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地府中，霉运是这么用的》杏花煨酒

14、失忆

　　“不可能！”肖哲即刻否认，“那里背景分明是幽冥城，我平日里只待在阳界，根本没有做过——”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颤动，看向面前的两人目光中只剩下苍白的茫然。

　　如果在记忆里他没去过幽冥城，那这条叫来黎昭和陈厄的委托又是谁发出的？
　　如果他一直待在人间，为什么他从未对这条突然冒出的委托起疑？

　　如果不是他，为什么他会知道张常胜向他索贿？
　　为什么他从不曾怀疑，如此坦然地就接受了这一切？
　　像是……被人设定好了记忆一样。

　　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霎时将肖哲吞噬。
　　他哆嗦着翻找出那块灰色的腰牌，指尖颤抖着翻找那段全息影像上显示的录制时间里自己的出勤记录。

　　——连续七天，都是乱码。

　　他不信邪，凭借腰牌上的各项记录慢慢捋着杂乱的记忆，两个月前，一个月前，三周前，到半个月前……

　　肖哲呼吸一滞，甚至隐隐有些头痛。

　　他的大脑中一片空白。

　　不是巨大冲击带来的惊慌失措，甚至不是单纯的、鬼差时常出现的那种遗忘，而是被剖出、截去，在那段时间里，那前后一周的记忆，一片空白。

　　是根本不存在。

　　肖哲忽觉遍体生寒。

　　他踉跄两步，喃喃自语：“那是我的脸……可我……可我根本没有……怎么可能……万一……万一不是我呢？”

　　“为什么……我全都不记得了？”

　　黎昭目光微沉，凤眸眯起。
　　他从未料想过肖哲会是这种反应。

　　终于将事件串联起来，淤塞许久的思路总算贯通，但居于漩涡正中的人却满身茫然。

　　失忆？不，看他的样子，是抹除。

　　黎昭心中一凛，却仍是说：“你自己也意识到了，不是么？”

　　肖哲嘴唇翕动，嗫嚅着说不出话。

　　黎昭合起折扇，他将那在目前阶段唯一能称为证据的数据流收了起来，又道：“这段影像是半个月前，陈厄刚到地府时候出现的。”
　　“从记录时间可以看出，基本上是刚发出就被我们给意外截胡了。”

　　陈厄本能地摸了下头顶，又想起了那天那条数据流不同寻常的模样。
　　那只机械乌鸦摇摇晃晃扑进忘川河，只留下这么一段损毁了大半的全息影像。

　　他本以为只是巧合，却不想竟在这时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等等。陈厄心中一惊。乌鸦？

　　他四下张望，视线掠过张牙舞爪的钢铁骨架，越过荒芜的野地。
　　阳光正好，秋风送爽，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只有远处村落的人声喧闹。

　　只有烟火人间。

　　可机械乌鸦呢？
　　那个始终监视着一切的乌鸦，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不见了？

　　陈厄扯了下黎昭的衣袖，却被对方用眼神回拒了。

　　黎昭的目光中只有一句话：“我知道。”

　　他安抚过陈厄，又继续道：“同时，在影像录制结束后的不到一天时间内，你在阳间外勤窗口，发布了这条委托。”

　　说着，他将那块纯黑的腰牌递到肖哲面前，红色的标题格外刺目，而在惨白的任务详情页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时间。

　　也是半个月前。

　　陈厄眉心一跳：“所以在我们去张常胜那里领任务，他说这个任务被压了半个月，发布人还是肖哲的时候，你是不是就猜到——”

　　黎昭摇头：“不，我当时并没有立即将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虽然都是‘肖哲’，但地府的确也有同名之辈，况且张常胜似是有意误导……”

　　他顿了下：“现在想来，不知他到底是存心报复还是受人指使，亦或是……他也被篡改了记忆。”

　　“天道伦常，万物定律，若阳寿已尽，灵魂与肉身必然会相互排斥。若真如张常胜所说，粒子稳定仪是将灵魂拘束在原有的肉身之中，那它又是以何种方式保存才使得肉身不朽的？”

　　陈厄呼吸一滞，脱口而出：“难道说……是‘偶’？”

　　黎昭点头：“是‘偶’。”

　　“所谓的粒子稳定仪，恐怕就是那台遗失了的转运机。本质上是通过转运机吸取他人运势点获得能量，利用外部能量加固‘偶’与灵魂的连接，从而延缓‘偶’的使用时长。”

　　陈厄转念一想，又生疑惑，追问道：“可你不是说人类肉眼根本看不到‘偶’？”

　　肖哲喉结一滚，时至此刻，他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摇摇头，沉声道：“不，那仅限于鬼差使用时，如果抽取的是活人的运势——‘偶’的核心原理，其实是模拟。”

　　“模拟灵体的存在方式，吸纳类似粒子，构成新的空间键位，从而加以稳固。”

　　“魂魄与肉身是相互作用的，所以活人的运势点与灵体的运势点天差地别。”

　　“是，”黎昭补充道，“生人魂魄居于肉身内，肉身会对魂魄有作用力，因而生魂才不易离体。”

　　“而运势与灵魂伴生，若在其位于肉身中时强行剥离，则会将与之协同作用的‘气’——一种只存在于肉身中，且尚且未能查明本质的微粒，一同剥离。”

　　“这种‘气’同样可以被‘偶’吸纳模仿，从而构造出与人类基本无差别的虚构体。”

　　肖哲怅然：“是。恐怕我当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去调查。”

　　“但这段记忆……我想不起来，”他揉了把脸，满心烦躁，“一片空白，感觉……是被什么人给抹去了。”

　　“那你又是怎么联想到……”陈厄思忖片刻，恍然大悟，追问道，“因为显像仪？”

　　“显像仪又是什么东西……”肖哲被这连番信息轰炸得头痛，他眉头紧皱，按压着太阳穴，“你们……”
　　他苦笑一声：“我脑子本就不好使，能不能给我点时间反应一下？”

　　陈厄：“就是一个——”

　　黎昭打断陈厄的话，审视的目光落在在肖哲身上，继续道：“显像仪能显示生人身上运势点的转移，只不过早在你入职之前就已经停用。”

　　“这东西停用百年，却出现在陈厄领取的初始装备中，很是蹊跷。”

　　“所以一定有人插手了这件事，”陈厄垂下眼，“权限至少是……能够负责分配装备仪器……”
　　他想起了在星核科技看到的那个快被抽干运势的女人。

　　“后勤处吗？”他问。

　　黎昭不置可否：“不能确定，很可能有两方，或至少不止一方势力牵涉其中。假设是双方博弈，那么恐怕我们现在都已处于棋局之中了。”

　　他蹲下身，随手捡起地上的碎石，在泥泞的地面上划出个潦草的棋盘，划分开地府与阳间：“像这样，双方各有一执棋手，相互制约，彼此抗衡。”

　　接着，他又在棋盘上放了几个石块，分置两侧。

　　陈厄指着一大一小两个紧挨着的石块：“这是你和我？”
　　黎昭：“不然呢？”

　　陈厄一噎：“没事，你继续。”

　　黎昭指着面前棋盘：“现在棋盘上一共有五个人，陈厄、肖哲、王元宏、张常胜，还有我。”

　　“假设说，那段影像确实是肖哲录制并发出的，肖哲必然接触了张常胜，接触了王元宏，也知道王元宏背后这个人——”他放了个石块在阳间那一侧，“而且，从残存信息中能推断出来，这也是无常鬼的一员。”

　　“但肖哲失去了这段时间的记忆，”他顿了下，看向肖哲，“被抹除了。”

　　“对方不仅清楚肖哲的身份，更是对他的行程了如指掌，甚至如果没有陈厄当时对数据流的影响，这件事极有可能就彻底埋没了。”

　　“所以这个无常鬼，很有可能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因为潦草的暴露和缜密的设计，很难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黎昭同陈厄和肖哲对视片刻，见到对方眼中尽是茫然，无奈笑了一声：“既然如此，不说那些复杂的。”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尘灰，一脚踢散了那潦草的派系划分。

　　“第一，肖哲的身边大概率有内鬼，很可能是亲近之人。”
　　“第二，共有两方势力，相互抗衡，我和陈厄是被一方有意利用的棋子，肖哲是另一方中失控的变量。”
　　“第三，真正的幕后黑手极有可能是后勤部主管以上的鬼差。”

　　黎昭忽而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再高一点的……也说不定。”

　　陈厄听得云里雾里，却又莫名觉得黎昭说得十分有道理，便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哪怕其间关系错综复杂，黎昭说的也极可能成立。

　　肖哲不一样，肖哲已经放弃思考了。
　　他双眼放空，尽可能地回忆那些天的蛛丝马迹，却始终毫无头绪。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他头痛欲裂。

　　突然，屋内响起了哗哗水声，肖哲蓦地被拉回到了现实。
　　他茫然地眨眨眼，恍惚道：“我去帮阿婆洗个碗，她眼睛不方便。”

　　他同两人解释一句便要进屋，却在动身时刻被黎昭拦住。

　　黎昭语调平平，又问道：“你说你失去了记忆，有没有想过，你从地府回来了这么久，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从阳界到地府，你都接触过什么人？”

　　黎昭连连追问，甚至有些咄咄逼人：“肖哲，你在阳界最后见到的是谁？回来之后最早见到的又是谁？或者说，最可能见到的，是谁？”

　　肖哲一怔，他听着屋子里的水声，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是……”
　　“阿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