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和原野》七月烟雨

26、拜佛 “这么做，

　　袁野再次爬上了北山半山腰。凉爽的秋风拂过汗湿的脖颈，带起一片细密的粟粒。蔚蓝的天空与山交界处，一座云堡拔地而起。山脚的绿浪一波推搡着一波跑到悬崖下的大河边。

　　袁野站在平台边远眺。上次站在这里还是夜晚，夜景苍茫神秘，与秋高气爽、开阔明亮的秋景截然不同。几缕秋风拂过，他淤积了半天的闷气散了。待他扭头找宋夜，宋夜已经顺着半山平台另一侧的小路朝山上的寺庙走去。袁野望着颀长的背影轻笑。她好像秋风，爽朗里夹着几丝沁凉，也像头顶一碧如洗的天，时常明亮的晃人眼。

　　他提步追上去。

　　袁野再次变成过街老鼠，待在半山观景平台容易被游客认出来，自然也不方便从寺庙正门大摇大摆走进去。宋夜选择带人走偏门。报恩寺背靠北山，最后一座大殿与供灯殿之间有一条上山的小路。两个人从小路进入寺庙，不走正门是怕从正门进来的香客认出袁野。经过供灯殿门外，还是遇见了熟人。

　　一位常来供灯殿点灯的居士看到宋夜，笑眯眯地问：“怎么从后面过来了？”

　　“去观景台待了会儿。”宋夜解释，又问：“发素斋的时间过了吗？”她从早晨起来到现在只闻过一个煎饼果子的味道，一口水都没喝过。

　　“过了。”居士与她同行一截，拐向另一个殿前说，“中秋有素月饼，你直接去斋堂问问吧。”她说罢朝袁野颔首离开了。

　　袁野只觉好笑。他说怎么到了观景平台也不停步，原来是赶着来吃素斋饭。

　　斋堂是和尚和居士们吃饭的地方。六个矮几，每个配两个蒲团。

　　宋夜走进斋堂，今日值勤的和尚问：“领月饼吗？”

　　“还有素斋吗？”宋夜问。

　　“我们自己吃的还剩一些。”和尚示意她看几个大餐盘。

　　宋夜眼里迸出光，点头说：“可以。谢谢。”

　　五分钟后，一方矮几上摆了两盘素菜一碟素月饼，两副碗筷。

　　两个人面对面盘腿坐着，各自面前小碟子里放着一个拳头大的馒头。

　　在大门处打过招呼的居士，从外面进来，走到矮桌旁，看看桌上的素菜。“运气不错。怎么有空来？”

　　“上午没上班去看了场热闹。”宋夜撕下一块馒头填嘴里。

　　居士将手中茶杯放到桌上两只，宋夜伸手拿了一只茶杯放到袁野面前。

　　“正好得了佛前茶，见者有份。”居士倒了茶便走了。

　　宋夜目送人离开，端起茶，朝对面的人敬了敬。“佛前茶，希望佛祖保佑袁总此后步步顺遂。”

　　“借宋经理吉言。”袁野端起茶，素盏清茶，斋堂。他深深望一眼对面的人。她不似平时张扬的模样，安静地垂着眼，悠然地吃着素斋。这一刻，他心底忽然生出与此时此地格格不入的情愫。喝这盏茶，实在心虚。

　　两人静坐吃着迟来的午饭。宋夜饿狠了，吃得快却很安静。喝光杯里的茶，她对袁野说：“袁总慢慢吃，我去外面溜达一会儿。”

　　她起身离开。袁野吃完了自己馒头和菜，又吃了一块月饼也没等到宋夜回来，于是出去找人。

　　午后香客不多。不是每个大殿的香炉前都有人上香。袁野绕过几座殿宇，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宋夜站在弥勒殿的方形大香炉前。

　　秋日午后日光强烈，她手持三柱香，虔诚抵在额头，静默片刻再拜下去。如此三拜。薄薄的烟雾笼罩住她。

　　从袁野的角度看过去，她依旧是那副飒爽的模样。如果昨天有人跟袁野说宋夜信佛，袁野只当个笑话听。她一向肆意，从不像唯心的人，若说她信谁信什么，她大概只信自己。但此刻，她虔诚的站在那里，恭敬的拜下去。袁野忽然很想知道，有什么是她求不到，得不到，满心惦念的？是谁？还是什么事？

　　一片云遮住耀眼的秋阳。

　　宋夜扫了捐赠箱上的二维码，输入时走神多输了个零，想删一个零，但想到刚才许的愿望，还是捐了。

　　不知道拜这个佛对不对？还是每一个都拜一下才灵验？刚才的素月饼不错该给孟建带几块。

　　宋夜胡思乱想着往回走，没走几步就见袁野站在一座宝殿门前，在他身后隔着一道门，是宝相庄严的尊佛。他一手揣兜，神色严肃如神佛般凝视着她这边。

　　“我要回北辰大厦了。你去哪儿？手机还在吗？”宋夜走到檐下，面朝宝殿看着里面的佛。她心想，刚才应该拜这位，这位看起来更厉害。

　　“手机丢了。”袁野侧目看她。他忽然看不懂她的表情了，她遇见难题了吗？

　　宋夜掏出手机递过去。袁野接过电话，收回目光，播了林畅的号码。

　　“林畅，是我……”

　　宋夜去卖东西的地方，挑了几条唐伊宁会喜欢的手串。袁野打完电话找来，就见她抬着手腕看手上的珠串。

　　袁野扫过那截细细的手腕，指着一串砗磲说：“这串。”

　　砗磲手串需要在她手腕上盘三圈才不会掉下去。她瘦但不弱，几次拉拽他，都给他的感觉力气很大。他抱过，轻而易举地就能把她抱起来。

　　袁野不再看他，转而看起那些所谓“开过光”的手串、项链、车载饰品。

　　“这三串，这条，都要了。”宋夜拿走手机付款。往外走时，她将一串据说是“去霉运、保平安”等诸多功能的紫檀木牌递给袁野。“保平安的。”好好一少爷总倒霉，不太好。合该多带几块在身上。

　　袁野忍俊不禁地接过一串“叮咚”响的木牌，开玩笑似的说：“我可太需要了。”

　　“你怎么走？”宋夜走下台阶，转身看他。“最好让人来接你。”闹事的人不会进寺庙里大打出手，但出了寺庙就不一定了。

　　“你去哪儿？”袁野问。不能一起吗？

　　“上班。”宋夜说着往外走，“你自己等吧。”

　　袁野站在原地目送宋夜往寺庙正门走。路上，遇见相熟的人，她会寒暄一句，再多一句就没有了。

　　颀长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正门口。袁野手上不轻不重地握着一串木牌，神思几乎要跟着某人飘走了。

　　不多时，林畅从正门进来，快步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部新手机。“您的手机摔坏了，这部手机您先用着。大袁总来了……”

　　“去医院看了吗？”袁野看一眼林畅的额头。第一波冲上舞台的人手里有东西，林畅额头被砸了一下，他上臂被甩了一棍子。

　　“没事。您胳膊怎么样能动吗？这手是挠的还是刮得，赶紧去打破伤风吧。”林畅从上往下细细打量一遍。不得不说小袁总整体形象过硬，虽然头发乱了、衣服皱了、手划伤了，但依旧帅得很。

　　“不用打。”袁野问，“别墅那边怎么样？”

　　“小白受了惊吓，刘姐没拽住它，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刘哥他俩去找了。”

　　他们被围在台上没一会儿刘姐打电话来说，别墅里冲进去一拨人，小白吓跑了。袁野让她赶紧跑，别管东西。人是跑了，小白也丢了。

　　怒气再次冲进胸腔，袁野解开领口的扣子。林畅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来，顿了下又还给林畅。“禁烟。”这里是寺庙。

　　林畅赶忙收起烟。“回酒店？”

　　袁野摇头，他看向宋夜带他来的小路。“我迈进宏升的下一秒李一鸣就回知道我没事。去北辰大厦，孟东也会第一时间知道。”

　　“大袁总的意思您可以回阳城。”林畅转达袁振的话。

　　袁野哂笑。“明眼人都认为我得罪了李一鸣和孟东，继续留在长林，要么跟李一鸣、孟东对着干，要么服软认错。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林畅点头。袁振带着原世总部的公关来长林，就是想怎么化解这次的危机。“大袁总和公关部正在开会想对策。”

　　“不用想。哪一种对策，对现在来说都不是好办法。我不出现才是好办法。不回阳城、不出现在公众视野，让孟东和李一鸣猜。让袁振向两方施压，直到他们顶不住压力。”

　　林畅惊讶地张大嘴巴。还能这样吗？

　　“这么做，岂不是说您……失踪了？”林畅说出心里的答案。

　　“明天、后天，或者哪一天，宣布我重伤入院，或……其它的。”袁野笑得狡诈，说完双手一摊，“我总算还有点用吧。”

　　“这可……”太行了。林畅忽然懂袁振和袁墨为什么能接受袁野了。他顶着一张帅脸看起来人畜无害，实则腹黑的吓人。

　　“走了。记住，你没见过我。”袁野说罢，不疾不徐地往寺庙后面走。行走间，时不时抬起手看一眼手上那串木牌。

　　林畅一直目送他走进两座大殿之间的窄道。

　　“诶？为什么往哪里走？那后面不是山吗？”林畅想到什么，心底升起一阵疑惑。“为了不被人发现，小袁总是要躲进山里吗？”

　　趁观景平台上没人，袁野贪恋地远眺了片刻才顺着来时路往回走。穿过大片的杨树林，袁野熟门熟路地来到小楼前，推开院门漫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