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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既然生气那就和全世界爆了 ...

  •   奥利维娅从来不试图“纠正”福葛。
      她不说“冷静一点”,“这样不好”,“你要学会控制情绪”之类的话,甚至在某些时候,隐约地纵容他的愤怒。
      当他因为同学的愚钝而发怒时,她会若无其事地说:“确实很浪费时间。”当他因为被忽视而暴躁时,她会淡淡地评价:“他们不配让你花精力。”当他情绪濒临爆炸边缘时,她会轻飘飘地问:“你打算现在发火,还是等下?”
      她从不阻止,而是提供选项。
      福葛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她的话没有恶意,语气也不煽动。她不站在社会秩序那一边,不要求他收敛或妥协,更不要求他为别人感到抱歉。
      她像是在告诉他:你的愤怒是合理的,你的攻击性是可理解的,世界没有义务让你舒服,那你也没有义务让世界好过。
      这种态度危险,却极具诱惑力。

      不知不觉中,福葛的情绪波动变得更剧烈,爆发更频繁,恢复却更快。
      他不再试图压抑怒火,而是默认它的存在,甚至偶尔会隐隐期待它。他也意识到,自己越来越依赖奥利维娅的存在。她是唯一一个,在他情绪最难看、最不体面的时刻,仍然留在他身边的人。
      “你不怕我吗?”他有一次忍不住问。
      奥利维娅当时正在看书,闻言抬头,认真看了他两秒。
      “为什么要怕?”她反问,“你又没把我怎么样。”
      这让福葛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是被接受的。
      在他的认知里,这就是朋友。唯一的朋友。
      她足够聪明,理解他的思维速度,跟得上他的推导逻辑,在他暴躁时准确指出问题本身,而不是指责他的情绪。福葛一向鄙视愚蠢的人,而奥利维娅显然不属于这一类。
      他并不是没有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她比他年长得多,冷静得过分,对许多事情显得毫不在意,仿佛永远站在情绪之外观察世界。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信任她。她不会被他吓跑,不会突然变脸,也不会在他说出某些“不合群”的话时露出厌恶或怜悯的表情。
      她只会耐心地看着他,像是在认真聆听某种值得分析的现象。

      很快,福葛开始在进教室前确认她有没有到,下意识坐到她附近,并在情绪失控后第一时间去找她,而不是独自离开,将自己关进空无一人的寝室中。
      他开始期待她的评价,期待她是否会笑,是否会觉得“有意思”,是否会像往常一样在他炸到极限时,轻飘飘地把他拉回来。
      那是一种极其朦胧、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情绪。
      一种尚未被命名的、青少年特有的、带着崇拜与依附的喜欢。
      她聪明、漂亮、优秀。
      而且她是亚洲人。
      这一点在福葛看来,反而是一种微妙的共通性。
      他当然察觉得到,学院里的白人学生对她的态度——礼貌、克制、带着一点隐约的轻视。不是明目张胆的排斥,而是一种默认的距离感。
      她永远不在“核心圈”里。
      这一点,让福葛产生了一种极其危险的认同。
      他们是一样的。同样无法真正融入集体,被放在系统的边缘,被期待、被审视、却从未真正被接纳。
      这个判断当然是错位的。奥利维娅之所以站在边缘,是因为她主动选择不进入,而福葛,他是被推出来的。
      但此时的他尚未拥有能力分辨这种差别。
      在他的视角里,奥利维娅不是“居高临下的旁观者”,而是“站在他这一侧的人”。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信任她,依赖她。
      他甚至觉得,如果没有她,这所学校对他而言将彻底无法忍受。

      而奥利维娅,在所有这些变化发生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一种实验者的冷眼旁观。
      她没有直接引导福葛失控,也没有教唆他伤害任何人。她只是站在一旁,轻轻挪开了所有“应该克制”的提示牌,把原本会被压下去的情绪,一点点放大。
      这一切不是出于恶意,仅仅是因为好玩。
      福葛对她而言只是单纯的消遣。
      他曾向她讲述过自己的家庭。富裕、体面、精英式教育,从小被当成“成果”培养。严格的父亲,神经质的母亲,无处不在的比较与期待。
      成绩是理所当然的,失败则是不可饶恕的。
      “他们说我浪费天赋。”有一次他冷着脸说,“好像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断证明他们的选择是对的。”
      那是他极少数主动谈起过去的时刻。
      奥利维娅坐在他对面,听完这番解释自己暴怒由来的自白之后,没有愤愤不平或共鸣,甚至没有同情,反倒觉得有点可笑。
      在她看来,这是一种极其典型的、资源过剩环境下培养出来的脆弱性。
      白人小孩也太不堪一击了。她在心里冷冰冰地评价。
      她甚至恶劣地感谢这种糟糕家庭教育,为她培育出了这样有意思的玩具。
      福葛足够聪明,反应也足够激烈,情绪结构极其不稳定,像一只被精心调校过,却尚未完成定型的实验体。只要轻轻拨动某一根神经,就能得到明确而有趣的反馈。
      这让奥利维娅感到相当愉悦。
      她并不需要从福葛那里获得任何现实层面的东西:金钱、资源、保护、情感依附,全都不需要。
      她甚至不需要他的忠诚,她只是觉得,拆解、逗弄他很有意思。

      故意去戳福葛简直成为了奥利维娅的每日任务。
      在他刚完成一段复杂推导、情绪正处在某种脆弱而自负的平衡点时,轻描淡写地指出一个边角问题:“这里其实可以更简单吧?”
      在他因为被忽视而憋着火时,假装不经意地说一句:“他们是不是根本没意识到你在说什么?”
      在他已经明显要炸的时候,偏偏凑近一点,笑眯眯地补上一句:“你现在这个表情,好吓人哦。”
      火是她点燃的,而在火势真正烧到失控边缘之前,她又会慢悠悠地把它按回去。
      “好啦,”她会说,“没必要为这种人浪费脑容量。”或者只是把话题一转,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福葛每一次都会炸毛,声音拔高,语速加快,眼神锋利得像要咬人。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知道她在逗弄、拉扯他的情绪。
      可奇怪的是,他完全不讨厌。相反,在那种被点燃、被看见、又被安抚的过程中,他感到一种近乎成瘾的确认感。
      她看见他了。
      不是成绩单上的“天才”,父母口中的“成果”,教授眼里的“问题学生”,而是那个会愤怒、失控、不讲道理的、真实的自己。
      这种被接纳真实自我的感觉,对年仅十三岁的福葛而言,是全然陌生且无法抗拒的。

      奥利维娅知道福葛把自己当作了唯一的朋友,在她面前卸下了全部防备,也知道那点尚未成型的、带着依附与仰慕的喜欢,正在悄无声息地发芽。
      她没有戳破或利用,只是继续保持原样,逗他炸毛再顺毛安抚,偶尔在他情绪最尖锐的时候露出一点鼓励的微笑。
      对她而言,福葛只是她生活中,一个暂时很有趣的存在,像一枚被反复拨动的音叉,震动清晰、回声悦耳。
      她并不打算让它停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既然生气那就和全世界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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