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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扑来的妖兽 ...

  •   扑来的妖兽被无形之力狠狠掼出去,撞在树干上,骨骼碎裂声令人牙酸。

      其余妖兽急刹后退,绿眼中惊异不定。

      它们死死盯着晏清,不,是盯着她左臂——伤口处,血正往下滴。

      月光照在那血上,泛出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银白色光泽。

      妖兽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前爪焦躁地刨地,鼻翼疯狂抽动,贪婪与恐惧在绿眼中激烈交战。

      涎水从嘴角滴落,身体却在发抖,尾巴紧紧夹起。

      为首那只发出一声短促呜咽,猛地转身,窜入密林深处。余者如蒙大赦,紧随其后,眨眼消失不见。

      风止。

      晏清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肺像破洞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左臂伤口此刻才后知后觉烧灼起来,一跳一跳地疼。

      林石头扑过来,手抖得厉害,撕下衣摆给她裹伤。布条勒紧的瞬间,疼得她眼前发黑。

      林石头撕下衣摆给她简单包扎,边道:“找陈大夫!”

      此后数日,林家村再不太平。

      先是鸡鸭,天亮时发现窝里一片狼藉,血被吸干了,脖颈处两个小孔,尸体却完好,羽毛都未乱。死得很干净,干净得让人脊背发凉。

      夜半时分,林缘传来嘶鸣,夜夜不停,听的人心惊。

      村里人紧闭门户,油灯彻夜不灭,昏黄的光投在窗纸上,颤巍巍的。

      晏清睡不踏实。

      她枕着胳膊,能听见风从村口老槐树梢掠过,带来独属于黑翼狐的腥臊气。

      那气味飘到院墙外,便徘徊不去,混着夜色,丝丝缕缕往窗缝里渗。

      这日夜里,她赤脚下床,穿好衣服,摸到门边。

      月色在地上铺了层惨白的霜,她悄悄来到村口,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抹在村口外的青石上。

      鲜红血珠在月光下凝着,却又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光。

      然后她退回暗处,等。

      风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的声音。约莫半盏茶功夫,林影开始晃动。

      黑影一只接一只钻出来,绿眼睛浮在黑暗里,像溺水的鬼火。

      它们围着那点血迹打转,鼻翼疯狂抽动,喉咙里发出饥渴的嗬嗬声。前爪抬起,又放下,始终不敢真正触碰。

      其中一只试探着伸出舌头——就在舌尖即将沾上血珠的刹那,它像被烙铁烫到般猛缩回去,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晏清在暗处看着,手心出了层冷汗。

      原来真是冲她来的。

      这日晚饭,粟米饭的香气混着腌菜的咸涩,却没人动筷。

      因着这群妖兽日日徘徊村外,这几日没有一个村民敢进林子狩猎,甚至连村口外的农田里也看不到人了。

      饭菜也变成了家里屯着的粟米和红薯、咸菜等物。

      油灯的光晕在三人脸上跳动,将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得人心慌。

      晏清放下碗,捋起左边衣袖。伤口已经结痂,深褐色的一道。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痂壳硬硬的,底下新肉还在发痒。

      “哥,嫂子,”她声音很平,“那些东西,是冲我来的。”

      林石头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没出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晏清继续说,眼睛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但我和这山里的东西,肯定有牵扯。”

      阿兰的手伸过来,冰凉,握住她的手腕,握得很紧:“阿清,你别乱想,或许只是巧合……”

      “不是巧合。”晏清摇头,“它们想要我的血,又怕我的血。那天与它们打斗时,我看见了它们的眼神。”

      她反手握住阿兰的手,又看向林石头:“我留在村里,妖兽就不会罢休。今日是咬死家禽,明日或许就会伤人。”

      林石头一拳捶在桌上,碗碟轻震:“大不了跟它们拼了!我林家村几十条汉子,还怕这几只畜生?”

      晏清抬眼看向他,声音却轻下来,“哥,这次是黑翼狐,下次再来别的呢?我的身世是个谜,这谜一日不解,麻烦就一日不断。”

      顿了顿,她坚定道:“嫂子前几日说的玉京观,我想去。”

      阿兰只是更用力地握住晏清的手,握得骨节发白。

      许久,她哑声问:“真想好了?”

      “想好了。”晏清点头,“若我真是异类,去了那儿,或许能弄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若我有修仙的缘分,学了本事……”

      她没说完,只是笑了笑。笑得很轻,嘴角弯弯:“而且我走了,那些东西,大概也不会再来。”

      林石头低下头,粗糙的大手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眶通红,却咧出一个笑:“好!我林石头的妹子,就该有这样的志气!”

      他站起来,像四年前决定把她背回家时那样,一锤定音:“哥送你出老林峰!送到官道上,看着你往玉京观去!”

      夜凉如水,晏清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木房梁毫无睡意。

      这四年无忧无虑的好日子终究还是过到了头,第一次真正离开这片山林,前路茫茫,心中亦是惶惶。

      三日后,寅时。

      东边天际才透出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林家小院里,油灯却亮了一夜。

      阿兰跪坐在炕边,将最后一件棉布内衫铺在膝头,指尖抚过每一个针脚。

      衫子是新的,棉布洗得发软,染成淡淡的青灰色。她低头咬断线头,动作很慢,很仔细。

      行囊摊在一旁,半旧的青布已被撑得鼓胀。

      里面塞着:五六件换洗衣物,每件都叠得方正;二十张粗面饼,烙得厚实,用油纸包了三层;三串风干的肉条,咸香混着花椒味;一小包草药,陈大夫那里求来的,纸包上还沾着药渣的苦味。

      “山里夜凉,”阿兰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这鞋底,我多纳了两层。”

      她伸手,为晏清理了理衣领。其实衣领本就平整,可她理得很慢,指尖在领口摩挲,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来。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晏清衣服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遇事多想想……莫强出头。钱财藏好……莫轻信生人……”

      她说不下去了,猛地抱住晏清。

      抱得很紧,紧得晏清能听见她胸腔里压抑的呜咽,能感受到她腹部微微的隆起——那里有一个新生命,正在缓慢生长。

      晏清把脸埋在她肩头,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混着烟火气的味道。

      “嗯。”她用力点头,声音闷在衣料里,“我会好好的。”

      天光渐亮。

      晏清背上行囊,带子勒进肩肉里,沉甸甸的踏实。木弓修补过了,断弦接上新牛筋;箭壶装满,竹箭尾部羽毛修得整齐。

      林石头也收拾了个小包袱,柴刀别在腰间,刀鞘磨得发亮。

      阿兰送到村口老槐树下。

      老槐树经了一夜露水,叶子湿漉漉的,在晨光里泛着墨绿的光。

      她站在树下,看着两人走远,身影被晨雾吞没,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两个模糊的黑点。

      她没动,还站在那里,手扶着粗糙的树干。

      直到雾气彻底散去,日头爬上山脊,把整个村子照得一半金黄,她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山路湿滑。

      晨露浸透了碎石路,踩上去吱吱作响。苔藓从石缝里钻出来,碧绿柔软,一脚踏下,便渗出冰凉的水。

      林石头走在前面,柴刀不时挥出,砍断拦路的荆棘。断枝弹起来,打在脸上,刺刺的疼。

      他脚步很沉,踩得地面微微震动,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

      晏清跟在后面,闭着眼,耳廓微动。

      风声、水声、远处山涧的轰鸣……还有,某个方向,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混着某种躁动的、带着恶意的味道。

      她猛地睁眼,拉住林石头衣袖:“停。”

      林石头顿住,柴刀横在胸前:“怎么?”

      “前面,”晏清压低声音,看向那片漆树林,“有东西,血味很新鲜,还有一股腥膻。”

      林石头眯眼望去。

      漆树林静得反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树叶都纹丝不动,这本就不正常。

      阳光照不进去,林子里是沉甸甸的墨绿,深得发黑。

      “绕路。”他当机立断。

      二人悄然退后,转向另一个方向。脚下的路更陡,碎石更多,有时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晏清始终分出一半心神,去听风里的动静。林子里那些细微的声响,在她脑中织出一张动态的网。

      她边走边想。

      那些妖兽是靠什么追踪的?视觉?声音?还是……气味?

      她想起那些绿眼睛里疯狂抽动的鼻翼,是气味。

      她的血,或者她身上某种特别的气息,像黑暗里的烛火,吸引着这些飞蛾。

      那么……

      她放缓脚步,伸出手,掌心向上,尝试着去牵引周围流动的空气。

      她小心翼翼地用极其轻柔的风,裹挟住从她身上散逸出来的气息,将其分流。

      气流往各个方向散去,更多的,是原地围绕自己盘旋,形成一个无形的茧,把气息牢牢锁在里面。

      这过程很耗神。

      额角很快沁出细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流进衣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针在里头扎。

      “阿清?”林石头回头,见她脸色发白,“歇会儿?”

      “没事。”晏清摇头,深吸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稍微清醒了些,“我在试……用风把味道弄乱。”

      林石头愣了下,随即咧嘴笑,露出白牙:“这法子好!还是你脑子灵光。”

      二人继续走。

      晏清分出一半心神维持着这个无形的茧,另一半用来赶路。脚步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

      但有效。

      一路异常安静,不仅黑翼狐没出现,连寻常的野猪、山豹都未见踪影。

      晌午时分,找到一条山溪。

      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白的、灰的、赭红的,被水流磨得圆润光滑。

      林石头取出干粮,粗面饼硬邦邦的,咬下去要费些牙劲。

      晏清蹲在溪边,掬水洗脸。

      水冰凉,激得她浑身一颤,过度使用的精神为之一振。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对岸——

      灌木丛倒了一大片,像被什么巨物碾过。断枝上挂着几缕漆黑的硬毛,在风里微微颤动。

      泥土被翻起来,露出底下腥红的颜色,血迹已经发暗,混着泥土,凝成深褐色的块。

      “是它们。”晏清低声道。

      林石头走过来查看,眉头紧锁:“打斗过?”

      “看着是。”晏清站起身,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大概……是找不到明确目标,在林子里乱撞,误入其他动物地盘,撕咬起来了。”

      这印证了她的猜测,也让她稍感安心,至少这法子有用。

      此后数日,皆是如此。

      天未黑透便找地方歇脚,有时是山洞,有时是废弃的木屋。猎人留下的痕迹还在:石灶里积着灰,墙角堆着干草,空气里有淡淡的烟火气。

      二人都是老手,饿了打只山鸡,渴了寻处山泉。如此走了小半个月,山林的气息渐渐变了。

      参天古木开始稀疏,树冠不再遮天蔽日,阳光大片大片洒下来,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空气里的湿润和腐叶的腥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尘土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炊烟气息。

      脚下也不再是兽道,出现了人踩出来的小径,窄,但清晰,蜿蜒向前,消失在丘陵起伏的尽头。

      又走两日。

      眼前豁然开朗。

      茂密的森林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前方,是一片广袤的、起伏不绝的丘陵地带。

      一条官道横亘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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