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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电光石火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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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石火间,晏清已然落地。
她没有丝毫停顿,身形一晃,便已掠出丈余,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青影。
试图包抄的汉子刀棍挥空,徒劳地带起风声。
“这丫头邪门!”
“围住她!”
喝骂声杂乱,人影扑来,林间地形却限制了合围。
盘错的树根、横斜的枝干,成了最好的屏障。
晏清在树影间游走,步伐轻疾无声,她在寻找下一个射箭的间隙。
突然,有人挥棍逼近,劲风压面,晏清腰身一折,贴着攻击边缘掠过,弓梢随势横扫,重重磕在对方肋下。
“呃!”骨肉闷响,那人气息一滞。
另一人从侧后方持刀捅来,晏清仿佛脑后长眼,脚步一错,身形倏地平移尺许,刀锋擦着衣角划过。
她甚至没回头,反手将箭矢当作短刺,狠狠扎进那人手臂!
“啊——!”又一声惨叫。
这是猎箭,箭头尖锐带棱,是为了放猎物血用的,造成的创口狰狞,血涌如注。
转眼间,五人已伤其四。
只剩那看守妇孺的汉子还算完好,却已看得胆寒,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晏清重新跃上一块岩石,气息微乱,额角沁出汗珠,沿着鬓角滑下。
她再次张弓搭箭,箭簇冷冷指向剩余的人。
她背上箭壶中的箭已消耗近半,但威慑力却比方才强了数倍。
老者捂着血流不止的肩膀,面色灰败,色厉内荏地吼:“你……你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惹了黑虎帮……”
“咻——!”
回应他的,是一支紧贴头皮飞过的箭矢,削断几茎花白头发,钉入身后泥土。
老者剩下的话全噎在喉头,两股战战。
“滚。”晏清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弓弦缓缓拉开,箭尖稳稳对准他心口。
那完好的汉子再不敢迟疑,拖起受伤的同伴,惊惧地看向老者。
老者连滚带爬,在手下的搀扶下踉跄逃窜,连狠话也顾不上撂。
受伤稍轻的勉强跟上,只剩下手掌被洞穿的疤脸和手臂重伤的两人,挣扎着,连刀也顾不得捡,连滚爬地追着同伙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只留下几滩刺目的血,在午后稀薄的光里,渐渐渗入褐色的泥土。
林间恢复了寂静。
远处,孩子的抽噎细细的。妇人瘫坐在地,肩膀剧烈起伏,却发不出声音。
晏清缓缓放下弓。
指尖还在微微发麻,心跳撞着肋骨,一声,又一声。
她深吸了几口气,林间潮湿清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压下喉头泛起的腥甜。
她跳下岩石,走过去,先是将地上那孩子轻轻抱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然后才看向瘫坐在地、泪流满面的妇人。
“没事了。”她声音有些干,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皮质被体温焐得微温。
妇人瘫坐在泥地上,抬起头时,眼泪正顺着皴裂的脸颊往下淌,冲开尘灰,留下蜿蜒的痕。
她看着眼前这个背长弓的少女——身量未足,眉眼间还留着山野的稚气,可方才拉弓放箭时,那好看的冰蓝色眸子冷得像寒潭。
嘴唇哆嗦着,千言万梗在喉头,最终只挤出破碎的“谢谢”,额头就要往地上磕。
晏清伸手扶住她胳膊,触到的手臂在轻微颤抖。“大嫂不必如此。”她顿了顿,望向妇人惊魂未定的眼睛,“我欲往玉京观去,只是……路径不熟,请问大嫂知道怎么走吗?”
“玉京观?”妇人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恍然道,“民妇听逃荒的乡亲提过……在东边。要穿过好几个州县,翻好些云雾绕的山,路远得很。”
她努力回忆,声音因为急促而断续:“好像……要先过‘青陂’,再经‘巴蛇蛻’,之后才是‘栖霞山’地界。”
“那仙观就在那深山里头,寻常人走,怕是要……数月。”
数月之久……晏清心中微凝,不过,再远的路,一步步走便是。
“多谢大嫂指点。”晏清抱拳,郑重一礼。
目光落在妇人单薄的衣衫和孩子苍白的小脸上,晏清从怀里摸出钱袋,指尖探进去,铜板相互磕碰,发出轻响。
她分出一些,不多,但够几顿饱饭,塞进妇人手里。
手心触到对方微凉粗糙的皮肤:“这些拿着,寻个安稳地方落脚。”她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地上未干的血迹,“此地不宜久留。”
妇人握紧铜钱,那点微末的暖意从掌心渗进去。
她嘴唇翕动,眼泪又涌出来,最终只用力点头:“恩人保重……仙路高远,愿恩人早日得偿所愿。”
晏清不再多言。
她转身,收回钉在树干和泥土里的箭矢。
箭簇沾着血和泥,她在草叶上擦净。
然后背好行囊,调整弓弦,迈开脚步。
朝着东方。
离开骆驿地界,官道渐渐冷清下来。
两侧农田阡陌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再远些,是稀疏的林地。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尘土干燥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车马声。
晏清步履轻快,耳目却像张开的网,捕捉着四周每一丝异动。
走了约莫小半日,日头毒辣起来,晒得头皮发烫。
官道在一处岔路口拐弯,路边有片稀疏的林子,投下斑驳的阴影。
她正欲加快脚步穿过这段略显僻静的路,脚步倏然定住。
身形无声无息地闪到一块风化巨石后,背脊贴上粗糙的石面,岩石被晒得发烫,隔着衣料传来灼人的温度。
从石缝望出去——
林边空地上,几张熟悉的面孔。疤脸汉子也在,右手胡乱缠着布带,暗红的血渍渗出来。
他们正与另外七八个穿着相似、神色彪悍的汉子汇合在一处。
而他们中间,围着三四个年轻女子,还有一个半大孩子。
女子们手腕被粗糙的绳索系住,串成一串。
发髻散了,一缕缕垂在沾满尘土的脸侧。
有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有人睁着眼,眼神空茫茫的,像被掏空了魂。
孩子被一个汉子拎着后领,脚几乎沾不到地,脸憋得发青。
“快点!磨蹭什么!”一个独眼汉子挥动手里的鞭子,鞭梢抽在空气里,发出脆响,“回了寨里有你们好日子过!”
疤脸凑到独眼身边,愤愤说着什么,指了指自己包扎的手,又朝来路方向比划。
独眼听罢,冷笑一声:“没用的东西,让个小娘皮弄成这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群女子,“等回了寨子,禀明三当家,再多派弟兄,非把那小贱人揪出来不可……不过眼下这批货要紧。”
晏清藏在石后,指尖微微发凉。
原来那老者并非临时见色起意,这所谓的黑虎帮,竟是在这官道附近,有组织地劫掠妇孺!
光天化日,官道之侧,其猖獗程度令人发指。
她屏住呼吸,看着那伙人驱赶着哭哭啼啼的女子和孩子,转向一条荒草半掩的崎岖山路,朝远处苍莽的群山而去。
对方人多,自己孤身,刚经历过一场冲突。玉京观路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默默看着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又等了片刻,才从巨石后走出,继续沿官道向东。
脚步依旧平稳,但心头却像压了块石头。
走出去约莫一里多地,路旁出现一条清澈小溪,她停下掬水,清凉的溪水滑过喉咙,却冲不散那股莫名的不安与烦闷。
望着溪水中晃动的倒影,那张沾了些许尘灰的脸上,眉头紧锁。
风从山那边吹来。
起初只是寻常的山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但渐渐地,她耳廓微动,从那风声里分辨出别的东西:隐约的嘈杂人声,许多人聚集的、浑浊的体味,还有……一丝极微弱的、压抑的哭泣。
晏清闭上眼。
溪水在指缝间流淌,冰凉,清澈。可那哭声却往耳朵里面钻,挥之不去。
“罢了。”
她低低吐出两个字,睁开眼。
眼底那点犹豫像被风吹散的薄雾,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锐利,冰蓝色的,像深冬结冻的湖面。
她迅速起身,水滴从指尖滴落。
不再沿官道东行,而是折返,循着风里那缕微弱的气息与痕迹,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方才他们消失的那条山路。
这一次,她更像一个真正的猎人,将身形与山林融为一体,借助树木岩石的掩护,远远缀在那伙人后方。
对方带着“货物”,速度不快,且似乎认为此地是自家地盘,警戒并不严密,让她得以顺利追踪。
山路愈发陡峭,碎石硌脚。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前方地形豁然拔起。
她伏在一块生满青苔的巨石后,凝目望去,呼吸微微一滞。
一座匪寨赫然盘踞在险峻的山脊之上。
匪寨背倚巍峨主峰,云雾在半山腰缭绕。
左右两侧竟是天然断崖,深不见底,崖壁如刀削斧劈,望之目眩。
这两面是天堑,匪徒甚至未费一木一石设防,全然仰仗这绝地之险。
真正需要人工屏障的,只有正面及连接右侧断崖起始处的一小段较为平缓的山脊。
粗大原木紧密排扎而成的厚重木墙,便如一道狰狞的疤痕,牢牢嵌在这两处,将山寨箍在其中。
正面可见高耸的寨门与望楼,时有持械人影晃动。
而那段连接缓坡的木墙,高度亦有两丈开外,墙头削尖,在午后阳光下投出森然的影子。
墙内隐约传来人声、牲畜叫声,几缕炊烟歪斜升起,显见其中匪众不少。
那群人走到寨门前,吆喝几声。厚重的寨门“吱呀”打开,将那一串身影吞没,旋即紧闭。
晏清的心沉了沉。
这寨子凭险而守,正面强攻是送死。
她不敢久留,开始利用林木岩石的掩护,绕着山寨外围缓缓移动,目光一寸寸梳理其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