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肖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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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在阳间被称为阴司。
在科技迅速发展的现代，灵魂逐渐成为可被探查的类粒子化存在。地府因与阳界来往不少，所以在阳界设立了两界摆渡者的落脚点，名为摆渡司。
摆渡司今日实在热闹，大清早天还没亮就吵吵嚷嚷挤了一屋子鬼差，房顶差点都被掀飞。
阳界当值的摆渡客和无常鬼都踩着刚开门的点儿前来点卯，比往日早了足足一个时辰，个个面色铁青、如丧考妣。
“姐，”一名年纪尚轻的无常鬼扶着他那顶高帽，凑在个白无常身边，好奇问道，“今天这是怎么了？大家居然都来这么早！平常这个时间我来的时候，这儿还一个鬼影都见不着呢！”
那白无常面无表情，原本就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憔悴。
她搡了搡前面磨磨蹭蹭的摆渡客，随手拨弄着自己的秀发：“你没看内部通讯？来了俩煞神，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
肖哲脸上闪过好奇，浑身上下摸索着找腰牌，他嘴上还想追问，白无常的手指却已抵在了他的唇上，做出个噤声的动作。
“别吵，”白无常打着哈欠，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姐姐我昨天晚上来取勾魂儿忙活了一宿，心情差着呢，再多话出去加练，毕业了就不把老师当老师了？”
这“老师”两个字一出，肖哲立马站直身子，神情严肃，嘴巴紧闭，脊背挺得笔直。
白无常满意点头，拍拍肖哲的肩：“不错啊，小肖，这都快一百年了，入职培训居然还记这么清呢。”
肖哲咧嘴傻笑：“都是姐教得好！”
“唉。”白无常幽幽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牌上粗糙刻痕。
她上前一步，在面部识别处录入信息，转身又道：“我要是能有你这种记忆力就好了，年纪大了，记性也不行了，最近总是忘事，连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弄得都想不起来了……”
肖哲眨眨眼，忽然想起一种被解释为既视感的东西，但话到嘴边，他却又说不出东西来。
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可那些记忆却都已经成为模糊的、洇了墨的碎片，根本想不起来。
难不成是成了鬼差之后记忆力都不太好了？
“哎，小肖啊？”摆渡司的执勤老鬼跟发愣的肖哲打个招呼，“嘿嘿”笑了两声，“今天你可不是第一个到的了，跟老头子打赌输了吧？”
他朝肖哲伸出枯瘦如柴的一只手，手指勾了勾：“愿赌服输，来吧，说好请老头子喝酒的。”
肖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不是今天情况特殊嘛！鬼爷爷，你能不能……等我两天？”
他神情局促道：“我前段时间发那个委托一直没人接，领工资时候后勤处说我被举报消极怠工，得先把任务做完才能领工钱。”
“发委托？”老鬼眼睛一眯，嘬着手里的烟枪嘴儿，吐出个烟圈儿来，“你这是……阴差办里遇到张常胜那孙子了？”
肖哲忙不迭点头，大倒苦水：“鬼爷爷，你算是不知道那混蛋，他非要我——”
他压低了些声音：“他索贿！这怎么能行啊！这是违反纪律的！”
老鬼神秘莫测地笑着，突然“哎呦”一声，忙不迭撑着手边儿木箱子站起来：“小肖啊，改天再聊啊！这不能呆了！煞神来了！”
“哎呦？赶巧了这不是，大家今天可都在呢？”
老鬼声音未落，肖哲身后就突兀地响起个声音，带着几分轻佻，莫名地让肖哲想起生前隔壁李叔家的那二世祖。
一个调性。
他心里好奇这煞神模样，站在面容识别器面前一晃，草草留下个鬼影便遛出队伍，逆流而上，想要一睹说话人的风采。
而其余众鬼差，听见声音，脸上都挂上了如出一辙的“见鬼”的标签，安安静静却左推右搡。
溜走的老鬼打开后门，肖哲身边阴风一阵接着一阵，始终不曾停歇。
肖哲也终于见到了说话那位的庐山真面目。
那二世祖面如冠玉、气质卓然，对上肖哲目光，他点头笑笑，随即“哗啦”一声展开手中折扇，扇面上写着四个大字：风流倜傥。
肖哲嘴角一抽，目光旋即又被那模样古怪的扇柄吸引。
扇柄莹白如玉、光洁圆润，却缠着缕缕黑气，更时不时在二世祖的指尖打圈闲逛坐滑梯。
肖哲顿悟，他认得这位。
他虽是常驻阳界的无常鬼，却也听说过那位传说中的异常事务处理专员。
传言中这位简直是煞神再世，有人说他生前便无心无情之徒，手上沾了千万人性命才得以被招安做了鬼差，也有小道消息说他手中那把折扇是人骨所制，怨煞冲天。
当然，这些传言都被阎君辟谣过。
入职做鬼差的，手上必须干净，那可不敢沾染过什么无辜人命，不然万一招个杀人犯进来，地府岂不是要被耻笑？
二世祖身后还跟着一鬼差，肖哲看着格外面生，像是个新面孔。那鬼差一身干净利落的深灰西装，却配了条格格不入的红色领带，虽然有些滑稽，但也不由让肖哲倍感亲近起来。
这可是地府中几乎没有过的现代装扮，一百年转眼而过，这抠门的地府终于舍得招新人了！
“他们看着也不——”
肖哲转过头，这才始觉原本乌泱泱满屋子的鬼差都已没了踪影。屋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执勤老鬼在扒着后门门框，鬼鬼祟祟露出半只眼。
真有这么大威力？肖哲心里直犯嘀咕。
他手里攥着个灰色的腰牌，时不时往下偷瞄一眼，却又不敢当着眼前两位——主要是前面那二世祖的面儿看。
原因无他，位高一头压死人。
“跑这么快？”黎昭合起扇子，惊叹道，“现在的同僚真是越来越不讲情谊了。看见没？托你的福，这就是咱俩的现在待遇。”
陈厄只点点头。
他刚踏进门就被那身着深棕色西装、在一群古代老鬼里格格不入的肖哲给吸引住了，两人目光相接，同时点头，对上信号。
地府中唯二两位西装革履的鬼差在此处巧遇，兄弟见面，热泪盈眶，天地动容，一壶浊酒喜相逢。
“那不是还有……？”陈厄指指肖哲。
肖哲也顾不得什么传说什么煞神了，他那扁扁的脑袋上下疯狂摇晃，手指指着自己，比着口型大喊：“我我我，就是我！”
“呦？”黎昭一挑眉，嘴角勾起笑来，“这儿还留了一个？”
他走到面容识别器前，优哉游哉打开了签到信息，翻看着密密麻麻一长串千奇百怪的证件照：“让我看看，你应该是这百年来最后一个入职的，名字是……”
肖哲一听点名，本能立刻冲走理智，登时站得笔直：“报告！我叫肖哲！阳间无常岗第九队第七组组长！”
他一身正气凛然，把那几分鬼气冲得干净，配上浓眉大眼昂首挺胸，反倒衬得身上那件休闲西装格格不入，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嚯！”陈厄也被肖哲这抖擞精神感染了，夸张地感叹一声，“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肖哲？”
肖哲眨眨眼，嘿嘿一笑。
这还是他头一次听见有人说听过自己的名字！娘说的没错，认真工作为人民服务果然是会有回报的！
他朝着陈厄伸出手，乐呵道：“你好！请问你是在哪里听说的呀？”
陈厄受宠若惊，忙握上肖哲的手。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黎昭却笑嘻嘻插了进来：“你们这相隔没多少年，都是一个时代的，如今也能算是他乡遇故知了？鬼生喜事，恭喜恭喜。”
嘴巴已经张开一半的陈厄把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他狐疑地盯着黎昭，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满嘴鬼话的阴差是太把自己当个人还是太长时间没做人所以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在地府遇到时代相近年龄相似的鬼差，这能算是喜事？难不成两个人要泪流满面抱在一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庆祝早死？
陈厄陷入沉默，肖哲不明所以。
黎昭见冷了场，尴尬地轻咳一声，他朝陈厄勾勾手：“腰牌给我。”
肖哲对黎昭有所忌惮，小心翼翼挪过来，凑在陈厄旁边低声问：“那是你老师？”
陈厄脱口而出：“不是，他是我老大。”
肖哲皱了皱眉：“难不成你们现在还在流行古惑仔？”
“啊呀，不是，那不是。”陈厄揉了把脸，又想起赶来摆渡司之前与黎昭那长达一小时的关于称呼的争论。
他摇摇头，晃出满脑子黎昭的贯耳魔音，急急忙忙解释道：“那是……黎哥，他还兼职……呃，我的……”
陈厄卡了壳。
一个小时的争论半点儿作用都没体现。他和黎昭现今关系微妙，远不是一个称呼能简单概括的。
若是说搭档，那有搭档监视搭档的？如果说是监察员，那黎昭又为什么总是这么大发善心手把手教学？
陈厄琢磨半天也没想明白，最后含混憋出一句：“就是……他负责盯着我，也会教我东西——你就当是老大吧！”
“哦哦！”肖哲似懂非懂，用力点点头。
他那是炯炯有神的大眼一直盯着陈厄，有如看见新奇事物的猫头鹰，盯得陈厄浑身不自在。
陈厄缩缩脖子，往黎昭的方向挪了挪，拉开与肖哲间的距离。
肖哲委屈：“你这人好没情分！怎么刚说两句就要跑了？”
陈厄没想到会被扣上这顶帽子，匆忙摆手解释：“不不不——”
“因为他带着一身霉运，怕一不小心把你也给影响了。”黎昭转身，将陈厄往自己的方向一拉，熟练地搭上对方的肩，“倒是你，人家都点卯干活儿去了，你怎么还在这儿干等着？怎么？消极怠工？”
他大半个身子重量都压在陈厄身上，压得陈厄呛了口水，猛地咳嗽起来。
黎昭颇有几分嫌弃的松开手，拍着陈厄的后背：“出息。”
肖哲本身就对黎昭有几分敬畏，这时候听了黎昭无缘无故扣帽子的话，不由生出几分委屈，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在这里等被委托人交接工作！没有消极怠工！”
虽然委屈，却还是慷慨顿挫，竟说出了几分“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的豪迈与悲壮，连带着房梁都为此震动——物理意义上地抖了三抖。
终于从咳嗽中缓过劲儿的陈厄抚着胸口顺气儿：“老大，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张常胜说的那样……”
肖哲一听“张常胜”三个字，瞬间警惕起来：“你们是干嘛来的？我是不可能给那个混蛋交钱的！”
“实在不行，我就自己去！反正又不是没殉职过！我绝不可能助长这股不正之风！”
刚正不阿，铁骨铮铮。陈厄对肖哲的好感度飙升。
对嘛！这才是我们现代青年该有的正气！
黎昭笑而不语。
他勾着陈厄的那块腰牌在手指尖转圈儿出神，速度却越来越快。
陈厄无意扫了眼，忽觉不对，慌忙伸手去接。
那腰牌嘻嘻哈在黎昭手里轻盈一跳，来了段儿空中七百二十度旋体与自由降落，得亏是陈厄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救回，不然就按它那姿势，就算没有一命呜呼也得摔个七零八落。
“负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陈厄越看肖哲越欣赏，越看黎昭越觉得恶劣，在心里狠狠给黎昭划了个负无穷。
“你说巧不巧，”黎昭无视了肖哲的剑拔弩张，朝他扬起个笑，“我们不是来替张常胜讨债的。”
“我们是你望眼欲穿、苦苦等待的新同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肖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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