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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 略作休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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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作休息,晏清强撑着驾驭太虚云舟,向抱扑峰飞去。
踏上广寒峰的专用传送阵,当那清冷孤寂的熟悉感包裹全身时,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寒气渗入衣衫,却反而让她因疼痛而发烫的皮肤感到一丝清醒。
光芒散去,晏清的身影出现在广寒峰的传送阵中。
脚步虚浮地踏出阵法,左肩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微微一黑,耳中嗡鸣,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险些栽倒。
她深吸一口冰寒彻骨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翻涌的腥甜感,以及那阵阵袭来的眩晕。
勉强站直身体,她抬手整理了一下沾染了尘土与暗红血渍的衣襟。将受伤的左臂尽可能自然地垂落,可每走一步,肩胛都疼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到观云阁的必经之路上,素魄难得的并未修行,静立在水榭中,望着前方的寒潭,潭中似有游鱼游动。
听到那沉重虚浮,略微踉跄的脚步声,她甚至没有回头,清冽的嗓音便已荡开,每个字都像冰珠落玉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传送阵波动滞涩,步履重心偏移,左肩胛骨裂三寸,气血有瘀堵之象。”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晏清苍白的脸上,仿佛早已透过凛冽的空气,看见她归来时每一寸狼狈。
晏清心中一震,寒意从脊背爬升。她垂下头,低声道:“师尊,徒儿在断魂崖采集凌霄藤时受伤。”
素魄缓步走近,无声无息。
“你想瞒着我?”她伸出食指,指尖萦绕着一点凝练如实质的冰蓝色光华,轻轻点向晏清受伤的左肩。
那指尖在距伤处寸许时停住。
晏清只觉得一股极寒之意直抵骨骼,这寒意带着一种奇异的宁定。肩头那火烧火燎的剧痛,仿佛被这股寒气瞬间冻结。
“徒儿自知此次莽撞了,不想师尊担心。”晏清低着头不敢看她。
与此同时,她感到左肩衣衫之下,迅速凝结出一层薄如蝉翼的冰晶薄膜,紧紧贴合伤处。
丝丝缕缕的寒气渗透进去,精准地缠绕在骨骼裂痕与瘀血周围,修复的过程寂静无声,像是一场微小而精密的重塑。
“断魂崖,凌霄藤?”素魄淡淡开口,目光仍落在她肩头,显然知晓那片绝地的险恶。
晏清稳住微颤的声音,将如何发现凌霄藤、被落石所伤,以及后来智取的经过一一叙述。
片刻,素魄收回手指。那层冰晶薄膜悄然消散,化作几缕淡蓝雾气,融入寒冷空气中。
晏清试探着微微转动左肩——疼痛尽去,连之前的酸软无力也消失了,骨骼间只余一丝生涩的凉意,但已运转如常。
“你这伤只靠丹药可好不了。”素魄看着她,眸中映着雪光,清冷难辨情绪。“凌霄藤生于绝壁,岩层松脆,你孤身前去,便未曾想过回不来?”
晏清肩头的寒意未散,素魄的话语却像另一枚细针,轻轻扎进心里。
她仍垂着眼,声音低而清晰:“凌霄藤难得,又是炼制‘通窍散’的主材……徒儿、徒儿只是想试试。”
“试试。”素魄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却让晏清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晏清,修行是长生路,不是赴死途。”
说着,她叹了口气,掌心浮现一对物件。
是两枚棱角分明的冰晶耳坠,不过水滴大小,通体透明如玄冰,内部却各封存着一缕流转的银色光晕。
两枚耳坠散发着同源的清冽气息,彼此间有微妙的寒韵共鸣。
“此物名‘玄冰叩’。”素魄将其中一枚递来,“以神念炼化,佩戴耳上。只需注入一丝神念,便可与持有另一枚耳坠之人传音,寻常阵法与千里之遥皆不能阻。”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遇险境,或修行疑难,可凭此物联系。”
原本有些恹恹的晏清蓦地抬眸,看向素魄,眼中是藏不住的惊喜。
这是否代表着师尊一丝极其隐晦的……纵容。纵容她求助,纵容她随时的打扰。
晏清双手接过。耳坠触手冰凉,那冷意却不刺骨,温润地贴着她的掌心,能感受到其中平稳循环的灵机流转。
“多谢师尊。”她轻声应着,又偷偷看了素魄一眼,“只是徒儿……未曾穿耳。”
素魄未答,只微抬指尖。
当那沁着寒意的指腹轻触耳垂时,晏清不由微微一颤,心跳倏然收紧,呼吸都屏住了——那触碰太轻,太冷,像一片雪落在耳上。
见她抿紧薄唇,素魄在纤薄的耳垂上轻轻一拂便收回手:“可以了。”
晏清并未觉出痛楚,只耳垂留下一点微凉的麻木。
她小心地将耳坠戴上,银辉流转,一点清光悄然缀在耳际,微微的重量提醒着它的存在。
“去歇息吧。”素魄微微颔首,“伤势初愈,不宜急于修炼。”
晏清躬身行礼,素魄的目光在她耳畔那抹银辉上停留片刻,方才转身望向远方。
回到观云阁,晏清在榻边坐下,轻抚耳坠,心中激动。
这仿佛是师尊默默递来的一线牵系——不必等到生死关头,只要她需要,线的另一端自会回应。
她心念微动,试探着将一缕神念注入其中,轻声唤:“师尊?”
静候片刻,正当她疑心用法有误时,耳畔忽然传来清泠泠二字:“慎用。”
这声音近得恍若素魄就在身边,那特有的清冷气息仿佛扫过颈侧。
晏清只觉耳根微热,连忙应道:“徒儿明白,师尊早些安歇。”
这次耳坠再无回应,唯余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久久萦绕不散。
晏清的伤好的极快,不过三五日,左肩便已活动如常,只是运气行功时,仍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需得再温养些时日。
这日,晏清结束打坐,望着流云,心中忽然一动。
掐指算来,自那年离开林家村,踏入这仙凡殊途的修行路,竟已三年了。
不知哥嫂如今怎样了?嫂子阿兰当年怀有身孕,如今孩子怕是早已出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思念之情涌上心头。
修行虽要紧,但尘缘未断,道心亦需在红尘中打磨。
她决定在开始闭关炼制丹药前,给自己放个假,回去看看。
她先去了一趟𬩽都城,买了几瓶适合凡人固本培元、祛病强身的“培元丹”和“清心散”。
这些丹药于修士而言效用甚微,但对凡人来说,已是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宝贝。
又特意买了些柔软的细布、香甜的糕点,以及几件给孩童玩耍的、带着些许安神静心效果的小法器。
准备妥当,晏清驾驭太虚云舟,她刻意降低了高度,沿着记忆中来时的路线,缓缓飞行。
山川依旧,田野如画,只是看风景的心境,已与三年前那个徒步跋涉的少女截然不同。
不过半日功夫,林家村那熟悉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初春时节,村口那棵老槐树似乎更加苍翠了,村中升起的袅袅炊烟带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她没有直接驾云舟进村,以免惊扰乡邻,在村外无人处降落,收起云舟,如同一个寻常归家的游子,提着包裹,步行而入。
村中的变化不大,只是有些孩童在追逐嬉戏,是她离乡后才出生的面孔。
有在田间劳作归来的村民看到她,先是愣住,随即露出惊讶神色。
“是……是晏清丫头?”一位看着晏清长大的老婶子试探着问道。
“是我,李婶,我回来看看我哥嫂。”晏清笑着回应,态度一如往昔。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当晏清走到记忆中的那座小院前时,院门正好从里面打开。
一个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的汉子正扛着锄头准备下地,正是哥哥林石头。
他看到站在门外的晏清,整个人都僵住了,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张大了嘴,半晌才颤声道:“……小妹?”
“哥,我回来了。”晏清眼眶微热。
“石头,谁来了?”一个温婉的女声从屋里传来,随即,一个穿着粗布衣裙、腰间系着围裙的妇人抱着一个约莫两岁多、虎头虎脑的男娃走了出来,正是嫂子阿兰。
她看到晏清,也是瞬间呆住,随即眼圈就红了。
“是小妹!是小姑回来了!”阿兰激动地对怀里的孩子说,“栓子,快看,是你小姑姑回来了!”
那叫栓子的小娃娃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又漂亮的姑姑,一点也不怕生。
林石头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晏清迎进屋里。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多了不少孩童的物事,显得更加温馨。
“快坐,快坐!阿兰,快去烧水,把那只老母鸡杀了!”林石头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哥,嫂子,别忙活了,我坐坐就好。”晏清连忙阻止,将带来的礼物拿出来。
给哥嫂的是丹药和布匹,给小家伙的则是点心和那个能发出柔和光芒、安抚心神的小玉铃。
栓子立刻被那叮当作响、还会发光的小玉铃吸引了,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拿。
“这……这太贵重了……”林石头和阿兰看着那些明显不是凡物的东西,有些手足无措。
“不贵重,都是寻常的东西,对你们身体有好处。”晏清笑着,将培元丹和清心散的用法仔细告诉哥嫂,叮嘱他们定期服用。
中午,阿兰还是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虽无山珍海味,却是晏清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
林石头打开了珍藏的一小坛米酒,给晏清也倒了一小杯。
饭桌上,林石头和阿兰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三年的琐事:地里的收成,村里的变化,栓子如何调皮捣蛋,又如何第一次开口叫爹娘……晏清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心中充满了平静的温暖。
屋外春寒料峭偶尔卷过窗纸,屋内却暖意融融。
忽然想起什么,晏清放下竹筷,轻声问道:“哥,嫂子,我走之后……村里还安稳吗?那些妖兽,可曾再来扰过?”
林石头和阿兰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触动。
林石头搓了搓粗粝的手掌,摇摇头:“说来也怪,自你那年离开,往后就再没有妖兽靠近过村子了。”
“起初大伙儿还提心吊胆,守了好些夜的更。后来一年、两年……一直平平静静的。田里的庄稼没再被糟蹋,牲口也安安生生的。”
晏清了然地扬了扬嘴角,这也算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下午,她抱着小侄子栓子在村里散步。
小家伙起初还有些拘谨,很快就和这个会变小戏法的姑姑熟络起来,咯咯笑个不停。
村里的孩子们远远地看着,既好奇又不敢靠近。
夕阳西下时,晏清知道该离开了。
在院门口,她将最后两瓶丹药塞到哥嫂手中,认真道:“哥,嫂子,好好保重身体,按时服药。”
林石头和阿兰眼眶泛红,连连点头。
“小妹,你在外面……也要好好的。”林石头笨拙地嘱咐着。
“嗯,我会的。”晏清点点头,最后摸了摸小侄子柔软的发顶,转身走向村外。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身后那三道依恋又不舍的目光。直到走出村子,来到无人处,她才召出太虚云舟,悄然升空。
站在云舟上,俯瞰着在暮色中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小村庄,那个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晏清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别绪,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
牵挂已安,接下来,她便可以心无旁骛地,继续她的修行之路了。
云舟化作流光,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向着玉京观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