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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阿帕基没法改变任何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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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帕基下班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走廊里那盏坏了一周多的灯还是没人修,感应迟钝,亮起的瞬间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他站在门口掏钥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太安静了。那是一种突兀的失重感,像脚下踩空了一阶台阶。
空气是冷的,没有人活动过的痕迹。
阿帕基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进去。
他听了几秒。没有水声、脚步声,也没有她惯常保持开启的电视声,哪怕她大部分时候根本没在看。
他慢慢走进来。客厅被收拾得异常干净,茶几上空无一物,她总是随手丢下的发圈不见了,沙发角落那条被她嫌弃却每天裹着用的薄毯也不见了。
他走进卧室,床单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人睡过。
衣柜里,她的衣服全都消失了。浴室里,她用过的洗发水、沐浴露、护肤品,一样不剩,牙刷杯里只剩下他自己的那一支,孤零零地立着。
干净彻底,没有遗漏,像一场极其专业的清理现场。
阿帕基站在房间中央,终于直面了这个事实:奥利维娅真的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他不知道她住在哪,来自哪里,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是不是用的真名。
他对她的一切认知,都只存在于这狭小公寓里的一个多月。她坐在厨房里喝咖啡,赖在沙发上翻他的唱片,以及夜里靠过来的体温。而这些东西,现在全都失效了。
奥利维娅从不主动谈论自己,她回答问题,却从不延伸,像一块被允许短暂借用的拼图,从未真正嵌入他的世界。
而他已经把整个生活都摊开给她看。
阿帕基慢慢坐到床边,胸口闷得发疼,却连崩溃的方向都找不到。
他又想起她说过的话——“我从来没有对你撒过谎”。
是的。她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他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阿帕基低下头,用手捂住脸,呼吸开始变得沉重困难,像是被某种东西缓慢而持续地压住。
他把全部的重量压在了一块本就不属于自己的空地上。而现在,地面撤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阿帕基仍然按时出勤,按流程执勤,处理报案,巡逻,写记录。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至少在外人眼里是这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持续渗水,像一种低频、持久、无法蒸发的潮湿。
终于,在某个深夜,他坐在办公桌前,盯着还没关的工作系统界面,意识到自己正在反复绕开一个念头。
警局的内部系统权限对他而言并不难,他从来没有用它做过任何与私事有关的事情,从来没有。
可那天晚上,他没有立刻关掉电脑。他坐在那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久到足以让自己反悔,也久到足以让“我不该这么做”这句话在脑中失去效力。
最终,他还是输入了那个名字。
“奥利维娅”。
系统很快跳出了结果,信息整齐冷静,毫无情绪。
姓名、国籍、身份状态、入境时间、居住地址、登记联系方式。
阿帕基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她就这样被压缩成一页标准格式的数据,像任何一个普通、合法、可追溯的个体。
他忽然有点想笑,一种带着自嘲的、很轻的念头浮了上来——至少她告诉我名字了,而且是真名。这个念头随后又让他感到羞耻。
他盯着屏幕,没有截图或抄写,只是看着,一遍又一遍,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她重新固定在现实里,证明她不是一场幻觉,那一个多月不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他没有给她打电话,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想起了那天,那个“情人”十几个未接来电,而她毫不在意地把手机丢在一旁的样子。
他的尊严不允许自己成为那样的人,如果他还有尊严的话。
他只是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看着那块冰冷的电子屏幕,试图把这些信息刻进脑子里,为一场已经结束的关系偷偷保留一份私人的档案。
做完这一切后,他退出系统,清空了记录,关掉电脑,动作一丝不苟。
那一刻,他脑海里最清晰的不是对奥利维娅的渴望,而是对自己的厌恶。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阿帕基开始清晰地意识到一种早就存在,却一直被他压下去的情绪。
失望。
失望像墙角的霉斑,一点一点蔓延。
他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警察,也如愿以偿刚从警校毕业便成功加入警队。他知道他没法靠一己之力让世界变好,但起码可以在自己的位置上,阻止一点什么。
一点点就好。
可现实是,每天醒来,世界还是原样。同样的街区,同样的案子,同样的人被送进来,又被放出去,同样的灰色地带,被“程序”“流程”“现实情况”一遍遍覆盖。
他的力量太小了,小到几乎无法在任何一个节点真正改变结果。
满腔正义感,在系统里显得既笨拙又多余。
他不是没看见那些选择捷径的人过得更轻松,不是没意识到,自己坚持的正直清廉,在很多场合只会带来额外的麻烦。
可他一直告诉自己:规则是底线,这是他还能握住的东西。
而现在,就连这个也开始动摇了。
他想起奥利维娅曾经半真半假地看着他说过的话。“雷欧,你这样的好警察真的很少见,可你在坚持什么呢?你什么都改变不了。”她的语气是笑着的,像是在调情,又像是在陈述事实。
他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隐约有些不安,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种不安来自哪里。
是的,他什么都改变不了。他没法改变系统的惰性,没法改变权力和金钱之间的共谋,没法让罪犯真正付出等价的代价。
甚至,他没法让一个明明已经把界线划清的女人留下来。
他恪守的规则,没有为他带来任何价值回报,没有换来安全感或尊严,没有换来她。
这个世界一次又一次向他验证:坚持并不会得到回应,他没法改变任何事。
那天只是普通的街头巡逻。深夜的那不勒斯,街头巷尾并不缺少应召女郎和嫖客。
阿帕基正要逮捕拉扯中的俩人,那位嫖客开始求情,说话很客气,他一开始甚至没有意识到事情正在越界。
直到那只手伸过来,把一把钞票塞在他手中。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可就在那短短的一秒里,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奥利维娅。
她坐在他那张小餐桌边,翘着腿,喝着廉价速溶咖啡,语气漫不经心地笑他:“你真的很拼命呢,就为了这点工资?”她说这话的时候并不刻薄,只是单纯觉得不值得。
阿帕基的手攥紧了那一把钞票,放走了那俩人。在嫖客笑着离开,说他是个“好警察”时,他的心底忽然闪过一个荒唐、却异常清晰的念头。
她会失望吗?
这个念头刚出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紧接着居然有点想笑,一种疲惫的、放松的笑意,像是终于不用再用力对抗什么了。
手中的钱不算多,却足够真实,真实到让他想起她曾经轻描淡写地说:“你太穷了,我们不会在一起的。”
当时他觉得被冒犯,而现在,它却像是在替眼前这一幕提供理由。
他甚至忍不住想,如果我有钱一点呢?不是很多,只是足够让她不用嫌弃,是不是当初会有别的可能性?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却留下了不可逆的痕迹。
巡逻结束后,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很久。窗外是那不勒斯一成不变的街景。
世界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断了一声。
不被规则保护的人,最终都会学会绕开规则。
他想起她最后那个叹气的表情。如果她知道这一天,会说什么呢?
大概会笑眯眯地说一句:看吧,我早就说过。
想到这里,阿帕基终于真的笑了。
很轻,很短。
像是对过去那个自己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