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地府中，霉运是这么用的》杏花煨酒

7、人事 走吧，鬼差

　　“咔哒”

　　黎昭把玩腰牌的动作一停，回神附和道：“哦，那确实不错。”
　　“对了，”他话锋一转，问道，“那个肖哲名字挺熟啊？什么来头？”

　　张常胜脸色转眼就黑了，他摆摆手，满脸晦气：“那小兔崽子就是个混球！次次来老子这儿挂任务——”
　　他眼睛一翻，放缓语速：“脾气倔，难纠缠，还认死理，这小子就是个麻烦！你们还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了好，不然万一出什么事，那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是，”黎昭挑眉，心不在焉地奉承道，“多仰仗你了，不然我们这得走多少年弯路？”
　　他说着，竟不自觉往陈厄的身边靠了靠。

　　陈厄转头看了眼，却听黎昭凑在他耳畔低语：“别动，我靠一下。”
　　莫名的，陈厄竟从他的神情中读出几分烦躁来。

　　他的身子大半个都贴在陈厄身上，轻飘飘、空荡荡，好似荒原上吹过的风。
　　鬼差的身子是冰的、冷的，黎昭体温又比寻常鬼魂还要低上几分。寒气隔着陈厄这身新换上不久的制服传递过来，陈厄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走了。”黎昭依旧是笑着的、逢迎的，语气与平常并无二致，“今天多谢你了，改日有机会再聚。”
　　他这样说着，缠在陈厄那根缚魂绳温度却越来越高，若非温度真实存在，恐怕连陈厄都要怀疑黎昭这样子是在逢场作戏。

　　“哎呀，瞧黎哥你这话说的！”张常胜很得意地仰起头来，雄赳赳气昂昂，嘴上却还在装模作样，“咱这都是哥们，哥们间哪有闹这么生分的！”
　　“你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的，能再有机会莅临寒舍那我这儿可就真是蓬荜生辉了！”

　　陈厄撑着黎昭，又见张常胜这沾沾自喜的模样，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他含糊说了句“回见”，拖着软趴趴的黎昭急匆匆下了楼，再不愿在这鬼地方多呆半秒。

　　他走得急，却不见有一缕黑气裹着几颗灵魂粒子被落在了原地。
　　那缕黑气上蹿下跳，似是也十分不满张常胜的所作所为，跳上窗口，往里一钻。

　　鬼差仰着头望着这俩离去，眉开眼笑，丝毫没有留意到一缕黑气的小动作。
　　他心神荡漾，弯下腰，晃了晃脚边那个位于乌鸦监视死角下、装得满满当当的小箱子。

　　他熬了两百年才总算占了这么个能多捞点儿油水的岗位。虽说基础工资低得令人咋舌，但只要来个领任务的、只要不想接到S级的送命题，就只能在他这儿找找门路。
　　大半年不到，可就攒了一箱子功德金了！这可是他勤勤恳恳干一辈子苦工都赚不到的！

　　有了这一箱，他接下来十年都吃喝不愁了！

　　他美滋滋笑着，不由幻想起未来的幸福生活，一只手往腿边探去，来回摸着凉丝丝的金块。
　　这就叫春风得意！

　　忽地，金块叮叮当当的脆响中混入了几声不和谐的杂音。
　　张常胜一开始听得不清楚，停下动作，又听到接连几声“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难道说箱子出了什么问题？
　　他联想到内部通讯里传说的那位破坏王的威力，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也顾不得许多，直接蹲下身来。

　　当初他为了躲过机械乌鸦的监视，特意在箱子外面罩了一层黑色绒布，现在却成了麻烦。
　　张常胜手忙脚乱地拆着箱子上绒布，忙得满头大汗。

　　这世上还是好心鬼多，见张常胜这样，还特意给张常胜叼了两张纸过来。
　　张常胜说声谢谢，接过纸抹去了额上的汗珠。

　　好一番缠斗，他总算是拆下了全部的绒布。
　　最后一块黑色布料被除去的瞬间，那缕黑气从箱子里蹿出。

　　张常胜吓得“啊”地大叫一声，跌坐在地。
　　紧接着，“咔啪”“咔啪”，整齐的断裂声自箱子中传来，完好无损的匣子沿着各条棱骤然展开，金灿灿的功德金倾泻而出，铺满地面。

　　“哎呀，”一道女声兀地自张常胜身后响起，“这么多呀？”
　　那声音温和柔软，却带着几分恶劣。

　　若是黎昭和陈厄在现场，他们就能认出——这分明是当日那三位神君中身居右侧那位的声音！

　　张常胜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他听到了清楚的、鸟类翅膀扑动的声音。

　　他僵硬地转过头，那只本应一动不动挂在角落的机械乌鸦竟站在地面上，正歪着头直勾勾盯着他，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这么多呀？”乌鸦的嘴一张一合，那位神君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张常胜张着嘴，“嗬嗬”发不出声音。
　　——并不是受到了惊吓。

　　不知何时，他身上的制服竟然生出了两只手。无数的纳米机器人变形成两只铁拳，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乌鸦张开嘴，吐出一段嘶哑难听的机械音：

　　“阳间外勤窗口，张常胜，严重违规。”
　　“执行抹除。”

　　话音落下的同时，张常胜身上那件规整的鬼差制服瞬时发生了变化，两只铁拳扼住他的喉咙，剩下的部分却化作巨网，将他完全吞噬。

　　阴风吹过，阳间外勤窗口空空荡荡，连带着地上那小山般的功德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在另一边，基本上能被称为罪魁祸首的陈厄对此却毫不知情。

　　黎昭在阴差办时半死不活，刚下了楼踩在地上却又活蹦乱跳起来。陈厄本就对黎昭行贿之事心怀不满，这下更觉得他是有心做戏，黎昭却矢口否认，声称只是因为恐高。

　　这二位险些吵起来，还是多亏阎君时刻挂念，连发两条警告催促他们前往阳界，这场争论才暂时作罢。

　　他们两个一路上马不停蹄，总算在阎君的规定时限内赶到了阳界通道前。

　　陈厄一路上气都不敢喘，这时终于敢稍稍放松些。
　　他本能地按上自己胸口，里面那颗心脏还在直跳——自从他拿到腰牌，那颗心脏就莫名其妙开始跳动了，黎昭和阎君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也只能暂时把疑惑压下。

　　而时至此时，那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心脏反倒成为了一颗毒瘤，不断地击打着陈厄的肋骨，时刻提醒着他曾经为人的事实。

　　“黎昭，”终于，在踏入阳界通道的前一刻，陈厄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他单刀直入：“你刚刚塞给张常胜的那个，是不是金子？”

　　空气中传来鸟类扑动翅膀的声音，动静很大，但陈厄的心思全都放在了黎昭身上，根本没有在意这再寻常不过的噪音。

　　黎昭凤眸微眯，盯着陈厄背后那只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注视着他们的乌鸦，语气微沉：“不是。”

　　陈厄：“可他那意思分明就是——”
　　他话没说完，黎昭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几乎是用拖行的方式将他带入通道。

　　“你他妈！”陈厄踉跄两步，一头撞在黎昭身上。
　　他挣扎着起身，脸上闪过羞恼：“你有病啊？！”

　　黎昭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

　　陈厄气急，忽地，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扯动左手手腕。
　　他的手腕上绑着缚魂绳，既然黎昭能牵动他，他肯定也能反过来影响黎昭！

　　果不其然，黎昭似是在走神，一时不察，险些栽倒在陈厄身上。

　　“你是不是有病？”
　　黎昭嘴里蹦出了跟陈厄一样的问题，话音未落便被对方一把扯住领口。

　　陈厄目光冷冽，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周围分明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的那双眼里却闪着光亮，看得黎昭心口竟涌出一股热流。
　　他盯着黎昭的眼睛，一字一顿，又一次问道：“到底是不是？”

　　黎昭微怔刹那，压下心中异样，摇头否认：“不是金子。”
　　陈厄不依不饶：“那是什么？”

　　“那个啊？”
　　黎昭避开陈厄的目光，声音忽而沉了下来，并非是低哑，而是剥离了几分情绪，少了几分轻浮，却多了些更像“人”的东西。

　　“那个叫‘人事’。”

　　“‘人事’？”陈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皱着眉重复一遍，手上却卸了力。

　　“对，‘人事’。”
　　黎昭后退一步，拉开与陈厄间的距离，他微微笑道：“难不成你们现在的人已经连《西游记》都不读了么？早些年还有不少转生的说我们这地府与那上面描写相差甚远呢。”

　　“在取得真经之前，阿傩、伽叶管唐僧师徒要的东西，就是‘人事’。”

　　陈厄顿悟：“那不就是行——”

　　黎昭打断了他：“张常胜不论别的，只认‘人事’，你听不出来吗？”
　　“有些时候，你做的不一定是你想做的，但你不得不做。”

　　陈厄哑然：“可那也不能……”

　　“陈厄，”黎昭第一次正式地叫了他的名字，他抬手指着不远处亮起的微光，“看到了吗？有光。那里才是人间。”

　　他突兀地转移话题，生怕浪费一分一秒：“还记得你曾见过的乌鸦么？不止是幽冥城，阴阳两界，它们无处不在，这些都是那位神君的眼。”

　　“只有这里，阳界通道从不固定，完全随机，这是天道总理会定下的规则，也只有这里，她没有权柄。”

　　陈厄浑身一震，忽而想起被带进来前听到的那声杂音。

　　他先前心里有事，故而并未重视，被黎昭点醒才后知后觉。
　　地府怎么会有活物呢？有的只是那无处不在的机械乌鸦。

　　黎昭看着远处的光亮，幽幽叹了口气，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所以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在什么地方说，你自己心里都要有数。”

　　出口越来越近，原本微弱的光亮逐渐刺目。喧嚣、繁华，那些熟悉的、属于人间的生机一齐涌来，陈厄甚至隐约能听到车辆鸣笛声。

　　是与地府全然不同的模样。

　　黎昭忽然很轻地笑了，他朝陈厄伸出手：“走吧，鬼差大人。”
　　“我们得去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