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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寨门必是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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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门必是死地,悬崖已是绝境。
唯一的生路,只剩下那段木墙——可追兵在后,包抄在前,直冲过去只会被乱刀分尸。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心脏撞着肋骨,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身后刀风已触及后背衣衫,前方两名匪徒狞笑着封住去路。
晏清眼中厉色一闪。
非但不退,反而朝着那两人之间最不可能的缝隙,全力冲刺!
就在即将撞上的刹那,她双腿猛蹬地面,将全身力量与意志,连同那与生俱来的玄妙感应,尽数灌注于周身——
“呼——!”
大风起兮云飞扬!
晏清只觉身体骤然一轻,像被一只无形巨手轻柔托起,抛向空中。
视野倾斜,天地倒转,她划出一道违背常理的弧线,不仅避开拦截,更直接越过匪徒头顶,朝着数丈外那段木墙顶端坠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
底下匪徒瞬间瞪大眼,动作齐齐僵住。有人张着嘴,刀举在半空,忘了落下。
晏清凌空扭腰,指尖精准扣住墙头一根突出的木桩。
粗糙木刺扎进掌心,刺痛尖锐。她借力一翻,人已蹲踞墙头。
夜风猎猎,吹动蒙面黑绸,碎发狂舞。
墙下火光跃动,映着她的眼睛——冰蓝色,锐利得骇人。
“妖……妖怪!”底下终于有人嘶声喊出。
晏清回头,冷冷瞥了一眼墙下乱象。
火光中,匪徒面孔扭曲,惊恐与暴怒交织。有人试图攀爬,有人慌慌张张去取弓箭。
她不再停留,纵身跃下墙外陡坡。
坠落时,再次御风。
落地就势一滚,枯草碎石硌着肩背,带来密密麻麻的疼。
毫不停顿,晏清朝着山下密林狂奔。
“骑马!快骑马追!”墙内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
很快,寨门方向传来马蹄杂沓,更多的喧嚣如潮水涌来。
但此刻的晏清,心中那层关于风的窗户纸,已被彻底捅破。
逃命途中,她不再仅仅依靠双腿。
意识如丝如缕,缠绕周身气流——每一次蹬地,都有微弱气流自足底腾起,托着身体前冲。
每一次转弯,风息便自然流转,引导平衡,卸去阻力。
起初生涩,几次险些失去平衡,撞上树干。粗糙树皮擦过手臂,火辣辣一道,但她很快找到节奏。
速度越来越快。
身影在月光斑驳的林间化成一道模糊的青烟,时而在树干间折转,时而掠过低矮灌木。
足尖点地极轻,枯叶被带起,打着旋儿落下。
身后马蹄声起初还在逼近,嘚嘚嘚,敲在心头。
但随着她深入地形更复杂处,盘根错节的古木、湿滑的苔石、纵横交错的藤蔓渐多。
马蹄声渐渐迟疑,变得断续。
匪徒艰难控着马匹,咒骂声被林涛吞没。
晏清却如鱼得水,几个起落闪身,她彻底消失在莽莽苍苍的黑暗深处。
只留下身后匪徒不甘的怒骂,和逐渐微弱的火把光点,最终,完全被夜色与林涛吞没。
匪寨的火光与喧嚣被重重山峦甩在身后,晏清却不敢有丝毫停留。
一路向东,专挑人迹罕至的野径。
饿了啃几口冷硬的干粮,渴了寻山泉溪流,俯身掬水。
心头那根弦始终紧绷,夜里宿在岩洞或树下,合眼时,耳畔仿佛仍有马蹄声隐隐传来,惊得她骤然睁眼,冷汗湿透内衫。
直到周遭地貌彻底改变——山势更缓,植被不同,风中烟火气淡去,她才稍稍放缓脚步。
在一处藤蔓半掩的山涧旁,她终于停下。
紧绷数日数夜的神经骤然松弛,虚脱感如潮水席卷。
她靠着湿滑的石头坐下,想取水囊,手却在抖。
不是疲累。
是更深层的,源自脏腑的悸动。
眼前闪过木屋前守卫喉头绽开的血花,还有他们倒地时眼中凝固的惊愕。
箭矢离弦时的决绝还留在指尖,此刻却泛起迟来的、陌生的战栗。
她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收紧,握成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压下了那阵生理性的颤抖。
杀人。
两个字沉甸甸坠在心头。
匪徒该死,劫掠者当诛。
道理都懂,可终究……不同。
箭簇没入血肉的触感,隔着弓弦传来,细微,却清晰。
她闭上眼,深吸几口涧边清冷潮湿的空气。
再睁眼时,眼底那点波澜已平。
路是自己选的,血刃既开,便不再回头犹豫。
就着涧水吃了最后一点干粮,她寻了个背风干燥的石凹,和衣躺下。
脑后垫着包裹,身下岩石冰冷,硌着骨头。
怀中紧抱长弓,贴着心口。
一夜无梦,唯有涧水淙淙。
自那匪寨一事后,晏清身上到底有了些许银钱。
虽不多,但终于不必完全风餐露宿。
那是个傍着官道的小镇,黄昏时分,青瓦上浮着最后一缕炊烟。
晏清在镇口踟蹰片刻,终是朝着挂有“安顺客栈”木牌的门走去。
推门时,门轴“吱呀”一声响,里头堂屋不大,只摆着三四张旧桌。
桐油灯的光晕黄黄的,将掌柜拨算盘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见她一身风尘、背着长弓进来,掌柜只掀了掀眼皮:“住店?”
“嗯。”晏清应得有些生硬,手不自觉按了按腰间钱袋,“最……最便宜的便好。”
“通铺一晚五文,单间十二文。”掌柜没甚情绪。
晏清指尖在钱袋里数了数,摸出十二枚铜板,排在柜上时还带着体温。
铜板相碰,叮当轻响:“要单间。”
掌柜收了钱,递来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指了指后院角落:“丙字三号,热水自去灶房打。”
房间在二楼最里,窄窄一条楼梯,踩上去木板咯吱作响。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旧木气扑面而来。
屋内只一床、一桌、一凳,窗纸破了个小洞,晚风从那洞里丝丝钻进来。
可对晏清而言,这已是难以想象的安稳。
她放下行囊,指尖抚过粗麻床单——布料硬挺,却平整干净,没有草屑,没有虫蚁。
被褥叠得方正,虽看得出浆洗得发白,却有一股阳光晒过后干爽的味道。
她怔怔站了会儿,出门不过月余,风餐露宿惯了的人在房间内竟有些恍惚。
灶房内,大锅里温着水,水汽氤氲,模糊了灶台油腻的轮廓。
她用木瓢舀了半桶,提上楼时,手臂微微发酸。
闩上门,褪下那身几乎褴褛的麻布衣。
布巾浸入热水,拧得半干,从颈子开始,一点点擦过肩背、手臂、腰腹。
常年上山打猎,让晏清露出的那部分肌肤晒的偏黑。
而衣料遮蔽之下,却是一片冷白。
这身皮肉上,深深浅浅烙着数道伤痕。几处新添的尚泛着淡红,边缘微微隆起。
更多的则是成年旧伤,那些是早年与猎物周旋时留下的爪痕。
热水所过之处,皮肤泛起淡淡的红,积年的尘灰与疲乏似乎都随着水流被拭下,落入盆中浑浊的水里。
换上干净里衣,她躺到床上,身体陷进被褥里,软得几乎有些不惯。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梆声,二更了。她闭上眼,终于不用在睡梦中警醒着风声与兽唳。
次日醒来,天已蒙蒙亮。
晏清在床榻上躺了片刻,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晨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斑。
她起身,将昨日换下的脏衣卷起塞进行囊,又检查了一遍弓与箭。
下楼时,掌柜正打着哈欠拆门板。
街上早市已开,热气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飘进来。
晏清循着味儿走到一家食肆前,挑开半旧的蓝布帘子。
里头摆了五六张桌子,已有两三桌坐了人。
跑堂的伙计肩搭汗巾,正提着大茶壶给人添水。
见晏清进来,扬声招呼:“客官用点啥?汤饼、馎饦、蒸饼都有,热乎着!”
晏清在角落坐下,她抿了抿唇:“一碗汤饼多少钱?”
“素汤饼五文,加肉臊子八文。”
“加肉臊子。”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再要一个蒸饼。”
“好嘞!一碗肉臊子汤饼,一个蒸饼——”
伙计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钻进后厨。
晏清坐得笔直,手放在膝上,听着周遭三教九流的闲谈。
“客官,您的汤饼——”
粗陶大碗搁在面前,热气轰地腾起,模糊了视线。
晏清眨了眨眼,看清碗里:红油臊子,乳白的汤,粗圆的面条沉在底下,面上浮着几片肥瘦相间的肉片、一撮翠绿的葱花。
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胃里一阵轻鸣。
她拿起竹筷小心翼翼挑起一箸,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条劲道,麦香混着热汤的暖意,瞬间盈满口腔。
汤头虽清淡,却有一股醇厚的底味。葱花被热汤一烫,香气毕现。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蒸饼也送来了,白胖胖一个,撕开时热气腾腾,内里松软,带着微微的甜。
一顿饭吃完,额角竟沁出细汗,她摸出铜板排在桌上。
走出食肆时,晨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
她紧了紧背上行囊,重新踏上向东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