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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宇文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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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压下心中巨震,端详一番,面上迟疑道:“崔某并未见过这令牌。看纹样,不似中原之物。”
贺兰道:“水月公子休要与我演戏了。红莲魔教在武林上人人得而诛之,作为正道四君子之一,阁下——竟不认识这纹样?”
崔颖讶然,旋即苦笑起来:“崔某当真不知。四君子一说,不过江湖抬爱,赚个虚名罢了。红莲魔教鼎盛之时,崔某尚未出生,等到踏入江湖时,魔头苍云海早已伏诛,魔教式微。哪里又见过这纹样?”
“当真?”
“当真。”
贺兰看向他,崔颖不躲不避,目光坦然地迎上去。
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如芒刺,缓缓刮过崔颖的眉目鼻唇,似在掂量他话里每一分的虚实。
突然,他笑了。那笑容来得突兀,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冲淡了些,却更让人发慌。
“崔公子说不知,那便不知吧。”贺兰退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下一句却是吩咐身后的武官,“拖下去,仔细问问。”
武官们利落地将那三名受伤的刺客拖出房门,阮进看着地上蜿蜒的血迹,脸色又白了几分。
贺兰对血污视若无睹,甚至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袖口。“今夜不太平,让崔公子受惊了。看来我这班兄弟守得还不够严实。”他话里藏锋,“为防再有漏网之鱼,不如请崔公子和这位小兄弟移步,与我同住一院?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贺兰分明已经起了疑心。院子狭小,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更难有动作。
崔颖心知拒绝无用,反而显得心虚,便拱手道:“贺虞候思虑周全,崔某感激不尽。只是我们与虞候身份有别,同居一院恐有不便。不若我二人仍居此屋,劳虞候多派两位兄弟在门外看守便是。”
他语气温和:“贺虞候公务在身,崔某本不敢叨扰。但既然虞候愿意庇护,崔某也非不识好歹之人。只是江湖儿女,多少有些不愿为人知的私密,还望虞候体谅,留一隅清净。”
话说得缜密,既给了贺兰面子,也划下了界限。
贺兰沉吟片刻,目光在崔颖镇定自若的脸上打了个转,又扫过一旁强作镇定却眼神闪烁的阮进,忽地又是一笑。
“崔公子言之有理,倒是贺某唐突了。”他竟爽快地应了,“那便依公子所言。刘小七,赵金贵,你们守在此处,务必护得崔公子周全。若再放进一只耗子……”他声调一厉,“提头来见!”
“是!”两名精悍的武官抱拳应诺,声如洪钟,随即一左一右,门神般矗立在房门两侧。
待到脚步声远去,崔颖脸上的假面才逐渐崩裂。褪下和煦的笑容,他的神情竟比常人还要冷漠几分,黑白分明的眼睛转向阮进,声音平和,却令人不寒而栗:“说吧。”
阮进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他知道,现在的崔含章不再是博陵崔氏次子崔颖。
万蛟吞水,一月耀天。森罗顿现,亘尔无边。
四君子之一,水月公子——崔含章!
当今武林,有几位不知宗派的江湖怪杰,因行侠仗义、匡扶正道而广为人知,恰好绰号中又分别有“风花雪月”四字,便并称为风花雪月四君子。这四人分别是过山风孙寅、拈花一指慧衍和尚、鸿雪君王深、水月公子崔颖。其中,又以崔颖最为年少。
阮进从第一次见到崔颖时就知道,他年纪轻轻能成为四君子之一,绝非因为家世。
尽管如此,他仍心存侥幸:“公子,有什么好说的……”
崔颖也笑了:“可说的太多了。比如……”
他的声音骤然冷彻骨髓:“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夜会宿在此地?又怎么知道你藏在我房中?”
假如那红莲教刺客与店家勾结,怎会不知道店家拒绝留宿?假如没人通风报信,刺客见崔颖房中只有一人,应当去其他房间去寻阮进,又怎会笃定阮进藏在崔颖房中?
且不论贺兰处灯火通明,为了混淆视听,他将二楼的所有房间都点上了灯。可方才外出查看,却只有自己这间有窥视的痕迹。
真是巧得很哪。
崔颖看着阮进,一字一句地:“我该叫你阮进,还是——宇文进?”
阮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被抽去了所有骨头,颓然跪坐在地。半晌,他低声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不待崔颖答复,便继续道:“对,我姓宇文,是红莲教圣使宇文复的儿子。”
崔颖淡淡道:“是我父亲让你瞒着我,对吗?”
阮进——现在该叫宇文进,喃喃道:“对。”
崔颖笑了。这笑不同往常那般如沐春风,更像一尊玉石像成了精,僵硬而怪异,透着森森鬼气:“你知道父亲让我做什么吗?”
宇文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只听到崔颖说:“他要我找到东西后,就杀了你。”
“你还要信他么?”
宇文进仿佛瞬间被冻住了,耳畔轰地炸开。那细细密密的恐惧沿着脊椎一路爬升,冰得他牙关都在轻轻磕碰。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珠定定地瞪着崔颖,像在看一个骤然撕开人皮的妖魔。
崔颖面上那点笑也倏地散了,又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温和。
“你还要信他么?”崔颖又问了一遍。
崔家人的相貌是一脉相承的温文尔雅,崔颖正值盛年,更是眼如柳叶、眉如青山,宇文进看着他,忽然想到:他们父子真像啊。
一样地长了副琨玉秋霜的好相貌,一样地……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说他要你杀我,那你……”
宇文进没有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还不动手?”崔颖替他说完,走到桌边。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的暗影火光,提起粗陶茶壶,倒了一杯冷透的茶水。
“因为杀你,只是他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目的。”
他抬起眼,双目如静水寒潭。
“你可知为何我年及弱冠,便能成为当世高手?”
这似乎是个不相干的问题。但宇文进却感到头皮发麻,他本能地觉得,当他知道了这桩秘辛,有些事便再也无法回头。
可他还是问了:“为何?”
崔颖的声音泠泠淙淙,本该十分悦耳,此刻却如恶鬼唤魂:“镜花水月,本是镜花心经与水月剑法的合称。这门功法逆练阴阳,初练便能内力暴涨,乃至独步武林,但——是以根基和寿数换的。但凡练了镜花水月,一过而立便会迅速衰竭,直至横死。镜中花,水中月,本就是海市蜃楼一场空。我父亲自然也练了它。好在,他寻到了解法。”
他的手指戳在宇文进的心口:“用你们火莲教的‘移花接木’——便是你要寻的那功法,将亏空的精元补上。而补品——”他又戳了戳自己的心口,笑容粲然:“这里不是刚好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