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和原野》七月烟雨

30、争吵 “你以为我

　　清晨的第一缕光越过北山山尖儿，斜斜地洒进寺里。飞檐翘角挂着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成群结队的麻雀从这棵树上追到那片房檐上，吵得执勤的居士早早打开了大殿的门。开门声惊得房檐上的麻雀呼啦啦飞走了，叽叽喳喳落到一方小院的银杏树上。

　　鸟鸣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宋夜被麻雀吵醒，翻身下床，顶着一脸起床气穿过小佛堂。余光瞥见观音像前燃着三根香，烟雾在上空形成一片薄云。

　　她推开门，晨风裹着草木的清气和一股烂果子的臭味儿扑面而来。

　　听见开门声，袁野回头看过来。他穿着昨天那身居士服，袖子卷到臂弯，手里拿着扫把，正把掉落的银杏果扫成一堆。

　　掉落的银杏果大都干瘪了，摔在地上岁裂开，散发出一股臭味儿。

　　小白在扫成堆的银杏果里撒欢儿，好似闻不到银杏果的臭味儿。袁野用扫把打它的屁股。打一下，小白逃一次，扭头再回来捣乱。如此反复折腾，气得袁野没了脾气。

　　“醒了。”袁野心累地拄着扫把叹气，“麻雀把果子弄下来了，太臭了。”

　　宋夜走到他面前伸手。袁野把扫把给他，同时给小白一个眼神让它快跑。

　　宋夜抡起扫把，啪地拍在树干上。

　　“呼啦啦——”上蹿下跳的麻雀立时飞走了。

　　袁野：“……”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宋夜转身回屋洗漱。她再回到院子里，树下多了一个折叠小方桌，上面摆着两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馒头、两块素月饼。

　　“怎么还有月饼？”宋夜嘟哝。“斋堂送来的？”

　　“昨晚那位居士送来的。”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饭，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小白蹲在袁野脚边，仰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下巴搁在袁野膝盖上，等着放饭。

　　宋夜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袁野正低头喝粥，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晨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划痕和淤青也没那么刺眼了。

　　“有个问题请教袁总。”

　　袁野抬起头，见她神色认真，便放下碗，端正坐姿。“宋经理请讲。”

　　“拆迁款30%滞留发放的情况，原世在其他城市的项目，有过这种操作？”宋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昨晚她没问，袁野以为她不会再问了。沉默了几秒，他明白她在问什么。

　　“没有。”他说，“原世在全国开发过几十个涉及拆迁的项目，这是第一次出现滞留发放的情况。”

　　宋夜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按规定，在签拆迁合同签，原世已经将拆迁款全部汇入房产征收部门的账户上，后续的发放流程就不归原世管了。”袁野解释。“按照政策，征收部门会按照签约进度分批发放补偿款。通常来说，拆迁户应该拿到全款。”

　　“听你这么说，原世不知道滞留发放的事。”宋夜问。“问题出在征收部门？还是拆迁公司？”

　　袁野没有直接回答，委婉地说：“每个城市的房屋征收部门的账户都有各自的管理方法。专项资金被临时挪用的案例不是没有过。”长林市不是个例。

　　“滞留30%，是多少钱？”

　　“二十四亿。”

　　这笔钱只停留在账户上吗？如果停留的时间够长，能被操作的空间是不是就越大？

　　“这笔钱在没发放的这个时间段，会留在专用账户上，还是会另作他用？”她问。

　　“不知道。其实我比你更想知道。”袁野说，“宋经理大概比我更接近答案。”

　　宋夜侧目看向一边，四进的大殿上鸱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里。

　　“事情发生了，原世不申请查账户吗？”

　　“不会。原世项目前后五期，工期七年。原世不能把长林市各个部门全都得罪一遍。”袁野说着不由地笑了笑。“现在这30%滞留款是‘薛定谔的猫’。不查谁都不知道它在不在。原世只需要它在拆迁户集中签约之前存在……或者说回填，你更好理解。”

　　宋夜肯定，袁野猜到是谁要动这笔钱。他神色过于镇定，好像早就料到事情发展的方向。

　　袁野说，“我猜，如果有人动它，不会蠢到让这笔钱凭空消失，他只需要一个时间差。”

　　“这件事发展到哪种程度原世会追究？”

　　“如果造成了拆迁户的损失，或者引发了群体性事件……”袁野看向她。“那就不是原世追不追究的问题了。”

　　她陷入沉思，微微仰头看着远处檐角沉默着。他见惯了她的飒爽，却没见过她顾虑重重的样子。

　　“宋经理。”他唤醒陷入沉思的宋夜。“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你牵扯进来。”

　　宋夜收回目光看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你不插手他的事。”

　　宋夜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袁总把我想的太厉害了。”宋夜自嘲地说，“我只是担心我的拆迁款。”

　　宋夜站起身。“我得回公司了。”

　　袁野也跟着站起来。小白赶紧站起来抖了抖毛。

　　“我送你。”袁野说。

　　宋夜不阻止，转身往院外走。

　　袁野带着小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一旁。

　　两个人一狗穿过寺庙的院落，从侧门出去，沿着昨天上山的小路往下走。晨光越来越亮，照得山间的草木都泛着金绿色的光。空气清冽，带着松柏和泥土的气息。

　　走到山脚杨树林边，宋夜让袁野停步。她回家骑了小电动绕了一圈回来，把昨天买的狗粮狗罐头交给袁野。

　　“谢谢宋经理。”袁野接过袋子。

　　“客气了袁总。”宋夜玩笑一句。“真想谢，账单在袋子里。”

　　“稍后转账。”袁野笑着说，“中午回来吃素餐吗？”

　　宋夜刚要离开闻言刹车，偏头看他。“嗯？袁总还没吃够素餐吗？那你多吃点，我中午要吃大餐。”说罢嗖地骑走了。

　　袁野忍俊不禁地跟小白目送她骑远。想到孟东，不免叹气。宋夜和孟东显然关系匪浅。如果孟东因为原世出事，他和宋夜之间势必要添一道鸿沟。

　　---

　　宋夜回到北辰大厦，直接上了顶层。

　　她从电梯出来的时候，梁叔正巧从孟建的套房出来。看到她，梁叔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找孟董说点事。”宋夜说着往套房走。

　　梁叔跟在她身后。“孟董刚吃完早饭。”

　　宋夜推开门进去，梁叔停步门外。

　　孟建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椅里，穿着那件深红色的毛衣，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枯瘦的身影拉得很长。

　　见她进来孟建朝对面的沙发比了比手。“孟东说你带走了袁野？”孟建说的很随意。

　　“人在报恩寺。”

　　孟建抬眼看着她，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宋夜也不想解释更多。“我来是想问北山大集的地。”

　　孟建的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一圈。“怎么突然问这个？”

　　“原世想买。”宋夜没有绕弯子。“原世总部已经提交了购买提案，计划联合文旅一起开发一个有北山特色的集市，希望与北辰联合开发。”

　　孟建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偏头看向窗外北山大集的方向。

　　宋夜继续说，“如果项目可行，我会提出再就业方面，优先选择老城区的原住民。”

　　孟建沉默了很久。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透亮，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宋夜一直盯着他藏在阴影里的脸看。

　　孟建终于开口。“可以谈。但我有个条件。”

　　宋夜坐直，觑他神色知道是坑，于是果断拒绝。“算了，我不答应，别说了……”

　　“去阳城，找宋北山。”

　　宋夜的话被打断，听到名字她眉头皱起来，眼中浮现疑惑。姓宋的人？不是巧合吧？

　　孟建像是怕她走了，立刻解释。“他以前是我的副手，也是你爸爸的小叔，你该叫他一声叔爷爷。他还是北辰的小股东。”

　　孟建眼中闪过的焦急被宋夜捕捉到了。想到孟东之前说过的话，偶尔表现出的焦躁和愤怒，她忽然意识到，孟建提这件事的本来目的不是找他爸的小叔。

　　她豁然起身。

　　“请他回来坐镇北辰集团，职位是执行董事。”

　　北辰集团现在的架构里，总经理是孟东，董事长是孟建。执行董事这个职位，之前从来没有设过。

　　“早不请晚不请，为什么是现在？”宋夜的目光定在孟建脸上。“想把我支走就痛快说！”

　　孟建垂下眼皮，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耗尽力气靠近椅背里。

　　宋夜大步往外走，边走边愤怒地说：“想让我回来，问都不问就把我拽回来！现在想让我走，又找这种借口！”

　　孟建偏头看着她，眼里流露出悲凄的神色。

　　“你以为我很想回来吗？”宋夜抓住门把手，手微微发抖。“我只想待在福利院，当一名特教老师！是谁把我拽进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现在又要把我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