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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林间的光是 ...

  •   林间的光是碎掉的。

      晏清踩过那些光斑,脚底传来枯叶酥脆的断裂声,沙沙作响。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短打,墨黑的长发在头顶利落地束成一个小髻,余下长发自然垂落肩背。

      几缕碎发随风轻扬,添了几分随性的野气。一张半人高的弓压在因为清瘦而突出的肩胛骨上,箭筒勒在腰间,随着步伐相互叩击,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

      十四岁正值抽条的年纪,少女的身量比同龄人要高挑不少,像一竿新竹,挺拔中透着韧劲。因为常年随兄长进山打猎,让她的肌骨间蕴藏着敏捷与力量。

      忽然,一阵极细微的羽毛摩擦声从东南方传来。

      晏清倏地收住脚步,耳廓微动,旋即挽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肩背肌肉绷出流畅的弧线。目光穿透层层树影,锁定了一道掠过的彩影。

      弓弦轻震,利箭破空。

      短暂的挣扎声后,一只羽禽从枝叶间坠落。晏清扒开齐腰深的草丛走去,只见箭下是一只三首六尾的鵸鵌。

      好运气,晏清嘴角弯了弯。

      鵸鵌这东西食用后可使人免除噩梦,五彩的羽毛随身佩戴还能抵御凶邪之气,正是可以给嫂子补身体的好物。

      利落地拔下箭矢,在树干上拭净血迹收回箭壶。晏清提着鵸鵌的脚开始下山。

      日头正盛。

      林间的空气被晒得发热,蝉鸣在枝头一声接一声地炸开,又很快被更深处的林影吞没。

      晏清走得口干舌燥,汗从额角流进眼角,刺辣辣的。

      风从头顶掠过,带着一丝果皮被晒后的青涩气味。

      她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树冠间垂着几颗青色的果子,藏在叶影里,光影交错,若隐若现。

      树很高,若换作旁人,大概只会看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晏清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脚边的泥土里。

      风还在动,她抬起手,动作很轻,指尖微微张开。

      风忽然变得明显起来。

      枝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原本散乱的气流慢慢聚拢,绕着树冠打了个旋。叶影轻晃,一颗青果晃了晃,脱离枝头,直直坠下。

      晏清抬手,果子落入掌心时,还带着阳光留下的余温。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不多,酸涩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甜。

      “……一般。”

      她含糊地嘀咕了一句,却还是把剩下的果子吃完。

      风又恢复了原样,林间重新只剩下蝉鸣与树叶摇动的声音。

      晏清继续往前走。

      她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风会在她抬手时停一停,会在她需要的时候绕个弯。起初她也觉得新奇,后来便懒得去想了。

      山里的风本就这样。

      有时吹过山谷,有时掠过水面,也会偶尔,顺着她的心意,落进她的掌心。

      晏清提着鵸鵌悠哉下山,村子就在山坳里,黄昏给它罩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一缕缕炊烟直直升起,又被晚风扰出柔软的弧度。

      刚到村口桥头,就撞见扛着锄头归来的林石头。汗浸透了他敞开的粗布衫,胸口随着喘息起伏。

      “今日又有收获?”他咧开嘴,被日光晒得黝黑的脸上,显的牙齿更白。

      “好东西。”晏清提起鵸鵌晃了晃,羽毛在夕照下流转着五彩光泽。

      林石头凑近细看:“了不得!这玩意儿精得很,你哥我打了半辈子猎,都没摸过它的毛。”

      “碰上个呆的。”晏清笑嘻嘻,汗湿的碎发黏在颈边。

      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傍晚清凉的风吹来,空气里飘荡着饭菜的香气。

      “石头哥,一半煲汤一半烤如何?”

      “成!你把锄头捎回去,我去溪边收拾。”林石头接过猎物,转身朝溪畔走去。

      推开院门时,厨房里正传来锅铲刮过铁锅的刺啦声,混着油脂爆开的滋滋响。

      “嫂子,我们回来啦!”
      “阿清?快来帮我把菜端——”

      阿兰从厨房探出身,肚子已经显怀,腰身粗了一圈。见晏清额发尽湿,她眉头微蹙:“饿不饿?灶上窝头还温着。”

      “山里吃过果子了。”话虽如此,眼睛已瞟向土碗里黄澄澄的窝头。

      手刚伸出去,“啪”一声轻响,竹筷敲在手背。

      “洗手。”阿兰嗔道,眼角却弯着。

      晏清嬉笑着窜到水缸旁,水舀起来时晃出大半,淋湿了鞋面。她胡乱搓着手,水冰凉,激得皮肤起了一层粟粒。

      “你哥那些糙习惯可不许学。姑娘家要有姑娘家的样子...”阿兰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好啦,知道啦嫂子,别念了,吃个窝头。”说罢,晏清拿起一个窝头先塞到嫂子嘴里。

      “别闹,我有正事和你说。”

      “你说。”晏清咬了一口窝头。

      “你可知道玉京观?”

      “不知。”晏清边咬窝头边摇头。

      “听闻那是修仙问道的圣地。凡有天赋异禀者皆可前去修行,若百姓遭了灾祸,也能去求个庇护。”阿兰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我们虽不知‘天赋’指的是什么...但你出生不凡,又能御风,说不定能去修行。”

      空气静了一瞬。蝉鸣突然变得很响,吱呀吱呀。

      晏清咽下最后一口窝头,四年前的事,她记不清。

      只记得睁开眼时,石头哥粗糙的大手正笨拙地给她喂米汤,烫,她吐出来,他又急又慌地吹气。

      阿兰在一旁缝补衣裳,针脚细密,烛火把她的侧影投在土墙上,晃啊晃的。

      至于石头哥和她说过的以前——莲花座、黑水潭畔,都像别人的故事。

      她唯一记得的从前,就是从这张饭桌开始的。

      见少女沉默,阿兰急忙解释:“莫要多心!我和你哥从没想过赶你走。只是觉得...你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晏清笑起来,眼底映着晚霞:“嫂子,我没这么想,刚才是在想石头哥把我抱回来前的事,可是我真真一点都不记得了。”说罢看着阿兰,眼睛弯了弯。“我只知道自己睁眼看到的,除了哥就只要嫂子,于我而言你们已经是唯一的家人。”

      阿兰叹了口气:“正因是家人,才要为你打算。若真能进玉京观,我们替你高兴,若是不能……那就回来,家永远在这儿。”

      “行,嫂子,我想想。”

      院门吱呀推开,林石头提着处理好的肉进来,他没察觉屋内微妙的气氛,乐呵呵道:“你们俩等我一下,鵸鵌肉嫩,一下就好。”

      说罢林石头利落的把半只鵸鵌塞进罐子里,煨在火上,另在院子里烧了个火堆,把另外半只鵸鵌穿在木枝上开烤。

      肉穿在树枝上,油脂滴落,嗤啦一声,腾起带着焦香的烟。

      林石头熟练地翻转,撒料,最后刷上薄薄一层蜂蜜——蜜是他自己掏的野蜂窝酿的,稠,亮,在火光下像流动的琥珀。

      甜香混着焦香轰然炸开。

      晏清蹲在火堆旁,眼睛亮得映着火。

      手里的窝头忽然没了滋味,她三两口塞完,凑到烤架前,看那层蜜在高温下变成金黄的脆壳。

      “馋猫。”林石头笑骂,割下最肥美的一块递给她,“小心烫。”

      她吹着气咬下去,外皮酥脆,咬开瞬间,滚烫的汁水混着肉香在口中爆开。蜂蜜的甜裹着辣意,满足感升腾上来,让她舒服地眯起眼。

      待陶罐里的肉汤咕嘟冒泡,三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金黄的烤鵸鵌、奶白的肉汤、清炒时蔬,佐以新蒸的窝头米饭,说说笑笑间,又是一顿温馨家常。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被深蓝吞没。村里陆续点起灯火,虫鸣窸窣,晚风微凉,正是一日中最安宁的时刻。

      就在这安宁将沉未沉之际——

      一声凄厉尖锐的嘶鸣猛然从村外林间炸响,刺破夜空。那声音非狼非狐,尖啸刺耳,听着令人牙酸齿冷 ,头皮发麻。

      晏清和林石头同时放下碗筷,对视一眼。

      “什么声音?”阿兰捂住肚子,脸色微白。

      “不知道,我去看看。”林石头起身抄起墙角的柴刀。晏清也抓起木弓,抄上箭筒。

      “小心些!”阿兰在身后喊。

      二人一前一后冲出院子,沿着村中小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村里几户人家也亮起灯,有胆大的汉子提着棍棒探头张望。

      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被月光照得泛白。越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再往前就是密林边缘。只见林间树影幢幢,方才那声尖啸之后,林中反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晏清耳廓微动。

      窸窸窣窣——不是风声。是很多细小的脚,踩过厚厚的腐叶层,又快又密。

      她拽住林石头衣袖,指向左前方半人高的山石。

      两人猫腰掩过去,背抵着粗糙的石面。石头上苔藓的湿气渗进衣料,略微冰凉。

      晏清屏息,从石缝望出去。

      空地上,有黑影蠕动。

      一共八只,形似狐狸,却大得多。通体漆黑如墨,唯独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浮动,像鬼火。

      最骇人的是背脊上那对肉翼,此刻紧贴着,随移动微微震颤,表面覆着层湿漉漉的油光。

      “什么鬼东西……”林石头压低声音,握着柴刀的手紧了紧。

      它们低着头,鼻尖贴着地面,急促地嗅闻。为首那只忽然抬头,鼻翼剧烈翕动。

      突然,所有黑翼狐齐刷刷转头,目光直直射向二人藏身的山石!

      “跑!”林石头低吼。

      黑影已扑至!速度快得只剩残影,肉翼展开带起沉闷的风压,腥臊气扑面而来。

      晏清踉跄侧滚,肘部擦过地面,火辣辣的疼。

      弓已在手,搭箭,拉弦——肌肉记忆快过思考。

      箭离弦的瞬间,她看见为首那只在半空诡异地一扭,箭矢擦着颈毛飞过,钉入后方树干,箭尾剧颤。

      晏清心头一凛,好快的反应!

      金石交击的锐响炸开!林石头的柴刀砍在爪子上,迸出一溜火星。他虎口崩裂,血珠飞溅,柴刀险些脱手。

      另一只从侧翼扑向他后背。

      晏清来不及搭箭,抓起地上一截枯枝,灌注全力掷出!树枝砸中肋部,发出一声闷响,妖兽动作一滞。林石头回身,柴刀狠狠劈进肩胛——黑血喷溅,腥臭刺鼻。

      厉啸冲天!

      更多绿眼围拢,晏清且退且射,箭壶迅速见底。

      这些鬼东西太快,太狡猾,总能以诡异的角度避开要害。三只缠住林石头,五只专攻她。

      利爪破空而来,她侧身急避,爪尖仍划破左臂麻布衣袖。

      布料撕裂声清晰刺耳,紧接着是皮肤被割开的凉意,不疼,先是一凉,然后温热液体涌出,顺着手臂往下淌。

      她反手用弓身格开另一只的扑咬,弓弦应声而断,绷开的牛筋抽在脸上,火辣辣一道。

      林石头那边传来闷哼,他肩背又添新伤,血浸透衣衫,气息粗重如破风箱。“往村里退!”他嘶喊,一刀逼退近前妖兽,刀口已崩。

      两人背抵着背,挪向村口方向。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刺激得妖兽绿眼愈发狰狞。一只凌空扑下,直取晏清面门,她抬臂欲挡——

      就在利爪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

      像冰层下封冻的河流,被凿开一道裂缝。寒意先是从骨髓里渗出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紧接着,那寒意炸开,化作狂暴的躁动!

      风来了。

      是自她体内奔涌而出,以她为中心疯狂旋转!衣袂翻飞,发丝狂舞,地面枯叶碎石被卷起,形成一个暴烈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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