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八章 两年一度的 ...
-
两年一度的宗门大比,是玉京观外门最盛大的事。
问道广场中央,五座黑曜石擂台拔地而起,石面刻满加固符文,在晨光下泛着幽冷光泽。
熹微天光穿透薄雾,勾勒出九十八道素白身影——所有愿参比的外门弟子已按签列队,肃立无声。
山风猎猎,卷动衣袂,空气中弥漫着绷紧的寂静。
晏清站在人群靠后处,身姿如竹。
十七岁的年纪,尚存一点稚气。眉目舒展沉静,唯有眸底偶尔流转的锐光,泄露出属于少年的棱角。
她背上负着风喙,箭壶中风喙箭簇寒光内敛,指尖触及弓身时,传来熟悉的温润与沉实。
身侧,仲秋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指尖微凉。“阿清,别紧张。”
晏清回握,感受到对方掌心一层薄汗。
仲秋依旧温婉模样,只是眼神比以往深静。
她的《缠丝牵萝手》已修出几分真意,虽不擅攻伐,缠缚牵制却自有丘壑。
主持大比的是外门长老岳停云座下执事弟子。
流程简洁:首轮混战淘汰,每台留十人晋级;之后抽签对决,直至决出名次。
明日,各峰长老方会亲临择徒。
“咚——!”
清越钟声裂空而起,如巨石砸入静湖。
“大比开始!按签登台!”
人群骤然涌动。晏清瞥了眼签牌——“戊字台,十七号”。与仲秋对视一瞬,各自转身没入人流。
戊字台边,近二十名弟子已跃上擂台,彼此目光如刀,气氛绷如满弦。
晏清足尖在台缘轻点,身形如羽飘落,未激起半分尘埃。
混战在令下瞬间爆发。
炁劲碰撞的闷响、呼喝、兵刃交击声轰然炸开。
晏清未急于出手,如青烟游走于混乱战团,步法诡谲,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过拳脚术法。
她目光沉静扫视,寻找机会。
一名使齐眉棍的弟子刚将对手扫落台下,旧力方尽,新力未生。晏清动了。
未用弓,只并指如剑,一缕高度压缩的风系炁息自指尖激射——“嗤!”
那弟子背心一麻,尚未回神便跌出擂台,骇然回首,只瞥见晏清一闪而逝的衣角。
她如刺客,在方寸之地腾挪,每一次出手皆简洁有效——或打断节奏,或制造混乱,或将人推落台下。
始终未开风喙,然穿杨九式锤炼出的眼力、预判与时机把握,已融进每一次闪转与反击。
不到一炷香,戊字台上仅余十人站立。
晏清气息平稳立于台角,仿佛方才混乱与她无关。
她抬眸扫向其余擂台。
乙字台叮当乱响。一名独臂矮壮的奇肱族弟子,正操控三具半人高木甲傀儡。
傀儡结构精巧,动作迅捷——或持盾格挡,或挥拳猛击,或喷烟干扰,配合无间,将主人护在中央,逼得周围弟子手忙脚乱。
丁字台上,晏清看见了仲秋。
仲秋的对手是名同修木系功法的女弟子,手持青藤长鞭,气息灵动。
长鞭如灵蛇当空舞动,破风脆响,鞭梢划出刁钻弧线,直取仲秋手腕,意图缠绕夺势。
这一鞭又快又准,根基扎实。
面对同属性攻势,仲秋不闪不避,直至鞭梢即将及体,才探出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精准无误地于鞭影中一探一夹!
无硬碰撞击,她指尖流淌出柔和绿炁,如最细腻丝线轻轻黏住袭来的青藤鞭。
那弟子只觉长鞭陷进一团极柔韧的棉絮,所有力道皆被无声化解。
她心下一惊,急催灵炁欲震开仲秋手指,同时手腕回拉,欲收长鞭。
然仲秋的手指仿佛与鞭融为一体,随回拉力道顺势踏前一步,另一手五指微张。
数道更纤细、近乎无形的灵炁藤丝已悄无声息蔓延而出如蛛网般轻柔缠上青藤鞭中段。
“咦?”弟子发现自己对长鞭的控制力正迅速流失,那缠绕鞭身的无形藤丝,正以奇异方式干扰、甚至同化她注入鞭中的炁息。
不过几息,那数条原本充满攻击性的荆棘竟温顺无比,于仲秋周身缓缓舞动,如被驯服的灵宠。
此时仲秋五指由上往下一抽,藤丝轻振,那弟子顿觉失衡,踉跄跌出台外。
《缠丝牵萝手》精髓并非强行控制,而是共生与引导。
仲秋此举,已深得三昧。
“承让。”仲秋微微颔首,声温气稳。
她对炁源的精妙掌控与临阵沉静,令高台上几位暗中观战的外门执事微微点头。
首轮终了,五十人晋级。
接下来的抽签对决,晏清首场对手是名土系弟子。
对方防御强悍,开场便凝聚出土黄护体罡气,稳扎稳打,意在消耗。
晏清未给他持久之机。
裁判话音方落,她身形已如鬼魅欺近。
《凭虚御风诀》催至极致,绕对手疾走如风。
那弟子只觉眼前一花,晏清身影已现侧后方。
他急转身,土黄掌印拍出,却只击中空气。
晏清早借力滑开,现于另一角度。
如此再三,那弟子被绕得目眩神摇,护体罡气流转现出一丝滞涩。就在他心神微分的刹那——
“嗖!”
一支风喙箭破空而来,精准钉向他脚下即将踏足之位!
“铛!”箭矢击入黑曜石面,火星迸溅。
那弟子一惊,步伐顿乱。
电光石火间,晏清如风切入中门,并指如剑,蕴风灵力的指尖轻点他胸口膻中穴。
“噗”一声轻响,护体罡气应声而破。
弟子闷哼踉跄,连退数步跌坐在地,面难以置信。
“晏清,胜!”裁判宣告。
轻松,写意。她甚至未真正开弓。
晏清收势而立,气息未乱。
抬眸望去,另一边仲秋亦刚结束对战,正朝她望来,唇角含笑。
今日胜出的二十五人,已获明日大比中被各峰长老选择的机会。
次日。
问道广场上,晨光渐炽,刺破层云,将金辉泼洒在五座黑曜石擂台上。
台面历经昨日激战,已见深浅痕迹与细微裂痕,在光下泛着哑光,肃杀之气愈浓。
较之昨日济济一堂,今日场上身影疏落不少,仅余二十五人。
然空气中绷紧的期待与无声的较量,反比昨日更沉更重。
能自近百人中脱颖者,无一不是外门翘楚,气息凝练,目光扫视间锐利如出鞘寒刃。
晏清静立戊字台候战区,晨风拂过颈侧,带着山间未散的清寒。
她素手轻抚背后风喙弓身,指尖触及那抹温润,熟悉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
正当执事弟子欲宣布今日对决名录之际,天象骤变——
东方天际,一道炽烈如熔岩的赤芒破空而至,拖着灼热气浪,轰然坠在高台东侧!
光芒炸开,热风扑面,竟让人呼吸一窒。
现身的是一位红发赤髯的老者,身形魁梧如山,绣烈焰纹路的道袍无风自动。
正是归寂台主事长老,炎阳子。
他目光如炬扫视台下,那视线所及之处,空气微微扭曲,热意蒸腾。
落座后闭目如沉睡火山,却仍辐射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紧接着,一道厚重如大地的黄光自远山升起,不疾不徐凌空踏来。
光晕落在高台中央,现出一位面容敦厚、身形壮实的中年道人。
他步履沉缓,每一步却仿佛与整座抱朴峰地脉共鸣,给人以不可撼动之稳。
正是磐石崖主事长老。他朝先到的外门长老镇岳真人及执事微微颔首,沉默落座,目光静如深潭。
“唳——!”
清越鹤唳自云深处传来。
众人仰首,只见一只羽翼如雪、丹顶似朱的仙鹤展翅穿云,鹤背上,一位青绿素袍的女修翩然独立。
她容颜温婉若三十许人,眉目含春风笑意,周身散发勃勃生机。
随着她靠近,广场周遭草木仿佛被无形甘露滋润,萎叶舒展,枯枝萌绿,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仙鹤轻盈落台,女修飘然下鹤,袍袖轻拂间对先至几位长老莞尔:“炎阳师弟,磐岩师弟,镇岳真人,看来是我迟了。”
声如春风拂耳,沁人心脾。
磐岩长老微微颔首。炎阳子睁眼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台下已有弟子低呼:“是长生林药尘子长老!”
药尘子目光柔和掠过众年轻面孔,在几位木灵之气纯净的弟子身上略作停留,方才优雅落座。
正当众人为诸位长老气势所慑,心神摇曳之际——
一道清冷如月华、缥缈如雾绡的流光,自终年云绕的广寒峰方向悄然而至。
那光不刺目,却让周遭晨光都暗淡了几分,恍若月坠人间。
流光散去,来人一身素白立领广袖裙,颈间领口高系,衬得雪颈修长。
外覆鲛绡轻纱罩衫,广袖绣缠枝冰纹,行走时似裹了层朦胧月华,流转变幻。
腰束嵌白玉云纹带,将一身素白衬得清贵绝尘。
青丝绾成云髻,余发如墨瀑泻至腰际。
除却满头乌发,通身雪白,面容秀美绝俗。
肌肤在晨光下莹莹生辉,非人间的白皙,而似冰雪琢成、月光凝就。
见到此人,台下众弟子呼吸皆是一窒。
晏清怔怔仰首,竟忘了呼吸。
那是怎样的一种美——清极冷极,恍若高天孤月,遥不可及。
明明立于晨光之中,却仿佛自带一方寒夜,周身三丈空气都凝了霜意。
她容貌之盛,已超越皮相,直击魂灵,令人望之自惭形秽,却忍不住屏息凝望,又生怕惊扰这冰雪雕琢的幻影。
仲秋激动地轻扯晏清衣袖,声音发颤:“是素商元君!”说罢又喃喃叹到:“仙姿玉质,当如是也……”
晏清勉强回神,浅笑颔首,目光却仍胶着在那抹清绝身影上,心口似被什么攥紧。
但见素商元君容色清冷如万古寒霜,竟未瞥台下窣窣私语的弟子一眼,径直在高台西侧择位而坐,眼眸微垂,长睫在玉白脸颊投下淡淡阴影。
她恍若置身另一方天地,周身自然散发的寒意令周遭温度骤降,连邻近几位长老的衣袂都无风自动了一瞬。
天际景象再变。
西侧天空,仿佛有一滴巨大的无形水墨滴落,晕染开来,将那片天幕化作流动的波光水色。
波光粼粼间,一道窈窕身影踏浪而行,看似缓步凌波,实则瞬息便至。
她身着水蓝色广袖流仙裙,衣袂飘飘如洛水之神,容颜清丽绝伦,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永远无法看透的朦胧水雾,如梦似幻。
正是流影壁主事,濯枝雨,凌波元君。
她未直接落台,而是足尖在广场边缘一株古树叶片上轻轻一点——那叶片竟荡漾开一圈水波般的涟漪。
下一刻,她的身影如水中倒影微微晃动,已悄无声息出现在高台之上,落座素商元君身侧。
整个过程无息无声,带着虚幻不实之感。
她朝素商元君微颔首,唇角含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台下时眼神空灵悠远,如观镜花水月。
濯枝雨的到来,为高台添了一份神秘与缥缈。
然这份静谧旋即被打破。
“哈哈哈!诸位老友,某来迟矣!”
一声洪亮爽朗、略带痞气的大笑如惊雷炸响,瞬间冲散朦胧氛围。
众人抬头,只见东北方向一道炽烈金红流光如流星赶月疾驰而来——那光芒非寻常遁光,反像一柄……燃烧着的、巨大无匹的飞剑!
“轰!”
流光毫不客气砸在高台空角,声势骇人,震得台面微颤。
光晕敛去,现出一名高大男子,衣着不拘小节甚至略显邋遢。
发丝披散,胡茬未修,暗红劲装沾满金属碎屑与烟火痕迹。
然其双目亮得惊人,如两盏熔金铸就的明灯,顾盼间锐气逼人似可直视人心,又带着孩童般的好奇与……顽劣?
此人便是金乌山脉主事,沈寒峰,玄镔君。
名号冷峻肃杀,本人却是个大大咧咧的活宝,更是玉京观闻名遐迩的“徒弟奴”——对看中弟子护短至极。
“这位竟是萧炼师兄的师尊?”仲秋悄声对晏清道,掩不住惊讶,“没想到冷峻如铁的萧炼师兄,师承这般……跳脱人物。”
“哎哟,炎阳老哥,你这火气见涨啊,坐你旁边我都觉得烤得慌!”沈寒峰大大咧咧拍了拍炎阳子肩膀,完全无视对方瞬间黑下的脸色。
随后他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那双金灯般的眼兴致勃勃扫视台下弟子,尤其在身负刀剑、气息锋锐者身上停留,嘴里嘀嘀咕咕:
“嗯……这个下盘不稳……那个眼神不够凶……啧,这小子有点意思,背着的剑灵性不足,但煞气够重……”
至此,玉京观内举足轻重的长老齐聚高台。
执勤弟子转向早已稳坐的岳长老,见其微微颔首,便深吸一口气,面对高台诸位长老恭敬行礼,转身面向台下,清越声响彻广场:
“第二日,二十五强晋级战,启!抽签定序,单数者轮空一人直晋!”
话音落,众弟子心皆悬至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