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家 “我等你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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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哲抱着那只“偶”回到阿婆屋里。
他本是带着些脾气的，但见到阿婆的时候，身上的那股子冷硬劲儿又都软了下来。
阿婆坐在靠窗的长木桌旁，同往常一样，她正握着只笔，摸索着在纸面上写字。
肖哲定睛看看阿婆坐着的椅子，上面果然垫着他前几天熬大夜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软垫子，他心里生出些满足，脸上不觉漾起笑来。
“阿婆，”肖哲放下怀中的“偶”，走近到阿婆身边，“又在写日记嘛？”
阿婆没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
肖哲关紧了漏风的窗，又伸出手，摸摸桌角放着的小搪瓷杯。
冰凉。
他皱起眉，转头却发现他走时候放炉子上的水壶不翼而飞，便问道：“阿婆，你自己倒水了吗？”
阿婆一笔一划写字的动作顿住，她笑眯眯道：“是啦，我今天可把水都倒进保温瓶啦。”
“和你说了嘛，你不在家时候我也可以照顾好自己，不要那么辛苦地一趟趟跑啦！”
肖哲想起黎昭的话，到嘴边的话噎了又噎。
他吞吞吐吐半天，还是说道：“不辛苦，阿婆好好的，我就一点都不辛苦。”
“阿婆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他心里清楚，他说了谎，他对不起娘，但是他不后悔。
娘当年一直说，做人就得将诚信，不能撒谎。
肖哲活着的时候，只说过一句谎话，做鬼差到现在，也只说过这一句谎话。
当年他参加救援时因为余震被埋，一同被困的班长问他怕不怕时，他说不怕。
被战友们从中废墟里挖出来，同样奄奄一息的伙伴用气音问他：“肖哲哥，你怕吗？”
他说，不怕。
后来娘抱着他的遗照哭晕在灵堂，她用乡音喃喃问着：娃儿啊，天恁黑，你怕不怕？
他跟在娘身边，一遍遍重复：没事的娘，我不怕。你得照顾好自己。
肖哲不怕吗？都是人，都会怕。但他不能怕。
人一怕，气就散了，气散了，就什么都赢不了了。
肖哲吸吸鼻子，回过神来。
他在搪瓷杯里倒好热水，用冰冷的双手将水降到正好适口的温度，放在阿婆的桌上，又重复一遍：“阿婆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说法，人能听到鬼差的声音，就离死不远了。
但是，万一呢？
万一阿婆是例外呢？
万一是因为阿婆和娘那么像，所以他和阿婆之间有牵绊呢？
阿婆放下手里的日记，她只写了几个字，用力却很大，在纸上烙下深深的刻痕。
阿婆转过头，笑吟吟对肖哲说：“健健康康，都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肖哲心里那点儿酸又被抚了去，他红着眼，咧出个傻笑。
看，阿婆连写日记的小习惯都跟娘一样。
可能真是缘分呢。
肖哲又想到了娘。
娘当年上完扫盲班回来也喜欢写字，只是当时家里穷，买不起纸，娘只能在门前的地上，扫一层浮土，拿着树枝一笔一划来“画”字。
肖哲那会儿还是个光屁股跑的小混蛋，脑子里远没有装什么家国大义，只知道上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鳅。
他看见娘拿着树枝在地上写满了字，嘿嘿一笑，蔫儿坏地对着娘写好的字滋尿。
娘一生气，拿着写字的树枝把他从村东头打到村西头，打得肖哲一路干嚎。
他腿上跑得快，没怎么挨到打，却闹得满村皆知。
娘被他闹得没了脾气，又舍不得真收拾狠了，只能自己换块新地方。
可娘最是嘴硬心软，白天还在埋怨肖哲还是个皮猴子，晚上肖哲扒开饭碗一看，家里母鸡下的唯一那个蛋依旧安安静静躺在他的碗里。
一想到娘，肖哲就又觉得鼻子发酸眼睛发烫。
他抹了抹脸上冰凉的东西，蹲在阿婆面前，仰起头笑着问阿婆：“阿婆，今天想吃什么呀？”
他的视线从日记本里冒出一角的照片上掠过，落在墙角那袋金灿灿的小米上：“还是煨小米粥？”
阿婆笑眯眯点点头：“都好，都好。”
肖哲“哎”了一声，他站起身，淘了一小把小米，又找到煮饭用的小奶锅，加好水放在炉子上细细煨着。
炉子被肖哲收拾过，通风好，火力足，水也开得快。
肖哲拿着汤勺搅着锅，心里又开始琢磨下回要修缮这屋子的哪一处才能让阿婆住得更舒服些。
自始至终，阿婆都在静静地看着——面朝着肖哲的方向。
直到肖哲停下动作，她才突然开口，仍是笑吟吟的：“小肖啊。”
“等我走的时候，你会来接我吗？”
肖哲的手不自觉抖了起来，他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颤着声问：“阿婆，你在说什么呀？”
阿婆笑得很恬静：“你，和你的那两个朋友，都不是普通人吧？”
“我听到啦。”
“小肖啊，不要因为我一个老婆子影响了你的前途呀。”
她的声音那样温柔，落在肖哲耳中，却像是寒冬的风，刮得肖哲一阵阵心脏疼。
奇怪了，他还没有附身在“偶”里，怎么会心脏疼呢？
鬼差，也会有心吗？
“阿婆，”肖哲没有继续撒谎，他蹲在阿婆面前，握着阿婆的手，认真道，“我不会走。”
“我可是说过了，要好好照顾阿婆的呀，我不能走，不然就是说话不算数了。”
“一直照顾阿婆……真到那一天了，我一定来接阿婆。”
他咧开嘴，脸上挂起大大的笑，眼泪却流了出来：“阿婆还没看到我长什么样子呢，我可不能一走了之了。”
阿婆在黑暗中，摸索着，用手捧住了他的脸。
她算不上柔软的指腹抹去肖哲的泪水，没说一个字，却在安抚着面前的青年。
来自人类的体温烫得肖哲浑身暖洋洋的，肖哲仰起头，看到窗外的暖阳，眼泪却流得更多了。
他回握住阿婆的手，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
“阿婆，下午……下午我也要出去，我现在……在执行一个任务。”他实话实说道，“做完这个任务，我就有钱给阿婆买好吃的了。”
他声音很轻，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喃喃道：“阿婆不是说想吃米花糕嘛，等拿到津贴，我给阿婆买来吃。”
阿婆应了声，她站起身，伸手向上够着。肖哲心有所感，摘下了那顶象征无常身份的高帽，把头蹭在阿婆手心。
她很轻地揉了揉肖哲的头，嘱托道：“那你可要注意安全呀。”
“我等你回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