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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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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暴雨过后,天空如洗,碧空如练。
群山经过雨水的洗礼,更显青翠欲滴,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
经历数日奔波与惊险,最后的目标是“通窍散”的另一味辅药——凌霄藤。
晏清驾驭太虚云舟,径直飞向栖霞山脉中素有凶名的 “断魂崖”。
随着距离拉近,那片绝壁的威压感扑面而来。
此处的崖壁早已超越了陡峭的范畴,仿佛是被上古巨神以开天辟地之力垂直劈开,呈现出一种近乎垂直的姿态。
崖体是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岩石,在亿万年的风雨剥蚀下,岩壁上布满深邃狰狞的纵向沟壑,却吝啬到几乎没有一处可供踏足的横向裂隙或平台。
崖高不知几千仞,抬头竭力望去,只见峰顶没入浓厚翻滚的云雾之中,仿佛那灰白色的岩石一直生长到了天穹里。
而崖脚之下,是深不见底,终日被潮湿雾气吞噬的幽暗峡谷。
偶尔有碎石因风化剥落,翻滚而下,久久听不到触底的声响。
晏清的目标——“凌霄藤”,便生长在这片死亡绝壁接近顶端一处极其隐蔽的背风岩隙之中。
此藤性烈,不生于沃土,偏偏要扎根于这贫瘠险恶、鸟兽绝迹之地,日夜沐浴凛冽天风,吞吐日精月华。
其藤蔓呈深紫近黑的褐色,坚韧逾百年老藤,叶片小而厚,覆有蜡质,形如片片逆鳞。
最奇特的是其花,橙红如火,形似仰天无声咆哮的微型龙头,花瓣蜷曲有力,仿佛蕴含着一股不屈不挠,誓要刺破苍穹的锐利精气。
云舟无声地悬浮在断魂崖前方约百丈外的空中,与那接天连地的巨大灰白崖壁相比,渺小地仿佛随时会被那无形的压迫感碾碎。
晏清眯起眼睛,运足目力,死死盯住那片云雾缭绕的极高处。
许久,才在那流动的灰白雾气间隙,捕捉到了几点橙红色光点,正是盛开的凌霄花。
然而,希望近在眼前,危险却也攀升到了极致。
那片区域不仅云遮雾绕,可视度极差,更可怕的是气流异常狂暴紊乱。
强烈的山风被巨大的崖壁阻挡、切割、回旋,形成无数肉眼看不见却切实存在的致命湍流。
太虚云舟引以为傲的平稳与隐匿,在这种自然界狂暴的乱流中,显得岌岌可危。
晏清舔了舔因紧张而干裂的嘴唇,将云舟小心翼翼地停泊在相对平稳的半空中,控制好悬停。
然后,在呼啸的山风中,她纵身一跃,竟直接跳出了云舟的保护。
就在身形开始加速下坠的刹那,她运起《凭虚御风诀》,周身九个淡青色风眼瞬间浮现,彼此勾连,构成一个稳定而强劲的风行阵域。
她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对气流的感知与操控中,风行阵在她的调整下抵抗着乱流。
她一点一点向着那处生长着凌霄藤的岩隙靠近。
狂风撕扯着她的头发、衣袂,猎猎作响。
冰冷的空气灌满她的口鼻,反而让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终于,她靠近了那片岩隙。
紫褐色、宛如铁铸的藤蔓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紧紧吸附,甚至嵌入灰白色的岩石中,根系虬结深扎。
那几朵橙红色的凌霄花在能把人刮跑的狂风中剧烈颤抖,却死死咬在枝头,花瓣怒张,颜色炽烈得灼眼。
她左手必须全力维持风行阵在这乱流中的稳定,丝毫不能放松。
只能依靠右手艰难地取出特制带钩的精金小药锄,看准藤蔓主干与岩石连接最紧密,也是相对最脆弱的关键节点。
运足右臂全部力气,将冰冷坚硬的锄尖,小心翼翼地楔入岩石与藤根之间那道细微的缝隙。
就在锄尖触及岩缝,力道将发未发的刹那——一阵沉闷、厚重、仿佛来自九幽地底,又像是巨人踩踏山腹的巨响,毫无征兆地陡然传来。
整个断魂崖,这看似亘古不动的庞然大物,竟然明显地颤抖摇晃了一下!
山体内部岩层的轻微错动,在这种地质结构本就脆弱,处于临界状态的绝壁上,引发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晏清头顶上方,一片因为震动而彻底失去支撑的巨大岩壁,骤然整体剥落。
无数大小不一的岩石,从拳头大到房屋般巨硕,化作一片岩石暴雨,遮天蔽日地朝着她所在的这片区域轰然倾泻。
其中几块足以将云舟砸得粉碎的巨石,其坠落轨迹,正正笼罩了她所在的方寸之地。
危急关头,生死一瞬,晏清毫不犹豫放弃采摘,体内风行阵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向后方全力爆发。
然而,落石的覆盖范围太广,速度太快!
尽管她的反应已经快到了极限,险之又险地与那几块致命的巨石擦身而过。
但一块约莫拳头大小,边缘被崩出锋利棱角的碎石,“嗖”地一声穿过了她仓促间布下的并不稳固的气流屏障,狠狠砸在了她的左肩之上。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直接从她自己的身体内部响起。
难以形容的剧痛,猛烈炸开。
左臂瞬间失去知觉,软塌塌地垂落下去。她能感觉到骨头错了位,皮肉迅速肿起、发热。
风行阵因为她的重伤剧痛和瞬间的心神剧烈震荡,猛烈地波动闪烁了一下,输出顿时紊乱。
“唔——!” 她闷哼一声,喉头一甜,眼前发黑,身形猛地向下一沉,险些直接坠入深渊。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用剧痛刺激几乎涣散的神志。
仅凭完好的右手单手,强行掐诀灌注炁息,以莫大的毅力重新稳住了剧烈波动的风行阵,堪堪止住了下坠之势。
额头上、后背上,冷汗瞬间如瀑涌出,又被寒风冻结,带来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脸色煞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上方的落石仍在持续,无数石块噼里啪啦地砸在她周身的风行阵气流屏障上,激起一圈圈混乱的涟漪,屏障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破碎。
不能停留!一刻也不能!
她当机立断,跌跌撞撞地向着远处那悬停的太虚云舟方向拼尽全速地疾退。
当她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几乎是摔回太虚云舟冰凉的甲板上时,整个人彻底虚脱,瘫软在那里,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痛的颤音。
她甚至顾不上查看伤势,勉强操控云舟,化作一道略显踉跄的流光,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片仍在簌簌落石的死亡绝壁。
直到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的林间空地降落,云舟的光华黯淡下去,晏清才瘫软在甲板上,连挪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左肩已然肿起老高,皮肉呈现可怕的紫黑色,轻轻触碰便是钻心的疼,完全无法动弹,显然是肩骨裂了,可能还伴有严重的肌肉撕裂。
她忍着剧痛,用不停颤抖的右手,取出金疮药和固骨散,胡乱地洒在狰狞的伤处。
随后立刻服下回春散和强效的止痛丹药,盘膝坐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运转功法化开药力。
调息了整整一个时辰,在药力的作用下,那足以令人昏厥的剧痛才稍稍缓解。
但左臂,短时间内是绝对无法用力了,甚至连轻微移动都困难。
她抬起头,透过林叶的缝隙,望向断魂崖那模糊而巨大的阴影方向,目光复杂难言。
这一次,她不仅未能采到凌霄藤,还付出了肩骨裂伤的惨重代价,可谓狼狈不堪。
大自然之威,果然深不可测。
非仅有毒虫猛兽,妖灵精怪之险,更有这随时可能爆发的天地之威,地质之怒。这断魂崖,名副其实。
强攻,显然已是死路。
且不说那诡异莫测防不胜防的落石,单是维持风行阵在那种极端紊乱气流中稳定悬停,就极度消耗心神与炁息。
如今她左臂重伤,战力折损,更是难上加难,几乎不可能成功。
忽然,一个大胆,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
第二日清晨,伤势在药物和调息下稍缓,左肩虽仍剧痛,但已在她可以咬牙忍耐的范围内。
她再次来到断魂崖前。
这一次,她径直降落在了崖壁的底部,那片终年不见阳光,幽暗潮湿的峡谷之中。
谷底光线极其昏暗,脚下是厚而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碎石。
她找到了一处尽可能靠近凌霄藤垂直下方的位置。
抬头望去,千仞绝壁如同倒塌的灰色天穹,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要做的是——共振,或者说,引导共鸣。
既然岩体内部存在天然的裂隙网络,结构本就不稳,那么或许可以利用特定频率,持续而精准的振动,去应和那片脆弱岩层自身的固有频率,从而松动那片区域的岩石,让依附其上的凌霄藤自然脱落。
或者至少让那铁箍般的根系与岩壁的连接,变得不再那么牢不可破。
她盘膝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闭上双眼,将未受伤的右掌,轻轻贴合在身前冰冷粗糙,布满水汽的岩壁基底上。
摒除一切杂念,努力将自己的感知,甚至一部分意识,缓缓沉入这片亘古存在,沉默冰冷的岩壁之中。
去聆听,去捕捉那属于高处目标岩层,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脉搏。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极其耗费心神,也极其考验耐心的过程。
岩石传导振动迟钝而模糊,反馈微弱且充满干扰。
她必须将神识凝聚,压缩到极致,沿着手掌接触点,艰难地向上攀爬、渗透,在无数杂乱的噪音中,仔细甄别、筛选。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因精神的高度集中而微微发白,左肩的伤口也随着她全身的紧绷而传来一阵阵抗议般的抽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心神消耗巨大,几乎要因疲惫和沮丧而放弃之时,掌心之下,那冰冷死寂的岩石深处,仿佛……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振动,如同沉睡巨兽的一声梦呓,透过层层叠叠的岩体,从上方传导了下来,被她高度敏感的神识捕捉到。
找到了!就是它!
她精神陡然一振,强压下翻涌的疲惫和激动,立刻开始小心翼翼地调整自身炁息的振动频率。
她让炁息化为一波波极其规律的震动,小心翼翼地尝试着与掌心捕捉到的那道微弱岩脉频率同步。
这过程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凶险异常,如履薄冰。
频率过低,毫无效果;频率过高,或者控制稍有偏差,就会引发更大范围的崩塌,届时,她自己也可能被随之而来的灭顶之灾彻底埋葬在这暗无天日的谷底。
她全神贯注,心无旁骛,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物我两忘的状态。
风行阵在她周身极其微弱地流转,隔绝部分外界干扰,并微妙地放大这种振动的传导效率。
她的呼吸,几乎与那传导出去的振动波纹同频。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汗水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冰凉一片。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左肩的疼痛变得麻木,精神力如同被抽水般快速消耗,她感到一阵阵虚脱般的眩晕。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脆响,从极高的崖壁上,透过岩体,隐隐约约地传来。
晏清猛地睁开双眼,她运足目力,死死盯住上方那片云雾区域。
只见那片生长着凌霄藤的岩隙处,一些细小的碎石和常年积累的岩粉,开始簌簌落下。
紧接着,那原本紧紧焊在岩石上,纹丝不动的紫褐色藤蔓,其根部似乎真的松动了一些,开始随着某种无形的力量微微摇晃,震颤起来!
有效!真的有效!
她心中狂喜,更加小心精细地维持着那来之不易的共振频率与强度。
终于,在持续而精准的共振累积效应下,那片本就脆弱的岩体内部达到了临界点。
一大块附着着凌霄藤主要根系,约磨盘大小的岩石,再也承受不住,从岩壁上彻底剥离脱落,向着深渊开始自由坠落。
就是现在。
晏清早已准备多时。几乎在岩石脱落的同一瞬间,她右手抬起,凌空虚握。
周身九个风眼凝聚成一股强劲而凝聚的上升气流,如同一双无形却有力的大手,自下而上,稳稳地托向那块下坠的,连着宝贵藤蔓的岩石。
与此同时,太虚云舟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冲天而起,以毫厘不差的角度精准地出现在那块被气流托缓的岩石下方。
晏清神念操控云舟稳稳地承接住了这块“天降之材”,将其安然置于流云甲板之上。
“噗——!” 心神与炁息的骤然松懈,加上长时间极限消耗带来的反噬,让她身形猛地一晃,喉咙一甜,一口淤血忍不住喷了出来,溅在身前冰冷的岩石上,绽开一朵刺目的暗红。
脸色苍白如鬼,整个人几乎虚脱。
她不敢在这危机四伏的谷底久留,强撑着一口气,驾驭云舟,迅速离开了断魂崖的范围。
直到飞出足够远,找到一处阳光充足,地势开阔的溪边落下,她才真正放松下来。
喘息良久,她才小心地将凌霄藤从岩石上完整分离下来,取其需要的根茎与部分带花藤蔓,用浸透溪水的柔软苔藓包裹,再放入特制的玉盒中,妥善保存。
做完这一切,她仰面倒在草地上,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任由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骨子里的寒意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