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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夜太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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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太深了。
林石头举着火把走在林中,火焰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晃,橘红色的光在树干间断断续续地跳跃,照不亮前路,只把更远的黑暗映衬得愈发浓稠。
脚下是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软得发虚,每一步都仿佛要深陷其中。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湿气顺着裤脚往上爬,钻进皮肤里,带着一股山林深处特有的阴冷味道。林石头心里一沉,知道自己走得太深了。
不该这个时辰还未出山。
今日林石头是为了追逐一只罕见的雪狐,他追得太急,回过神来时,林子已经陌生得不像白日里走惯的地方。
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兽吼,林石头喉结动了动,加快了脚步。
再往前走,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不是风,是一种毫无来由的寒意,贴着皮肤渗进骨头里。
他停下脚步,火把微微晃了一下,光照到前方低洼处,隐约映出一片暗沉的水色。
黑水潭。
祖辈的山民都说这黑水潭邪门,只要人靠近就会被水鬼拖脚拉入水底深渊。林石头站在原地,心跳声在耳边轰然作响。
他不怕野兽,却怕这种说不清缘由的森森寒意。
可绕路回去,要多走半夜。
林石头深吸一口气,低声啐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水鬼要来,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他刚往前迈了一步。
湖面忽然亮了。
不是火光。
是一点幽幽的、青蓝色的光,从漆黑的水底慢慢浮了上来。
林石头猛地顿住。
那光太静了,随着那光缓慢上浮,光晕从湖水中一点点扩散,映亮了湖面,也照亮了他脸上的惊愕与恐惧。
“咔嚓——”
细微却清晰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的寒意骤然加重,湖面从光源处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冰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呼吸间,整座黑水潭已经成了一片冰原。
林石头浑身发麻。
理智在叫嚣着逃跑,可双腿却像生了根,怎么也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光在湖心凝聚、舒展——
一朵巨大的冰晶莲花,悄无声息地绽放在冰面之上。
月光落下来,被莲瓣折射成冷冽而诡丽的色泽,雾气从湖面升起,缭绕其间,美得不真实。
这一刻,恐惧忽然变了味。
林石头喉咙发紧,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这恐怕不是灾,是机缘。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踏上冰面。冰层坚硬得出奇,脚步声被夜色吞没,只剩下自己紊乱的呼吸。
越靠近莲花,寒意越盛。
他看清了。
莲花中央,并非什么宝物。
那里躺着一个孩子。
看起来不过十岁上下,身形瘦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长发铺散在冰晶之上,像是被精心安放,一丝不苟。她双手交叠在腹前,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林石头心头一震,伸出手,迟疑地触上那孩子手上。
指尖触到那层冰冷的皮肤时,他打了个寒战。
冷得像冰,却不像死物。
就在这时——
冰莲上那人睫毛轻颤,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蓝到纯粹的眼睛,与冰莲折射出的光交相辉映,漂亮地像品质极上乘的蓝色宝石。
但那目光中,除了初醒时的空茫无神,在极短的一瞬间,掠过一丝不属于孩童的警惕与威压。
林石头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是靠山吃山的猎户,从小便独自一人进山打猎,对野兽气息最是熟悉。
但这漂亮小孩身上散逸出来的威压却是令他心惊胆战,甚至比老林峰深处难得一见的猛兽更甚。
随即,那点锋芒又迅速褪去,只剩下虚弱与茫然。
她静静地看着他。
林石头心口发闷,说不出话来。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你是谁?”
回答他的,只有夜风和冰面下隐约的水声。
他低头看了看这孩子单薄的身躯,又看了看四周阴森的密林,咬了咬牙。
“算了,总不能把一个小孩丢这里。”
“我带你去看大夫。”
他弯下腰,小心地将她背起。
孩子轻得出奇,仿佛没有重量。
就在他转身离开的一刻,身后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冰晶莲花无声崩解,湖面的坚冰迅速消融,黑水潭重新归于死寂。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在深不见底的潭水最深处,一道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无形枷锁,悄然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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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之外。
玉京观,广寒峰巅。
夜色无声垂落,星辉如水,一寸寸铺在终年不化的玄冰之上。
冰原静得过分,只有雪落下时的簌簌声。
峰顶的静寰湖,平滑如镜。
湖面映着漫天星斗,也映着那一弯孤悬的月,光影交错。
素魄端坐在湖畔玉台之上。
素白广袖垂落,衣角与冰面相触,竟分不清哪一处更冷。
她双目微阖,呼吸浅淡到几不可察,周身气息内敛,仿佛早已融入这片雪原。
天地很大。
广寒峰却只有她一人。
阵法隔绝尘世,所有凡俗的热闹都隔了十万八千里,丝毫传不到这处,只偶有冰层细微的裂响,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心神沉入丹田。
周天运转,灵息循行,金丹如寒月悬空,稳定而恒久。
——就在这一刻。
素魄忽然睁眼。
那动作极轻,那暗藏的威压却让整片冰原的温度骤然下沉。
下一瞬,那抹威压便被彻底敛去,只余深潭般的冷静。
静寰湖面,起了一圈涟漪。
很淡,很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极远的地方,轻轻触碰了这片天地。
不是风。
素魄的目光落在湖心,指尖在膝上缓缓收紧。那一瞬,她分明察觉到了一缕气息,顺着那道涟漪而来。
冷。
却并非她熟悉的寒,那是一种过分纯粹的冷意,那股冷意之中,夹杂着一丝让她略微熟悉的道则之力。
她心念微动,神识无声荡开,如水波般拂过整座广寒峰,遥遥向北方而去。
那气息仍在。
极淡,却无法忽视。
素魄的眉心,终于轻轻蹙了一下。
她掐指推演。
霜花在冰台上悄然绽开,温度再度下沉。她试图顺着那一缕气息,追溯源头,触碰其因果——
下一瞬。
雾。
毫无征兆的混沌雾障,骤然在神识尽头翻涌而起。
那雾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探出的神识尽数消融于雾气中,毫无痕迹。
天机被抚平、被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素魄指尖一顿。
她重新望向静寰湖心,那圈涟漪早已消散,湖面恢复如初,映着星月。
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良久。
她才极轻地开口,声音落在冰原上,如冰珠坠玉:
“非劫。”
又顿了一瞬。
“亦非灵宝。”
她没有再推演。
天机既被遮蔽,再强行触碰,只会徒增变数。她重新阖目,周身气息缓缓归于沉寂。
只是那一缕陌生的寒意,那道微不可察的时空涟漪。
已在她心湖深处,留下一点无法抹去的痕迹。
像雪落无声。
却终会积成寒原。
广寒峰上,风雪再起。
依旧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