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欢迎光临那不勒斯物流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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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那不勒斯，空气仍旧黏稠，但日照开始变短，城市在傍晚时分显露出一种迟缓而松动的节奏。正是在这样的时间节点里，普罗修特提出了同居。
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晚餐之后，他把餐具放进洗碗机，擦干手，转过身，看向正坐在餐桌边翻小说的奥利维娅。
“要不要搬过来住？”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她明天想吃什么，“你每天来回跑太麻烦了，不如直接住过来。”
奥利维娅抬头，第一反应简单明了——可以省房租了呢。
更大的空间，更少的支出和更高的便利性，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啊。”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同居并没有想象中戏剧化。奥利维娅只是分几次把东西搬了过来，衣服、书、电脑、一些零碎的小物件。空间在不知不觉中被她重新编排，各处细节都开始围绕她的生活习惯微调。
普罗修特甚至有点享受这种被侵占的过程。
而在这段时间里，奥利维娅确认了一件她早就有所预感的事。
普罗修特并不是“普通人”。
她没有一开始就得出结论，只是一些细碎而无法被单独解释的异常，在同居后开始连成完整的图景。
不固定的工作时间，偶尔彻夜未归却不留任何合理解释，对路线和环境过分敏感的警觉，对暴力新闻的冷静反应，以及某些被刻意回避的、关于“同事”的话题。
还有贝西。
贝西第一次出现在他们的同居生活里，是替普罗修特来取某样重要文件。
门铃响起时，奥利维娅还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
打开门，这个顶着古怪翠绿色发型、表情过于紧张的年轻男人结结巴巴道：“呃、你好……我是贝西，普罗修特大哥让我来拿文件。”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挺直背，像是正在接受检查。
奥利维娅记得在同普罗修特最初的某次约会时见过他，毕竟长得像萝卜的人类很少见。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语气温和。
贝西几乎是受宠若惊地走进来，视线规规矩矩地落在客厅中央，看上去像生怕多看一眼就会犯错。
“你是……奥利维娅，普罗修特大哥的女朋友吧？”他小心翼翼地确认。
“是的。”奥利维娅微笑着回答，给他倒了水，顺手坐在对面，没有盘问，也没有试探，只是很自然地闲聊。
“你是他的搭档吗？”她问。
“算，算是吧。”贝西支支吾吾了一通，“我是组织，呃……是，是公司新人，普罗修特大哥一直带着我。”
奥利维娅点点头，只是继续轻松地聊着些日常话题。贝西自始至终很紧张，而需要修正说辞的人，往往已经说多了。
那之后，贝西时有出现在奥利维娅的视线里。普罗修特允许这种接触的理由很清楚，贝西是安全的。
他没有杀过人，情绪结构简单，依赖性强，对规则和权威有一种近乎幼稚的服从，也不会把任何真正危险的东西带进奥利维娅的生活空间。
至少在普罗修特看来是这样，于是贝西成为了他唯一默许介入自己与奥利维娅生活，来自“他的世界”的人。
而贝西对奥利维娅的态度则是礼貌、拘谨、尊敬得有些过头，他说话时经常结巴，眼神从不敢直视她。
奥利维娅偶尔会不着痕迹地套他的话，但大部分时候她都在倾听，在他说话断断续续时耐心等他讲完，从不打断，也不显得好奇过度。
贝西对此完全没有防备，他只是觉得，普罗修特大哥的女朋友又漂亮又温柔，还愿意关心他这种没什么用的人，这让他受宠若惊。
于是他开始说得多了一点。
一点点而已。
比如“我们有时候要去很远的地方追踪痕迹”，“有些事情不能报警”，“有的人一旦被盯上就没机会了”。他说这些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在暴露什么，他仅仅是把这些当成生活背景的一部分，像是在解释天气或者路况。
而奥利维娅，只是偶尔点头，轻声说：“听起来挺危险的。”
贝西立刻紧张起来：“不不不，其实也还好，普罗修特大哥他们都很厉害的，而且——而且都是为了工作。”
为了什么工作，他当然没有说。但拼图在奥利维娅脑中已经完成了。
奥利维娅没有感到任何恐惧，甚至不算意外，反倒是有种猜测得到验证的满意。她之前的判断是对的。
普罗修特所属的，并不是模糊的灰色地带，而是结构完整、分工明确、以暴力为核心的组织。他们不是“偶尔踩线的人”，而是以此为生的执行者。
黑手党，杀手，或者别的什么名字，对她来说区别不大，也没有引发任何情绪波动，她甚至没有花时间去考虑“危险性”。
首先，她有自保能力。只要她愿意，将手覆上普罗修特的任意一处肌肤，他就会从世界上被删除得干干净净。
其次，普罗修特正在竭尽全力把她隔离在这个世界之外。这一认知比“真相”本身更有价值，他在主动承担风险，替她过滤接触、限制知情范围。他在保护她，像只主动收起獠牙，乖乖在她身边伏下的掠食者。
在奥利维娅看来，这是一种自愿的递交权力，换句话说，这意味着她已经完全掌握了那个试图保护她的人。
她几乎有些得意忘形。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奥利维娅突然有了个计划，完全称不上深思熟虑，更像是一场恶作剧形式的玩笑。
那天晚上，她趴在沙发上改图纸，脚搭在普罗修特腿上。“说起来，”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他，语气随意，“我能不能去你们公司参观一下啊？”
普罗修特当场僵住：“……什么？”
“参观呀。”她眨了眨眼，“你不是说你们是物流公司吗？我挺好奇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普罗修特的神经中枢。
“不、不太合适吧。”他几乎是立刻否定，语速快得不正常，“我们公司——那个，岗位结构比较固定，而且也没有和你专业对口的职位。”
随后他又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迅速补救似的添上一句：“你要找什么工作我可以帮你看看别的公司，猎头我也认识几个。”
奥利维娅眨眨眼，实打实被他的紧张逗乐了，笑得格外温柔：“我就是随口问问啦，当然还是想靠自己找工作。”
普罗修特刚要松口气，她却神情无辜又理直气壮地继续道：“不过参观一下也不行吗？体验一下当地企业文化，说不定对我以后毕业有帮助。”
这一刻，普罗修特的大脑进行了比任何一次暗杀任务前更高速、更混乱的运算。
他当然没法拒绝，拒绝得太坚决只会显得可疑，而她现在这种语气、这种态度，摆明了是“合理请求”。在她面前，他早就不擅长说“不”。
普罗修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最终还是点了头，脸上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我问问。”
奥利维娅乖巧地点头：“好呀。”
十分钟后，暗杀组全员手机同时震动。
「普罗修特」：
【重要通知。】
【奥利维娅要来参观。】
【全部给我做好准备。】
聊天群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然后彻底爆炸了。
「霍尔马吉欧」：
【？？？？？？？？】
【你他妈疯了吗？？？？？？】
「加丘」：
【你他妈在说什么鬼话？？参观？？？？】
【参观什么？参观我们怎么杀人吗？？】
「梅洛尼」：
【哎呀～要带女朋友来啊～终于打算见家长了？】
「伊鲁索」：
【开什么玩笑……普通人？？来这里？？】
「贝西」：
【大、大哥？？？她是要知道我们在干嘛吗？？】
「杰拉德」：
（已读不回）
「索尔贝」：
【有什么好处吗？】
「里苏特」：
【具体时间。】
普罗修特深吸一口气，回复。
【后天下午。】
【她以为我们是普通物流公司。】
【所有人，给我装得像一点，事成后每人五十万里拉。】
这次众人的回复要迅速不少。
「霍尔马吉欧」：
【早说有钱拿啊，行吧行吧。】
【虽然我还是觉得你脑子出问题了。】
「加丘」：
【我们他妈什么时候成物流公司了？？！？】
「梅洛尼」：
【物流公司吗，感觉会很好玩呢～】
「伊鲁索」：
【……知道了，那能先付定金吗？】
「贝西」：
【大哥，我会尽力的！】
「杰拉德」：
（依旧已读不回）
「索尔贝」：
【行，我和杰拉德办事你放心。】
「里苏特」
【……明白。】
【我来安排。】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暗杀组据点迎来了史无前例的混乱。
“所以他妈到底为什么是物流公司？！”加丘一边骂一边被迫对着电脑查所谓的“企业文化模板”。
“物流公司是不是要有货单啊？”伊鲁索脸色发青，“我们哪来的正常货单？！”
“现编啊。”霍尔马吉欧笑得前仰后合，“不就是写点‘易碎品’‘延误赔偿’之类的鬼东西吗？”
梅洛尼兴致勃勃：“那我要不要穿得职业一点？哎呀我一直觉得包臀裙很好看呢。”
贝西急得团团转：“我、我该干什么？我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物流员工……”
杰拉德和索尔贝则勾肩搭背欣赏着这场闹剧，顺手收拾起散落在客厅的各种枪支弹药。
责任最沉重的是里苏特。
作为名义上的“部门负责人”，他被普罗修特请到一旁，用一种严肃到几乎荒诞的语气拜托：“你现在是物流部总管。”
里苏特沉默了足足五秒，最终只回了一句：“……我尽力。”
于是，在短短两天内，墙上多了几张“安全第一”的标语，用于紧急遮挡那些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公司的痕迹。
武器库被临时封死，外面贴上了“设备维护中”，散落在外的零星武器被塞进抽屉、柜子、甚至咖啡机后面。
任务用白板被全部擦干净，换成了在场没人能看懂的季度报表，目标相关文件被紧急换成“项目计划书”。
拷问室上了三层锁，训练室被贴上“会议室”标签。
还有某几个人被勒令换掉了过于张扬的穿着。
参观那天下午，奥利维娅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高腰长裤，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完全就是那种“来学习交流”的乖学生。
她进来的那一刻，暗杀组所有人同时绷紧神经，进入了社畜演戏模式。
参观过程俨然是一场灾难级的荒诞喜剧。
霍尔马吉欧热情得过分，刚学会几句营业用语，笑容浮夸到几乎要把脸撕裂。“我们公司主打一个灵活高效！”他煞有介事地说，还冲奥利维娅轻佻地眨了下眼。
奥利维娅记得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寸头男人，也对他那饶有兴趣打量自己的赤裸裸眼神很不爽。
梅洛尼对极为罕见的女性访客显然兴致勃勃，介绍文件的时候语气甜得发腻，连用词都变得异常柔软：“欢迎来参观～我们公司很注重团队协作哦～”说完还伸出手想同奥利维娅握手，但被紧紧跟在她一旁的普罗修特不着痕迹地拦住。
奥利维娅松了口气，梅洛尼这黏糊糊的态度让她本能得感到危险。
加丘站在一旁，双臂抱胸，全程垮着个仿佛刚死了爹的脸，在被梅洛尼搂住脖子笑眯眯评价说“这个是我们这一季度的优秀员工哦，别看他这幅样子，其实工作比谁都努力”时，额角青筋直跳，好半天才挤出句干巴巴的你好。
这位蓝色卷发的暴脾气青年让奥利维娅想起了福葛，他看上去年纪也不大，几乎像个高中生，也不知道是因为长得年轻，还是说意大利的杀手都是从娃娃抓起。
伊鲁索站得笔直，看上去信心十足，但每当奥利维娅多看他两秒，脸色就明显绷紧。
但话又说回来，这群杀手的长发男含量是不是太高了些，奥利维娅腹诽道。尤其伊鲁索，与他极高的身材不相符的茂密长发还被分成了四股，用紫色发圈扎着精致的马尾，女高中生都不至于有这么俏皮的发型吧。
索尔贝和杰拉德负责技术部门，杰拉德对着临时做的、没几个字的PPT口若悬河，硬是翻出了三十页的气势，索尔贝在一旁高兴地鼓掌。
等一下，那个演讲完的金色短发男人是不是一屁股坐在了另一个男人腿上。这是在干什么？体现如胶似漆的企业文化吗？奥利维娅惊诧地移开脸。
贝西全程站在角落，像一株被移植过来的可怜萝卜，一动不敢动。在奥利维娅主动同他微笑着打招呼的时候才结结巴巴问好。
最后是所谓的“部门总管”，里苏特·涅罗。
奥利维娅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他高得不讲道理，西装扣得一丝不苟，却完全压不住底下的肌肉线条，尤其是胸口那一块，像是再深呼吸一下纽扣就要集体起义，弹在她脸上。
然后是他的眼睛，红色的瞳孔，虹膜是纯黑的，看久了几乎称得上诡异。
……这是哪种潮流？
大直径美瞳？还是干脆直接进行了眼球染色手术？
意大利人真的什么都敢往身上搞啊。
他要是转职当亚比穿孔纹身师，生意一点会很兴隆吧。
更糟糕的是，奥利维娅发现自己被吸引了。不是浪漫意义上的，而是那种危险物品陈列在玻璃柜里、写着“请勿触碰”却偏偏很想伸手敲一下的吸引。
非常好吃的类型。奥利维娅下意识为他打上这一标签，然后迅速在心里给自己踩了刹车。
不行。这个是普罗修特的同事，看起来关系还很不错，并且显然不是“随便玩玩还能全身而退”的类型。
“我是负责整体协调的管理员。”里苏特说，表情冷峻。
奥利维娅与他对视，礼貌点头：“您好，您看起来压力一定很大。”
里苏特沉默了一秒：“责任所在。”这句话说得极其顺口，因为这是事实。
接着她开始听他用极其严肃的语气讲述“团队协作”“项目执行”“风险控制”。
她听得津津有味。
太精彩了，这是她见过最敬业的即兴表演。
这场拙劣而用力的表演，本身就已经给了她最想要的答案。
他们在为她拼命遮掩。而普罗修特，正在用整个世界替她兜底。
这让她心情相当愉快。
参观结束的时候，暗杀组全员都像是刚打完一场不该存在的团战。
“大家的氛围很有趣，是很有特色的一家公司呢。”奥利维娅总结道，语气诚恳。
“是的。”普罗修特接得飞快，“我们……很擅长团队协作，工作节奏也比较快。”
她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但在离开前，还是悄无声息回头又看了一眼里苏特。
他正站在原地，像一根不会移动的钉子，目光冷静而锐利。
奥利维娅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
这个真的不能碰。
至少现在不能。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欢迎光临那不勒斯物流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