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和原野》七月烟雨

27、中秋 “拜托了。

　　小电驴停在大厦后门，宋夜下车就见后门保安亭的保安正在喂一条狗。

　　狗很高傲，昂着头一副“打死不吃嗟来之食”的模样。

　　小保安不高兴地啧了一声。“都流浪了还挑食，不吃拉倒。”他收起饼干起身，一抬头看见员工车位上的小电动，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接着开始搜索宋夜。宋经理最近心情不好，把整个安保部大换血，最近整栋楼的保安看到她都下意识立正站好。

　　“这呢。”宋夜从他侧后方出来。

　　保安吓得原地横跳开。他跳开了，宋夜正好走到他的位置居高临下看着金边牧。

　　“宋宋宋，经理，我马上撵走，刚来……”保安语无伦次地说。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宋夜朝大狗伸出手。上次在老街，袁野被围堵，身边就是这条狗。

　　小白上前围着她嗅了一圈，摇着尾巴走到她脚边蹲下，仰头看她。

　　“诶？它认识你？”保安惊讶地问。

　　宋夜看看保安手里的饼干。“先把它圈安保亭里。”她说罢转身往电梯厅走。小白立刻抬脚跟上。宋夜停步，它也停步。停下后，仰头、摇尾巴、歪头。

　　“你回来。”保安上来要拽狗。狗立刻围着宋夜转圈。

　　宋夜赶紧喊停。“算了，跟着吧。”她进电梯上楼，小白安静地跟着她。

　　“狗随主人。”按电梯时宋夜嘟哝一句。看似乖巧，实则一肚子算计。

　　半小时后，外卖送来一兜狗粮一兜狗罐头。

　　宋夜用湿巾简单清理了一下狗毛上粘到的灰土，又给它擦了脸，然后开了两盒狗罐头摆到它面前。

　　小白伸出一只前爪。宋夜看了两秒，试探着伸出手握住。小白歪头。

　　“饭前表演？”宋夜握着狗爪子上下晃晃，又摸摸有点湿的狗头。“不愧是少爷的狗，跟你主子似的，净整花里胡哨的。吃吧。”

　　得到允许，小白一口气吃光了两个狗罐头。饭后绕着办公室走了一圈，然后趴到沙发旁，两条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背上。睁着大眼睛盯住可疑的人。

　　宋夜时不时抬头看大狗一眼。每次对上那双圆溜溜的狗眼，它的尾巴就会在地板上“啪啪”拍两下。

　　“急什么？急着出去跟你主子一起流浪。”

　　小白歪了歪头。片刻后，它又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继续盯着她。

　　中秋节，餐厅和宴会厅全部订满，下午宋夜和何知夏一起巡视一圈。

　　四点半梁叔打电话告诉她，五点到顶层吃饭。

　　顶层换了中秋装饰，从电梯厅到孟建的房间摆了不少挂画和鲜花。团圆饭摆在会客厅。一张不太大的圆桌上摆了八道菜。

　　宋夜到时，孟建正跟梁叔下棋。他穿起了毛衣，深红色毛衣让他看起来比前段时间精神了一些。

　　宋夜前脚进门，孟东后脚也到了。见他们都到了，梁叔放下象棋起身离开。宋夜过去扶孟建。

　　“外面的画怎么样？”孟建笑问。

　　“孟董从早上开始忙挂画，直到下午才满意。”梁叔笑着补充。

　　“你知道我不懂。”宋夜直白地说，“花不错。”

　　“花也是我选的。”孟建说。

　　“都是名家大作，我们哪里敢点评。”孟东搀住孟建另一边手扶着他落座。

　　梁叔带着阿姨和护士们离开，一时间偌大的会客厅只剩下三个人。

　　孟建落座后先看孟东又看宋夜，“一个31一个23，也该谈恋爱结婚了，公司的事能放就放。否则以后只会越来越冷清。”

　　孟东深吸一口气，咬肌显现出坚硬的形状，他张口要说什么。宋夜立刻用眼神制止他“闭嘴”。孟建难得有心情过节，她不想坏了他的好心情。

　　“谁大谁先结。”宋夜接过孟建的话。“不是吃团圆饭吗？怎么还催婚？”

　　“刚才下棋，老梁说，十一给孙子摆满月酒。听听，孙子满月。他比我还小几岁。”孟建端起手边的茶。

　　宋夜和孟东跟着端起手边的酒杯。三支杯子碰到一起。孟建笑呵呵地说：“既然都不想，那我定个目标吧。明年这个时候喝孩子满月酒是不太可能了，至少要有场婚宴。”

　　“行。他先。”宋夜浅酌一口放下杯子看向孟东。

　　孟东垂着眼皮给孟建夹菜，不接两个人的话。

　　气氛有些微妙。孟东沉默地吃着饭，偶尔给孟建添汤布菜。

　　孟建跟宋夜聊起北辰大厦双节其间的安排。一顿中秋团圆饭吃得还算和乐。

　　吃过饭，孟建要孟东陪他把梁叔留下的残局下完。宋夜坐到茶桌前沏茶给一排茶宠洗澡，另留了两盏茶，用茶托放到棋桌上，收回手时看到棋桌一边放着一盘月饼。样子素简的月饼，她在素斋里吃过一模一样的。

　　孟建见她看向月饼，拿了一块递给她，又拿了一块递给孟东。

　　“报恩寺送来的。味道还不错。”

　　“中午尝过一块。”宋夜接过咬了一口。闻言，孟建神色如常，孟东却抬头看她一眼。

　　两盘棋下完，孟建要休息，两人才离开。

　　迈进电梯，孟东立刻问她：“袁野在哪里？”

　　宋夜按下17层，看着电梯下行的数字，并不想回答孟东的话。

　　“袁振报警了。”孟东侧过脸看她。他身上散发出的紧迫有如实质压向她。

　　宋夜皱眉，转头看他。自从上次在茶室分开，再见孟东他脸色比孟建还要严肃，浑身紧绷，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拆迁办、警察、招商……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他！如果有人故意把他藏起来，你知道有多严重？”

　　孟东的眼神分外锐利。宋夜看他这样真的很心烦，皱眉说： “30%滞留，二十多个亿。”她的声音在狭小的电梯间里回荡。“你想干什么？”

　　孟东脸上严肃的神情僵了要瞬，面色变得惨白。他扭过头，向前一步，走出那道逼人的视线。

　　电梯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半。宋夜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孟东垂在腿一侧的手指蜷起来，手背上青筋隐现，最后揣进裤兜里。

　　“叮——”电梯到17层。错身而过时，宋夜狠狠撞了孟东一下。

　　回到办公室，小白立刻起身迎接她，尾巴摇得整条狗都快飞起来了。

　　宋夜摸到它头顶柔软的狗毛，烦闷的心情忽然好了一些。她抓起沙发上装狗粮和罐头袋子，对大狗招手。

　　“走了，回家。”

　　电动车拐进狭窄的巷子里。今晚，巷子里明亮的窗户格外多，隔着几扇窗户就能听到从屋里传出的激烈争吵声。

　　“签什么签？！不签！签了还想再拿回那30%做梦吧！”

　　“总这么耗着要耗到什么时候？”

　　“我在这片住了一辈子经历了两次拆迁整改……”

　　电动车从爆发着争吵的窗前经过，穿过一片空地，停到一道铁门前。

　　宋夜开车进院，把车停在门里的小路上。小白紧跟着从踏板上跳下来。它落地后更兴奋了，嘴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嘴巴贴着地面不停地嗅闻，一路嗅向院子里面。

　　院子里也并不安静，有猫狗打闹的动静。

　　宋夜站在小路上，借着傍晚最后一缕天光环顾四周。

　　菜地里的土被翻过，几株被踩倒的甘蓝重新扶正了，根部的土压得结结实实。蜀葵和野百合也被人培了新土，土还是湿的，有浇过水的痕迹。靠墙那排废旧容器做成的花盆被按照“从高到矮”的顺序摆放。

　　不是马晧，那小子是吃货，来过那么多回从没管过花草菜园。陈白星下午一定会赶回福利院跟大家吃团圆饭，也不是他。

　　是谁？杨晓燕？

　　小白的叫声从花园角落传来，不是吠叫，是那种见到了熟悉的人的兴奋叫声。

　　宋夜循声走过去，绕过一丛一人高的蜀葵。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以最快的速度融入静谧的深蓝色里。宋夜立在盛开的蜀葵边，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一道身影弯着腰，接住了扑上去的大狗。大狗整条挂在他身上，嘴里发出腻歪的哼唧声。

　　“好了好了。”那人拍着大狗的背，声音温和地哄着撒娇的大狗。“他们到处找你。你倒是聪明，知道这里谁最厉害，还不算笨。”

　　“请问袁总，这算不算私闯民宅？”

　　看见她，他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随即是坦然的笑。

　　他依旧穿着上午那身衣服。只是眼下似乎比上午还要狼狈了。袖子卷到臂弯，下摆从西裤里抽出来。衬衫衣角和西裤裤脚都粘了泥土。露出的小臂上带着被抓过的红痕。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着，额前几缕汗湿了。

　　他放下小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当然不算，我一向喜欢帮朋友照管花草。怎么样，宋经理还满意吗？”他指了指用细竹竿支撑的弯折的野百合。

　　“呵。”宋夜冷笑，“它们为什么遭此一劫，袁总心里没点数吗？”不是因为你，她能被人追到家里来？

　　“都是我的原因。”他忽然变了姿态，一副愧疚的模样，语气也低了几分。“一事不烦二主，能麻烦宋经理帮我找个住的地方吗？”

　　宋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真心的笑，是那种“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的笑。

　　她掏出手机，干脆利落地拨通了北辰酒店前台的电话。

　　“宋夜……开一间房……今晚……”

　　话没说完，袁野一大步跨到她面前，伸手拿走了手机。距离忽然拉进，宋夜下意识后退。

　　拿到手机袁野也向后退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瞬间拉开。袁野挂断电话，他对宋夜投以歉意的微笑，把手机递还给她。

　　“你知道我不想住酒店。”

　　宋夜接过手机。她嗤笑，笑声里带着明晃晃的嘲讽。

　　“我不知道。”她说，“哦不对，我知道。原世报警，长林市项目负责人在拆迁现场失踪了。”

　　她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手指迅速拨了110。

　　袁野再次向前一步。这一次宋夜早有防备，侧身闪躲，但她没等来预想到的那只手，眼前忽然出现一朵粉色蜀葵。

　　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她抬眼看他。

　　他站在距她一臂的距离，垂眼看着她。手里捏着一朵被闯入者打落的花。

　　院子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昏暗的天光。

　　可距离足够近，宋夜能清晰地看清他的眼睫很长，卧蚕投下的阴影。这样近的距离似乎让他也有些窘迫，嘴唇微微抿着，视线有些局促。

　　宋夜忽然觉得他这样子很像下午看着她工作的大狗。

　　“拜托了。”他恳切地说，“宋经理。”

　　宋夜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收起手机。“我家不行。”

　　袁野眼睛睁大，似乎很意外，他点头。“我知道。”她独居，他原本也没想住进这栋房子里。那样太轻佻。

　　宋夜有些懊恼，刚才怎么了？干嘛答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