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凤凰 草鸡也能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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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算不上隔音——或许先前曾是隔音的，但现在被那坏心的开发商破坏了大半，只剩下断壁残垣，也就再藏不住声音了。
陈厄仰面躺着，初秋的风混杂着寒意，又隐约卷着一旁屋中的缥缈哭声。
大抵人的情感总是互通的，哪怕成了鬼也不例外。那些支离破碎的语句在陈厄脑子里撞来撞去，把他许久未曾表露的真心也给撞了出来。
他仰望着天空，可惜阳光实在刺目，白天见不到星星。
陈厄自十八岁那年父亲失踪后，孤身一人飘零许久，他本以为早就成了断了线的风筝，却不想这时竟也想起家来。
“黎昭。”他望着口袋上方，一时恍神，竟唤出了对方的名字。
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实在简陋，黎昭的气质又着实超凡脱俗，于此间格格不入。
兴许是第一次以仰视的角度来看，陈厄竟鬼使神差般有了这么一个想法：如果黎昭还活着，说不定还真是个家庭幸福美满的富家公子哥呢。
黎昭看向陈厄：“怎么？”
陈厄：“那天……那位神君，她说你做了七百年的鬼差。”
这话一出口，他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无缘无故蹦出来这么一句，算是什么意思？
黎昭：“嗯。”
他的神情很浅——是浅色的，仿佛那种正在褪色的画片，与平日里的模样截然不同。
好似突然被人罩了层纱似的。
陈厄脑子一抽，又追问道：“做鬼差这么久了，你会想家吗？”
陈厄说不上来，但黎昭给他的感觉和其他大多数鬼差给他的感觉都不一样。
黎昭圆滑、清醒，会克制，却也冲动。
实在太像个“人”了。
既然是人，就会有渴望，会有执念，会有七情六欲。
也会想家。
不仅限于生身父母所在之处，而是更宽泛的、可供寄托灵魂之所。
若心不得安宁，父母在，也算不得家，若可得心安，独身一人，也算有家。
黎昭哑然，并未立即回应，只有喉结在上下滑动。
沉默许久，黎昭垂了下眼。
他掩去睫毛不自然颤抖，轻声道：“七百年……很久了。”
“……不会想了。”
是不会。
七百年，想了太多次。
他一次次怀念，又一次次被迫选择忘记，以至于“思念”本身就成为了一种凌迟，变成了划在身上的钝刀子。
黎昭的目光不太聚焦，声音似叹息般，又道：“很多都想不起来了。”
陈厄没有切身体验，本找不到在这漫长岁月的共鸣，却在听到这句“想不起来”后蓦地有了实感。
七百年，或者是，不单是七百年，所有的岁月记忆放在一起，最后问起，也不过一句：“记不清，忘记了。”
陈厄微张着唇，终于后知后觉自己问的实在冒犯，忙打破几近凝滞的空气：“抱歉，我刚刚……说的不太合适。”
“没事的！忘就忘了嘛！”他努力搅散这令人窒息的静寂，露出个格外灿烂的笑，“人都是要往前走的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
“旧的忘掉了，那创造新的记忆就好啦！”
黎昭被陈厄那阳光天真的笑容眼痛。
他回过神，轻笑一声，露出的那么丁点儿情绪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没头没尾道：“也许吧。”
“你快点起来，”他瞥了眼还在躺尸的陈厄，隔着口袋轻踢了对方一脚，又道，“魂体和‘偶’融合时长上限记录是两刻钟，你现在已经躺了一刻半了，还在装死？”
陈厄见黎昭的情绪总算归于正常，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他翻身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莫须有的尘灰，傻笑着解释：“这不是肖哲还没出来，我想着也没事干，不如躺着，口袋里还干净。”
“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睡觉。”
黎昭嗤之以鼻：“出息。”
陈厄振振有词：“不睡觉还能怎么着？哭哭啼啼肯定没用，有糖吃的人才敢哭，但也不能干生气，生气气的是自己，总生气还伤身体，身体不好就要看病吃药，现在医院……”
黎昭扶额，只觉得是有只聒噪的八哥在耳边乱叫。
他忙摆摆手示意陈厄止住，敷衍道：“对对对，你说的对。”
“大哲学家，还是先别说了吧。”
陈厄得意地轻哼，很骄傲地扬起下巴。这可是他第一次说服黎昭。
他还想耀武扬威，却听到“嘎吱”一声。
阿婆屋子的门开了。
不知是抱着什么心思，兴许是想看看肖哲的眼泪到底擦干净了没，陈厄表演了个滑稽的立定跳远，他在半截突出的钢筋上站好，双脚用力，从这一半的断壁残垣中弹射出来。
——与顶着个马头的肖哲打了个照面。
“卧槽！”
两人面面相觑，陈厄被吓得率先蹦出震天动地一声大喊：“这什么玩意儿！”
他脚底打滑，连连后退，直到撞在南墙上才终于停下。
肖哲恹恹扫了陈厄一眼，神情里多有不耐——尽管马脸做出这种表情十分怪异，但陈厄却还是读懂了。
肖哲：“你的原本长得比我这个还离奇，鸡头人身，怎么不拿最初的模样做对比？”
陈厄忙摸摸俩耳朵夹着的这张脸，还好还好，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模样周正，相貌端庄，没有什么鸡头人可能会有的喙之类的东西。
确认安全，他才是松了口气。
他想起方才刚进“偶”里时黎昭在他脸上那一番揉捏，这才明白顿悟：是自家“老大”救了他脸面。
陈厄站直身子，在黎昭怔然的目光中认认真真鞠了个躬：“谢谢老大！”
滴水之恩，鞠躬相报！
陈厄这大张大合的动作实在夸张，黎昭没忍住笑。他俯身，从那陈厄离开后就瘪下去的口袋里挑出个红黄相间、看不出颜色的玩意儿。
是最后的那只“偶”。
陈厄心虚地摸摸鼻子，在黎昭的目光中挂上个假笑，挪开视线。
坏了，现在他这算大仇得报还是恩将仇报？
“你们运气不太行，”肖哲两手一挤，在脸上捏出个鼻子，“剩的要都是单人的就好了，可惜，最后这套是搭档的，幽冥司那群似是有些……仇视搭档？双人款还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奇妙审美。”
无常鬼常留人间，待在“偶”里更是家常便饭，而重塑容貌，肖哲手拿把掐。
他原本的容貌在他这几下简单的揉捏之后，竟然已展现了七七八八。
肖哲的目光在陈厄和黎昭之间游移，惊叹道：“我本来以为他会用人形的这只，怎么反倒拿给你了？”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由你来主导行动了？关系变质，你终于后来者居上了？”
这算什么话！
陈厄惊得汗都快下来了，打着哈哈随口糊弄。
难不成要他承认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恩将仇报先把位置给占了？
“无妨，总归这东西……”黎昭挑着那只“偶”递给陈厄，他指了指陈厄腰间的圆环，“应该是挂在你身上的。”
陈厄：“啊？”
怎么还有他的事？
离得近了，他才得以见得那只“偶”全貌。
因是用于搭档配对执勤，这只“偶”便被做成了挂件形制，头顶系着根细链，连着个圆环，却都看不出材料。
“偶”并不大，只能勉强占满成年男性的一只手掌心，红黄混染，色彩斑驳。
那两只眼睛似是随手缝制的，歪歪扭扭，甚至左右都不对称，从上到下都写着两个字：潦草。
这分明是一只又肥又丑的草鸡，偏偏尾部还插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翎毛”，非但没有增加半点美感，反倒火上浇油，雪上加霜，惨不忍睹。
肖哲清清嗓子：“后勤处说，这是……凤凰。”
最后两个字实在是过于荒唐，他下意识含混了发音。
陈厄不敢置信，追问：“什么？”
“凤凰！”
肖哲破罐子破摔，他抬高声调，换上公事公办的语气：“后勤处说：‘幽冥司消极怠工没给补给，这是最后的库存。’”
说着，他模仿起后勤处职工的语调：“这可是去年最流行的凤凰挂件，你可别觉得它这模样丑陋，阳界有个说法，那不是叫‘丑萌’嘛！”
“你没听过那句话？草鸡也能变凤凰！”
肖哲模仿得惟妙惟肖，语气语调竟都一字不差，不去当特技演员实在是屈才了。
“噗嗤。”陈厄没能忍住笑。
他捂着脸蹲下身，肩膀抖个不停：“恐怕这是中饱私囊过了量，最后只能拿这种说法来搪塞吧？”
黎昭哑然。
他忽略了陈厄的嘲笑，不知是自我安慰还是替人开脱：“幽冥司的审美向来千奇百怪，那边一堆牛头马面，做成这样倒也情有可原。”
嚯！陈厄肃然起敬。
好心态决定男鬼一生！
“不重要，”黎昭合上扇子，“啪”地敲在陈厄头上，“总归常人又瞧不见，能看见的多半都习以为常。”
“怎么？难不成你真想挂着这么个丑东西在万众瞩目之下招摇过市？”
陈厄赔笑着，头摇得直带风。
他小心翼翼地从黎昭手中接过那只“凤凰”，把这位大爷的灵魂容器挂在自己腰间。
“对了，”陈厄卡上挂件，忽而问肖哲，“你不是往地府发了个举报视频？那段影像后面听不清，你说的到底是谁？我和老大都觉得，这个很可能跟王元宏的案子有关系欸。”
肖哲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得找不着东南西北，他愣在原地，满脸茫然：“啊？”
“什么视频？什么举报？”
肖哲的神态不似作伪，陈厄心里不由生疑，转而又看着黎昭。
他心头一跳。
难不成是黎昭有意在戏耍他？
黎昭与陈厄对视一眼，环顾四周，忽地“唰”一声展开手中折扇。
那道落在陈厄头顶、被黎昭收起来的数据流，正软趴趴躺在扇面上。
数据流在三位鬼差的注视下逐渐拆解、重构，陈厄终于见到了那全息影像的真面目。
他没猜错。
戴着高帽，握着腰牌实名举报的，就是肖哲！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凤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