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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时节悄然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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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节悄然更替。
山间的风从微凉转为清寒,吹在脸上,像薄刃刮过。
树叶由绿转黄,再扑簌簌落下,铺满山径。
约莫两月后,一片迥异的地貌横亘在前。
青陂。
晏清站在坡地边缘,怔了一瞬。
眼前是无比辽阔、起伏和缓的青色坡地,一直蔓延到天际线,与流云相接。
坡上生满同一种细密的野草,茎叶坚韧,呈现一种纯粹的、沉郁的青色。
秋深了,别处草木凋零,这里却青得油润,在秋阳下泛着光。
没有树,只有这齐膝深的青草,随着永不止息的山风,形成一波波青色的涟漪,从脚下荡漾开去,直到目力穷尽。
风过青陂,声音奇特。
不是林涛呼啸,而是亿万草叶摩擦的、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低沉,浩瀚,听得久了,心神仿佛要被这韵律洗涤、熨平。
她紧了紧行囊,迈步踏入这片青色的海。
草叶擦过裤腿,沙沙作响。
风从四面八方撞来,毫无遮挡,灌满衣衫,鼓荡如帆。
晏清有意放松,感受风托起身体的微妙力道,调整呼吸,让气息与草浪起伏的节奏隐隐相合。
她走得越来越轻,足尖落下的力道一分分收敛。
走了数日。
白日里,天穹高远,地阔无垠。
远远望去,一抹青影在这苍茫的草甸中起落飞跃,如蜻蜓点水,足尖在草穗上轻轻一掠,身子便随风滑出丈余,所过之处踏草无痕。
时而似鹞子翻身,在连绵的草波间纵跃起伏,身影与青甸几乎融为一体,唯有衣袂翻飞。
一路奔掠如电,直到气力将尽,晏清立于草海中央。
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在耳膜上撞出欢腾的鼓点,咚咚,咚咚。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衣领,后背的粗麻布料已被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微凉。
她大口喘息,空气里满是青草被烈日烘烤后散发的干燥而微涩的芬芳,混合着泥土被晒透的暖烘烘的气息。
很累,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的疲惫,可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却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随着血液奔流到指尖发梢。
就在此刻,她切实的感受到了自由。
夜晚,星河低垂,仿佛伸手可摘。
清冷月华洒在无垠青甸上,泛起朦胧银辉,美得不似人间。
当青陂那令人心醉的青色终于在身后渐淡,前方再次出现丘陵与村落轮廓时,晏清回头望了一眼。
那片浩渺的青色的海,已化作天地间一道淡淡的青痕。
数日后,耳边传来隆隆水声。
如闷雷滚动,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脚心发麻。
穿过一片茂密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大江横亘于前,浊浪滔滔,奔腾咆哮。
江水撞击两岸嶙峋怪石,卷起千堆雪沫,水汽扑面,带着河泥的腥气。
巴蛇蜕。
传说上古巴蛇于此蜕皮化龙,蛇皮边化作这条滚滚大江。
江面宽阔,水流湍急,非舟楫不能渡。
江边有简陋渡口,几艘渡船停靠。
晏清花费几个铜钱,登上一艘老艄公的船。
船离岸边,驶入江心。
磅礴伟力扑面而来。
渡船在激流中起伏颠簸,像片随时倾覆的树叶。
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江水拍打船身,哗啦——哗啦——
晏清立于狭窄船头,丝毫不怵,站得奇稳,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望着那自天边奔涌而来、又向无尽远方奔腾而去的大江。
远处山影淡如墨痕,天空低垂,云絮疾走。
天地壮阔无垠。
而个人置身其间,渺小如尘埃,如芥子。
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开阔,从胸腔深处漫上来。
道心在这自然伟力前,被洗涤得更加澄澈、坚定。
渡过巴蛇蜕,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横亘在前的,是犹如巨龙盘踞、云雾缭绕的栖霞山脉。
山势陡峭,古木参天,根本没有成型的路,只有采药人或猎人踩出的、时断时续的模糊小径。
翻越栖霞山脉,是此行最艰难的一段。
气候诡谲多变,方才晴空万里,转瞬乌云压顶,暴雨倾盆。
豆大雨点砸在身上,生疼。狂风在山谷间呼啸,如鬼哭狼嚎,卷着枯枝碎石,劈头盖脸打来。
晏清凭着在山林磨练出的方向感与毅力,一步步向上攀。
脸颊被带刺灌木枝条抽出血痕,火辣辣一道。
手掌早被粗糙藤蔓与岩石磨破,渗出的血珠混着雨水泥土,结成暗色痂壳。
那身破旧麻布短打,被扯得丝丝缕缕。
但她眼神沉静,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这日,她正攀附在一面覆满湿滑青苔的陡峭岩壁上。
岩壁冰冷,寒气透过掌心往骨头里钻。
青苔吸饱水汽,滑腻不堪,指尖死死抠进一道狭窄石缝,才能借力。
脚尖探寻着微不足道的凸起,鞋底早已磨薄,能清晰感觉到岩石每一处棱角。
就在她试图将重心上移的刹那——
脚下借力的一块风化石,毫无征兆地碎裂、脱落!
失重感猛地攫住全身!
视野中的岩壁急速向上掠去,耳边是碎石滚落深渊的哗啦声,久久不闻回响。
死亡的阴影如崖底升起的寒气,瞬间缠上脊背,冰得刺骨。
电光石火,意识几乎空白。
身体先于意志做出反应——周遭无所不在、平日小心引导的流动之气,在那坠落的须臾,被她濒死的意念狠狠搅动!
呼!
身下紊乱气流猛地一凝,仿佛凭空生出一张无形柔韧的网,极为短暂地缓冲了下坠之势。
与此同时,她右手甩出,五指如钩,死死攥住了岩壁旁一丛坚韧的老山藤!
“咯吱……”
藤蔓承受突如其来的重量,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呻吟。
根系处泥土簌簌落下,坠入下方翻滚的云海。
晏清整个人悬吊在峭壁之上,随着藤蔓微微晃荡。
脚下是深渊,云海翻涌,白茫茫一片,深不见底。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生疼,每一下都像要炸开。
晏清闭了闭眼,压下喉头泛起的腥甜。
呼吸在胸腔里拉出粗重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
冰冷的山风穿透湿透的衣料,贴着皮肤刮过,带走最后一点体温,激得她浑身一颤。
可这刺骨的寒,反倒让过度绷紧的神经松了松。
她抬起头。
头顶那片岩缘依旧遥远,嵌在铅灰色的天幕里。
她重新开始移动。
手指抠进岩缝,指腹摩擦着粗糙的石面,传来火辣辣的疼。
脚尖寻找凸起,每一步都试探、确认、再发力。
动作比之前更谨慎,也更沉实——是那种从生死边缘挣回来后,骨子里生出的,带着狠劲的稳。
当终于攀上靠近山顶的一片巨大岩石平台时,天色已晦暗如墨。
未来得及喘匀气,铅灰色的云层已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沉甸甸地压在山巅之上,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湿冷的云絮。
刹那间,天地变色。
“喀喇——!”
闪电像一柄银白的巨斧,猝然劈开苍穹。
刺目的光将嶙峋的岩石、晏清苍白的脸、甚至每一粒溅起的雨珠,都映照得一片惨白,轮廓锐利得割眼。
紧随而至的雷声,不是从天上传来——是从脚底,从肺腑深处,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
闷,沉,带着山体震颤的共鸣,震得让人心慌。
狂风不再是呜咽。
它成了实体般的怒涛,裹挟着豆大的、冰雹似的雨点,横扫而过。
雨滴砸在岩石上,溅起细密的白雾,打在皮肤上,生疼,像无数小石子劈头盖脸地掷来。
几乎无法呼吸,风灌进鼻腔,呛得她弓起背,剧烈咳嗽。
睁不开眼,睫毛上挂满水珠,世界只剩下狂暴的雷、嘶吼的风、和鞭子般抽打的雨。
晏清蜷缩进一处略微凹陷的岩壁下。
凹陷很浅,不足以遮风,只能勉强避开最直接的雨瀑。
顷刻间,浑身湿透。
单薄的衣物紧贴在皮肤上,冰凉,沉重,贪婪汲取着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
寒意如无数细针,顺着毛孔钻进骨髓,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磕碰,咯咯轻响。
然而在这天地末日的威压中,她心底却奇异地没有恐惧。
反而在又一道闪电撕裂长空时,抬起了头。
清澈的眼眸倒映着那毁灭性的光芒。
那风……不一样了。
它在这里,在山之巅,在云暴中心,是狂放不羁、撕碎一切的意志。
是纯粹而原始的力的奔流,是天地间最古老、最暴烈的呼吸——蛮横,混沌,不讲道理。
那雷……也不一样了。
每一次炸响,都仿佛直接敲在灵魂的底座。
震得颅腔嗡嗡,血液逆流。
可在那令人战栗的毁灭性能量深处,她恍惚捕捉到一丝极微弱的、别的东西——
霹雳过后,空气中弥漫开的,那种奇异的新鲜气息。
像有什么陈旧的东西被彻底劈碎、灼烧、净化,腾出的空间里,涌进来清冽的、生机勃勃的风。
毁灭之后,或许是新一轮孕育的开始。
毁灭与生机,狂暴与滋养,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竟在这至高的天威中,浑然一体,循环不息。
她忽然闭上了眼睛。
呼吸,在最初的急促后,开始尝试调整。
慢慢变得深长,试图去契合那风雷激荡的、宏大而无序的节奏。
心跳,在疯狂的擂鼓后,渐渐沉缓下来。与远方隆隆的闷雷,产生着若有似无的共鸣——咚,咚,咚……
很冷,四肢百骸都像浸在冰水里,指尖麻木,血液流速似乎都变慢了。
皮肤起了一层又一层粟粒,又被雨水冲刷平。
但在这极致的寒冷与外界极致的狂暴中,她体内那缕自幼相伴、近日方始明晰的灵动之气,却并未沉寂。
反而像被投入风暴中的一粒微光,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微微震颤、流转。
不是驾驭,不是对抗,而是……聆听,感应,试图理解这毁天灭地背后的、更深层的韵律。
那一夜,她在雷雨中静坐。
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脸色苍白如纸。
可眼睛在闪电亮起的刹那,却映着光,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