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鹤几道

36、第三十五章

　　她没有在外围停留，直接深入山脉腹地。

　　根据《百草鉴》记载，玉髓草性喜阴凉湿润，多生长在北坡的岩缝之中。

　　她选择了一处看起来植被特别茂密，山势陡峭的北坡峡谷，缓缓降下云舟。

　　一踏入峡谷，一股湿土的清凉气息便扑面而来。

　　光线骤然变得幽暗。

　　峡谷上方几乎被茂密的树冠完全遮蔽，只有极少数吝啬的天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化作一道道斜射的朦胧光柱，照在布满滑腻青苔的岩石和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落叶层上。

　　耳畔是淙淙的流水声，以及偶尔传来的，不知名虫豸的窸窣鸣叫，更显幽静深邃。

　　晏清打起十二分精神，将风喙握在手中，神识尽可能向外延伸。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陡峭湿滑的岩壁，向峡谷深处搜寻。

　　走了约小半个时辰，就在一处靠近山涧溪流，终年不见直射阳光，被浓密藤萝半掩的深邃岩缝底部，她发现了几点微弱的乳白色光晕。

　　拨开湿冷的藤蔓，凑近细看。

　　那是几株不过三寸来高的纤细植物。

　　叶片呈半透明状，内部的脉络清晰可见，正缓缓流淌着乳白色的柔和光晕——正是玉髓草！

　　它们紧贴着潮湿冰冷的岩石生长，根系则深深扎入石缝深处潮湿的苔藓中，形态优美而脆弱。

　　晏清心中一喜，却不敢大意。

　　她取出玉铲和铺着湿润苔藓的玉盒，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地将岩缝边缘的苔藓与浮土拨开。

　　然后沿着玉髓草根系的走向，一点点深入，最终将三株玉髓草连同其根部的白玉块茎一起，完整无损地挖出，迅速放入玉盒中，用湿苔藓覆盖好，盖上盒盖。

　　采集过程本身颇为顺利。然而，就在她将玉盒收入寒穹戒的刹那——

　　“嘶嘶——嘶——”

　　一阵令人脊椎发凉的细微摩擦声，从头顶上方极近处传来！

　　晏清浑身寒毛倒竖，猛地抬头！

　　只见岩缝上方，那被藤萝和阴影笼罩的嶙峋石壁上，不知何时竟垂下了数条幼儿臂粗细、色泽灰白黯淡、布满不规则斑驳石纹的东西。

　　居然是“石线蛇”！晏清大惊。

　　此物剧毒无比，它们一动不动时，与周围的岩石几乎毫无区别。

　　此刻显然是被晏清挖掘玉髓草时，扰动的地脉阴湿之气与灵草清香所吸引，从更高处的巢穴悄然游弋而下。

　　其中一条距离最近，几乎悬在晏清头顶不过三尺的石线蛇，那与岩石同色的三角形蛇头猛地从盘踞状态探出！

　　灰白的蛇信吞吐如电，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带着一股腥冷的阴风，直扑她尚未完全收回的手腕。

　　晏清瞳孔骤缩，一股冰冷的危机感瞬间炸遍全身。

　　几乎是生死间的本能反应，《凭虚御风诀》瞬间催动到极致，足下清风爆涌，她的身形如同被无形之手猛地向后拽去。

　　同时，右手并指如剑，根本来不及瞄准，一道高度凝练，仅有寸许长的淡青色风刃瞬间激射而出。

　　风刃的目标并非那快如闪电的蛇头——那太冒险，可能落空，而是射向石线蛇悬挂借力的岩壁上的一处凸起。

　　“噗！”一声闷响。风刃精准击中岩石，虽未能击碎，却炸开一小片碎石，石屑纷飞。

　　那石线蛇受此一惊，攻击轨迹本能地偏斜了毫厘。

　　就是这毫厘之差，带着腥风的蛇吻擦着晏清的手背掠过！

　　冰冷的粗糙如砂石的鳞片触感，清晰地刮过皮肤，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和鸡皮疙瘩。

　　手背上立刻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火辣辣地疼。

　　一击不中，更多的石线蛇被彻底惊动，灰白的身躯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鬼魅般迅速游弋而下，嘶嘶声连成一片，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笼罩了这处狭窄的岩缝。

　　不能硬拼，这些石线蛇数量不少，而且在这种地形下极为灵活难缠。

　　晏清脑中念头急转，当机立断！

　　身形如风中柳絮，借着后撤之势，毫不犹豫地向着峡谷下方相对开阔的溪流边疾退。同时，神念勾连寒穹戒中的太虚云舟。

　　云舟与她心神相连，瞬息响应。几乎在她脚尖点地，跃出那片危机四伏的岩缝阴影区域的刹那，那熟悉的氤氲云雾便在她脚下凝聚成型。

　　她毫不停留，甚至没有完全站稳，便驾驭着云舟猛地冲天而起。

　　险险避开了下方一条弹射而起，试图攻击她脚踝的石线蛇。

　　云舟迅速爬升，直到彻底脱离那片幽暗潮湿，杀机四伏的峡谷，重新沐浴在高空的夕阳余晖之中，晏清才敢真正松一口气。

　　她靠在云舟边缘，感觉后背的衣物已被冷汗完全浸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心脏仍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她抬起手，仔细检查手背——还好，只是被蛇鳞粗糙的表面擦过，有些红肿，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霞燃成一片金红与绛紫。

　　晏清不敢再在夜间深入危机四伏的茂密森林，决定寻找合适的过夜地点。

　　她降低云舟高度，神识扫过下方陡峭的崖壁和山脊。

　　终于，在一面近乎垂直的灰褐色崖壁上，离地约十数丈的高度，她锁定了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窟。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被几丛从岩缝中顽强生长出来的灌木半掩着，位置既避风，又高于地面，不易被寻常野兽发现和打扰。

　　她操控云舟悄无声息地靠近，停在洞口外的空中。

　　并未立刻进入，而是先释放出神识，细细探查洞内。

　　确认并无大型猛兽栖息的气息，只有些干燥的苔藓、碎石，以及少量小虫活动的痕迹，空气也算流通。

　　她这才轻轻跃入洞中。

　　石窟内部比洞口看起来要宽敞一些，深约两丈，最高处可容人直立，地面还算平坦，积着一层薄薄的干燥尘土和碎石。

　　虽然简陋，但足以让她安然度过一夜。

　　晏清手上拈诀，把洞穴清理了一番后，靠坐在干燥冰冷的石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整日的奔波、惊险、以及高度集中的心神，此刻放松下来，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她从寒穹戒中取出水囊和干粮，就着洞外最后一抹天光，慢慢地吃着。

　　洞外，天色迅速暗沉下去。深邃的夜空中，星辰一颗接一颗地亮起。

　　她没有生火——火光和烟雾在夜晚的山林中，无异于最醒目的信号，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栖霞山脉，本就是天地间炁源丰沛流转的宝地。

　　这般钟灵毓秀之所，滋养的不仅是奇花异草，更是无数强横妖兽赖以生存，角逐成长的巢穴。

　　山脉深处，那些终年云雾不散、人迹罕至的核心区域，莫说是她这般刚刚踏入引气中阶，修为浅薄的小修士，便是圆融境的前辈，恐怕也得步步为营，不敢轻易涉足。

　　就着清冷如水的星月光辉，晏清盘膝坐下，开始缓缓运转《风卷云舒调息法》，让白日消耗的炁源慢慢恢复。

　　次日一早，天光未明，山间弥漫着破晓前最刺骨的寒气。

　　晏清驾驭云舟，朝着远方那些白雪皑皑的巍峨山峰飞去。

　　越往高处，空气越发稀薄冷冽。

　　下方绵延的林海逐渐褪去，被墨绿色的耐寒针叶林和嶙峋岩石取代。

　　最终，一片纯粹、寂静的银装素裹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雪光刺目，寒风呼啸，万物肃杀。

　　根据《百草鉴》记载，“白玉蛛丝” 产于一种名为 “雪玉蛛” 的稀有蜘蛛巢穴。

　　这种蜘蛛性喜极寒之地，通常栖息在栖霞山脉高海拔，靠近永恒雪线并且拥有高品质石英矿脉的区域。

　　眼前，黑色的火山岩与厚达数尺的洁白积雪形成强烈到令人眩晕的对比。

　　一些背阴的深邃峡谷中，悬挂着千百年来凝结不化，晶莹剔透的巨大冰挂和雾凇，景象壮丽无比。

　　晏清不敢大意，将云舟的云海千变催动到极致，使其色泽与雪空背景几乎融合。

　　她压低高度，神识如同最细密的网，一寸寸地扫过一片片石英岩裸露的陡峭山坡与背风山坳。

　　搜寻了近一个时辰后，在一处背风向阳，遍布着白色石英碎块的山坳深处，她发现了一个约半人高，被积雪半掩的洞穴入口。

　　洞口被层层叠叠，晶莹洁白且闪烁着珍珠般柔和光泽的蛛网严密地覆盖着。

　　那些蛛丝织成了一幅极其繁复、规则、充满某种诡异美感的图案，丝丝缕缕，在凛冽寒风中微微颤动。

　　“就是这里了。”晏清心中断定。

　　她将云舟降至最低，在距离洞口约三十丈外的一处被风雪侵蚀成蘑菇状的巨石后悄然落下。

　　迅速收敛所有气息，透过石缝仔细观察。

　　雪玉蛛本身毒性不算顶尖，但其蛛丝粘性极大，且坚韧异常，寻常刀剑难伤，更附有能缓慢侵蚀护体灵光的阴寒属性。

　　最麻烦的是，它们几乎全是群居，巢穴内往往盘踞着数十乃至上百只个体，分工明确。

　　一旦被蛛网粘住，或仅仅是惊动了外围警戒的个体，便会像触动了整个蜂巢，万千雪玉蛛倾巢而出，疯狂吐丝。

　　那铺天盖地的蛛丝足以在几个呼吸间将任何闯入者裹成密不透风的白色“巨茧”，最终在阴寒蛛丝与毒液的共同作用下，化为它们漫长冬季的储备养料。

　　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死路一条。

　　晏清伏在石后，耐心观察了许久。

　　目光最终锁定在洞口外围，稍远一些的几块岩石上。

　　那里悬挂着几团明显是废弃的，颜色也略显灰败的蛛网团。

　　它们像是未能完成的残次品，孤零零地挂在寒风里。但其中蕴含的经过风雪锤炼的蛛丝质感仍在，正是她需要的目标。

　　最关键的是，这些废弃蛛网团位于洞穴主体防御网的范围之外，与主洞口的蛛网并无直接连接，显得相对独立和安全。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形。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风喙悄然入手，一支凝风矢在指尖无声凝聚，淡青色的气旋微微流转。

　　她瞄准了最大，看起来保存最完好的那团废弃蛛网，弓弦缓缓拉开，神识锁定了其上方的连接点……正欲松弦——

　　“窸窸窣窣……”

　　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毫无征兆地从那幽深的洞内传来。

　　那声音像是无数细足刮擦着光滑的石壁。

　　紧接着，洞口蛛网帘幕被从内轻轻拨开一道缝隙，一只体型足有脸盆大小，通体如玉雕琢的蜘蛛，缓缓探出了半个身子。

　　它的八只单眼如同八颗黑曜石，镶嵌在玉白色的头部甲壳上。

　　一对锋利的螯肢微微开合，前端闪烁着幽蓝的寒光，似乎在感知、捕捉着外界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能量波动。

　　晏清的呼吸几乎停滞，全身肌肉紧绷，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真正化作了一块没有生命、没有温度、没有炁息波动的顽石。

　　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好敏锐的感知！

　　自己仅仅是凝聚箭矢时，那微不可察的一丝能量流转，竟然就隔着三十丈，厚厚的蛛网和岩石，引起了这畜生的警觉！

　　那只硕大的雪玉蛛在洞口徘徊了片刻，黑曜石般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视着山坳。

　　晏清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目光似乎从自己藏身的巨石上掠过。

　　片刻后，似乎没有发现具体的威胁，它才缓缓地、无声无息地缩回了那层层蛛网之后，洞内深处的黑暗之中。

　　晏清不敢有丝毫大意，又如同石雕般耐心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寒风吹得她几乎要冻僵，神识却不敢有半分松懈，反复确认洞内再无任何异动后，才极其缓慢地、再次举起了风喙。

　　这一次，她更加小心，将炁息的波动压制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度。

　　瞄准，屏息。

　　“嗖——！”

　　凝风矢离弦，真正做到了无声无息，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青痕，精准无比地切断了那团最大废弃蛛网上方，一根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灰白色蛛丝。

　　蛛网团应声脱落，向着下方覆雪的山坡轻飘飘地坠去。

　　成了！晏清心中刚刚涌起一丝压抑的狂喜——

　　然而，就在那蛛网团开始下坠的瞬间，异变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