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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一条由黄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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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由黄土夯实的宽阔官道蜿蜒向前,宽阔得能容数驾马车并行。
路面被车辙碾出深深的沟,里头积着昨夜的雨水。
道上热闹极了。
骡队慢悠悠走着,颈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声音脆生生的,混在尘土里。
骑马的人疾驰而过,马蹄踏起泥水,扑了路人一脸。
挑担的货郎吆喝着,声音拖得老长,带着各处的口音。
晏清站在林边,有些恍惚。
阳光似乎变得不同,林间的光是斑驳的、滤过层层叶隙的,而此处的日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黄土官道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尘土、汗水、牲畜以及远方食物香气的复杂味道涌入鼻腔,让她微微蹙眉。
林石头长长吐了口气。
他转身,解下肩上小包袱,塞进晏清怀里。
包袱不重,但很实在。指尖碰到里面硬邦邦的肉干,粗糙的盐块。
“哥……”晏清喉咙发紧。
“省着点吃,”林石头用力揉了揉她头发,手掌粗糙,“但别饿着。”
他顿了顿,眼眶又红了,却咧着嘴笑:“等你侄子出生,一定想法子捎信回来。”
“嗯。”晏清用力点头,抱紧包袱。
林石头推了她一把:“走吧!趁着日头好,赶紧的!记住,往东南!”
晏清后退两步,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张被日光晒得黝黑的脸,赤红的眼眶,咧开的、有点难看的笑。
然后转身,踏上官道。
脚下触感完全不同,黄土硬实,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温热。
她走了十几步,停下,回头。
林石头还站在原地,用力挥手,手臂挥得很高。
晏清也挥了挥手。
然后不再回头,大步向前走去。
官道喧嚣,尘土飞扬。
走了约莫半日,日头毒辣起来,晒得头皮发烫。
汗水从额角滑下,晏清用袖子擦了把脸,布料粗粝,磨得皮肤生疼。
就在她口干舌燥,喉咙像着了火时,前方出现了城池的轮廓。
灰扑扑的城墙算不上特别高大,却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坚实感。
城墙高处,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牌匾上写了两个大字——骆驿。
晏清不认字,只跟着人流往城门走。
越近,喧嚣越盛。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捅了马蜂窝。
刚出笼的蒸饼甜香、酒肆飘出的酒气、还有女人身上的脂粉味……
晏清站在街边,有片刻的茫然。
脚下是青石板,平整,但缝隙里嵌着黑泥。
路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在风里哗啦啦响。
抬手摸了摸肚子,她饿了。
左右张望,看见一家饭馆,门面简陋,客人不多,便走了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油腻的烟火气,她在靠门的桌子坐下。
伙计懒洋洋过来,手指了指墙上挂的水牌。
晏清抬头看去——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不识。
脸上微热,低声问:“有什么吃的?价钱……多少?”
伙计报了菜名和价。
素面,十文。
晏清指尖一紧。怀里那袋钱,是哥嫂省吃俭用攒下的,她原以为能撑许久。
没想到在这城里,竟只够吃几碗面。
“抱歉,”她站起来,声音更低,“不饿了。”
匆匆离开饭馆,脸上还烧着。
街上人潮涌动,撞着她的肩,挤着她的背。
晏清在街边立了半晌,眼前人流如织。
她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钱袋,忍不住长叹一声,这点钱,莫说住店,连在城中吃上几顿饱饭都难。
她不再犹豫,转身逆着人流,朝城门走去。
脚步踏出城门洞的阴影,官道旁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竟让她紧绷的肩线稍稍一松。
不远处,一面褪色的布幌子从一截歪斜的竹竿上挑出来,正被风吹得簌簌抖着——是个简陋的茶棚。
晏清坐在最靠外的条凳上,就着自带皮囊里的清水,小口咬着粗面饼。
这饼子硬得像石块,每咬一口都要费力撕扯,碎渣落在粗布衣襟上。
“请问,”她叫住擦肩而过的小二,“从此处去玉京观,该怎么走?”
小二抬起眼皮看了一样她自带的水囊和饼,抹布在桌面上划拉:“不知道什么地方。”
晏清怔了怔,山里的哥嫂都知道的名字,在这通衢之地,反倒成了无人知晓的谜。
她抿紧嘴唇,没在意对方的怠慢。
就在这时,风里飘来一丝极弱的抽噎。
她抬眼,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挪进茶棚,衣衫褴褛,鞋底磨得见了草絮,正佝偻着身子向茶客们乞讨。
妇人声音沙哑,只言说家乡淹了,要去投亲,钱没了,孩子饿了一天。
孩子蜷在臂弯里,很小的一团,嘴唇干裂起皮。
晏清的手指探向怀里,铜板互相磕碰,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旁边桌却先有了动静。
是个穿绸衫的老者,面容慈和,将手里两个白面馒头递过去:“可怜见的,快给孩子吃点。”
妇人接过馒头的手抖得厉害,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却被老者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只手刚才还在施舍,此刻却像铁钳般箍紧。
老者脸上那层悲悯的表情唰地褪去,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着妇人,对同桌几条汉子调笑道:“你们瞧瞧,这妇人虽是一身风尘,面黄肌瘦,可这骨相……细看竟还有几分颜色。”
他粗糙的手指扳起妇人低垂的脸,迫她仰头。妇人眼中残留的感激瞬间被惊愕与恐惧淹没,身子抖得如同秋叶。
同桌众人哄笑起来,目光变得放肆。
有人接口道:“老爷子好眼力!这荒年乱道的,一个弱女子带个娃,能走到哪儿去?不若咱们发发善心,‘带’她一程?”
“正是!跟了咱们,总强过饿死。”
晏清听见这些污言秽语,按在陶碗边的手指倏地收紧,指甲掐进粗陶粗糙的釉面里,磨得生疼。
一股灼热的气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去摸腰后的猎刀——刀柄冰凉,贴着手心。
目光扫过那五六条汉子,个个精壮,腰间鼓囊,眼神里是惯于跋扈的凶光。
硬碰不得。
这念头像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激得她脊背一寒。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她端起粗陶碗,将里面剩下的凉水一口饮尽。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那股翻腾的火气。头脑冷静了些,指尖却还在微微发颤。
那伙人已拉扯着妇人出了茶棚,妇人绝望的呜咽混在汉子的调笑里,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一个疤脸汉子拎小鸡般将孩子抄在手里,孩子吓得连哭都忘了,只睁着一双大眼。
茶棚里刹那间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嘈杂。
掌柜低头拨弄算盘,小二扭身去擦早已干净的桌子。
其他客人或低头喝茶,或移开目光,俱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荒野官道旁的茶棚,这等事显然并非头一遭。
晏清将剩下的饼子塞回行囊,悄然起身,远远缀了上去。
土路崎岖,浮土很厚,一脚踩下便扬起细尘。
她脚步轻盈,落地无声,如同潜行追踪猎物的山猫,借助路旁稀疏的灌木和土坡自然地隐蔽着身形。
她一边追踪,一边将心神沉入四周流动的气流之中。
风从前方吹来,汗味、尘土味、那老者身上一股淡淡的烟袋味,还有……土路尽头不远处,一片树林的气息。
他们要进林子。
晏清眼眸微眯,一个模糊的计划在脑中逐渐成形。
她需要更熟悉的地形,更需要出其不意。
她脚步一顿,随即折向侧面。
那里有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野径,与土路平行,却更隐蔽。
她的速度陡然加快,如一道青烟般掠过荒草丛生的野地,竟赶在那伙人之前,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前方那片杂木林的边缘。
林间光线晦暗,树木歪斜枝杈横生,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晏清瞬息间攀上一棵枝叶茂密的老槐树,隐在树干之后,解下背上长弓。
搭箭,勾弦。
指尖触到牛筋弓弦粗糙的纹理,慢慢后拉。
肩背肌肉绷紧,骨骼发出极细微的咯响。视线穿过层层枝叶,锁定土路上渐近的人影。
箭簇在叶隙透下的微光中,闪着一点寒星。
心跳平稳下来,呼吸渐缓,耳边只剩下风过林梢的呜咽。
在这里,她不是那个在城里惶然的少女,她是猎手。
土路上的喧哗逼近。
“就这儿吧,清净!”老者的声音带着喘。
时机到了。
晏清眼神一厉,指尖松开——
“咻——!”
箭矢破空,一道乌光疾若流星,擦着疤脸汉子的耳畔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耳廓生疼。
箭矢“夺”地一声,深深钉入后方树干,白羽剧颤,嗡嗡余响在林间回荡。
“什么人?!”
汉子们惊惶四顾,刀棍出鞘,围成一圈。
疤脸汉子手一松,孩子跌落在地,终于“哇”地哭出声。
林深寂寂,只有风,和那支兀自颤动的箭。
一个略微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山涧泉水的寒意,从林木幽深处传来,不大,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
“放下人,滚。”
短暂的死寂。
疤脸汉子最先反应过来,摸着火辣辣的耳朵,羞恼烧红了脸:“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挥刀便往林子里冲。
其余人骂骂咧咧跟上,分出两人看住妇孺,剩下三人呈扇形,眼珠乱转,试图找出暗处的人。
晏清没动,隐在枝叶后,目光带着锐意。
她知道,一箭的威慑,吓不退豺狼。
必须见血。
她再次搭箭,弓弦轻响。
第二箭离弦。
这一箭,不再射向空处。就在疤脸汉子抬脚欲冲,重心前移的刹那——
“噗!”
箭矢精准地穿透他持刀的右手!
凄厉的惨叫撕破林间的安宁,那疤脸汉子只觉得一股尖锐至极的剧痛炸开,从掌心直窜肩胛,整条手臂瞬间麻痹。
短刀“当啷”脱手,他踉跄后退,捧着鲜血淋漓的手掌,面孔扭曲。
“在那棵树上!”有人终于瞥见槐树间一闪而过的衣角。
话音未落,晏清已从枝头跃下。
足尖在下层横枝上一点,借力旋身,衣袂翻飞如鸟翼。第三箭已在空中发出!
“嗖!”
箭矢直奔那已悄悄退后的老者,老者骇然侧身躲避,箭锋擦肩而过,锦缎撕裂,带起一蓬血花。
“我的肩膀!”痛呼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