窄却稍嫌锐利,本该是浓墨重彩的、画似的长相,却像不懂藏锋敛锷的三流墨品,旁逸斜出了许多锋芒。
崔颖屏息凝神,面上仍镇定,握着剑柄的指尖却微微发紧。
“宵小?”贺兰唇角噙笑,又逼近半分,双目湛然如刀,“能逼得水月公子使出镜花水月的宵小,可不常见。”
朝廷与江湖,素来两不相犯。他认得这剑法,倒是稀奇。
不待崔颖回答,贺兰毫无预兆地俯身,伸手一探——黑沉沉的铁牌被他从刺客怀里拈出,就着房中昏暗的光线翻转打量,随后便丢进崔颖怀中。
“崔公子可认得这令牌?”
崔颖低头一扫,只见一枚缠枝莲花纹样的刻印,形状特殊,乍看似烈火熊熊,心下一惊。
红莲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