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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暮色四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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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二人已在流云阁雅座临窗而坐。
窗外流霞满天,映得阁内一片暖融。
晏清感念仲秋平日照拂,今日特意点了满桌珍馐。
仲秋在旁连声劝阻:“够了够了,再点多要浪费了。”
“姐姐都尝尝,吃不完有我。”晏清又添二菜,笑眼弯弯。
两人边吃边聊修行趣事。
晏清方知早晨那藤蔓是仲秋新修《缠丝牵萝手》,专为宗门大比所备。
她也分享御风诀体悟,言笑间,一顿饭吃得暖意融融。
出流云阁时,天色已暗,长街灯笼逐一亮起。
二人穿过渐浓的夜色,来到百炼坊所在街市。
踏入坊市一步,热浪混着金属、油脂与奇异香料气味扑面而来,与坊外清寒夜气判若两界。
百炼坊门面古朴,玄铁木门柱上刻着两句箴言:“千锤百炼方成器,一心一意始通神。”字迹遒劲,隐透金戈之气。
推开沉重铆钉门,眼前豁亮。
青石板地,粗岩为壁,宽敞前厅明亮异常——壁上萤石密嵌,空中悬浮数盏琉璃宫灯,灯中禁锢地火之精,炽白光芒将每处角落照得清晰如昼。
各式兵器、甲胄、法器列于黑曜石展台。
剑器寒光凛冽,盾牌厚重无华,飞梭造型奇诡……每一件皆隐隐散发炁息,交织成无形力场,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名灰短褂伙计快步迎来,约莫二十,目光锐利,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茧痕烫伤。
“两位仙子面生,头回来吧?”他笑容爽朗,目光扫过二人服饰,“是想寻兵刃,定制法宝,还是……有材料需加工?”
他说话间目光扫过二人服饰,见到玉京观弟子标识,心中已有计较。
不待回答,他侧身引向厅侧休息区。
那里摆着几张石桌石凳,桌上备有清心去火的凉茶。
“仙子不妨先用茶,慢慢看。若有中意,小的详解;若无合心,本坊也接定制,提供要求与材料即可,大师傅操刀,保品质!”
晏清颔首,解下背后包袱。
“我想用这些炼材,铸一把弓箭。”
晏清将包裹摊开,一件件取出。
先是那束银鬃筋——取自铁皮野猪脊背,泛着冷冽的银光,触手滑韧微弹,似有活物般的张力。
接着是几截粗壮黝黑的野猪铁骨,质地密实压手,指尖轻叩竟有金铁微鸣。
随后是一大张鞣制过的野猪铁皮,表面覆着细密鳞纹,透着灰铁般的冷硬。
最后是一簇钢针似的黑色鬃毛,根根锐利,稍不留神便扎得指腹刺痛。
这些材料品阶虽不高,却保存得极完整,灵性未散,血腥气裹着淡淡的土腥,在坊内温热空气中弥散开来。
伙计目光如电,迅速扫过。
他拈起银鬃筋,运起一丝金系炁息用力一扯——银筋微微延展,随即“嗡”地弹回原状,韧劲十足。
“仙子好本事。”他由衷赞道。
铁皮野猪虽低阶,却皮糙肉厚,能独力击杀并完整取料,足见眼前少女不凡。
“这银鬃筋是制弓弦的上品,韧而导灵。铁骨密度极高,可作弓身主干,沉稳蓄力。”
他顿了顿,指向铁皮与鬃毛:“铁皮可磨粉入墨,绘加固符文;至于这些鬃毛……”捻起一根,尖端寒芒微闪。
“硬度堪比凡铁,能嵌箭杆增破甲之效,或炼成特制鬃毛箭,近身激发,防不胜防。”
伙计抬头问道:“不知仙子欲炼何样的弓?求极致射程穿透,还是重道则传导与法术增幅?抑或……需轻便易携?”
晏清沉吟:“弓身不必过轻,沉稳些更好。”
“首要速度与精准,箭出如风,难察轨迹。若能附风系道则增幅,便最合心意。”
“明白了。”伙计点头,以指蘸水,在石案上勾勒弓形。“弓身取反曲弧,如微缩拱桥,蓄弹性势能。弓臂末端不作圆弧,而呈锐角,似凝风刃。”
他在中心画出镂空漩涡纹。“最特别在此弓弣——锻造时将铁骨核心镂空,塑此‘风涡’之形。不仅减重,更为天然‘聚风阵眼’。拉弦时,炁息在此涡旋中加速凝聚,经弓臂引导,可予箭矢更强初速与螺旋劲道,轨迹诡谲难测,破风声亦能降至最低。”
“弓弦仍以银鬃筋为主,但会编入几根最长背鬃,增其韧劲。”
“至于箭矢,”他补充,“除常规铁骨箭外,建议用最硬鬃毛特制‘风喙箭’。箭镞以鬃尖打磨,箭杆细如鸟喙,专破护体罡气,速度极快,但造价也高。”
晏清凝视石案上渐干的水图——弓形充满力道与速度,不对称的风涡设计匠心独运,令她心折。
“甚好。”她颔首,“工期与费用如何?”
伙计心算片刻:“材料您已自备,只收炼制费。弓身锻造、符文铭刻、弓弦鞣制,加十支铁骨箭、十支风喙箭……共计八十五灵核。工期需一月有余。”
晏清默算:八十五灵核确非小数,昨日所得五十,用度后约剩三十八。一月之期,再接些任务,应能凑足。
“便依此议。”她爽快拍板,付三十灵核定金。
“对了。”晏清忽想到,“那铁皮匀些出来,再打一副护臂。”
“好嘞,此物便不算钱,只做添头。”伙计笑道。
晏清道谢,接过刻有百炼坊印鉴的木制凭证,与仲秋一同走出。
坊外夜色已浓,早春寒风裹着未散尽的铁火气扑面而来。
次日晨光初透,薄雾如纱,缠绕着玉京观起伏的殿宇。
远处山巅仍覆着斑驳残雪,在曦光中泛着清冷银白。
晏清踏过湿润的石径,来到琅寰阁前。
她手捧《凭虚御风诀》,缓步走向阁门处那张乌木长案。
案后端坐一位轮值内门弟子,白衣素净,气度沉静,正垂眸阅卷。
感应有人近前,她徐徐抬首,目光温润。
“这位师妹,欲借典籍?”声音平缓如溪。
晏清将玉简与身份令牌置于案上,执礼恭谨:“劳烦师姐,弟子欲借阅此卷。”
师姐颔首,目光扫过功法确认无误,取过册簿提笔蘸墨:“师妹如何称呼?”
“外门弟子,晏清。”
师姐笔走龙蛇,记下姓名、日期与功法编号,一丝不苟。
“咦?”她忽轻咦一声。
晏清心头微紧:“师姐,可有不便?”
“此卷功法……”轮值弟子沉吟,“自我当值以来,借阅者甚众。然多数学子皆言其看似简易,实则入门难如登天。”
“原是如此。”晏清笑道,“师姐可知此卷为何残缺?阁中可存全本?”
“此卷在阁中岁月久远,来历已不可考,全本更是无踪。”师姐摇首搁笔,“师妹既执意借阅,拓印功法需缴五枚灵核。”
晏清忙从怀中取出素袋,小心数出五枚晶莹灵核,轻置案上玉盘。灵核与玉盘相触,叮咚清响,盘面泛起柔和光晕。
师姐衣袖轻拂收下灵核,道:“请师妹将身份玉牌予我。”
晏清解下腰间温润白玉牌,双手递上。
师姐将玉牌平置案面凹槽内——槽缘刻细密符文,玉牌放入严丝合缝。
接着,她将功法与身份玉牌并排置于槽旁,相距约一寸。
“借阅开始,师妹请静心凝神,勿要抗拒。”师姐出言提醒,神色一肃,双手起印,灵光流转间空气泛起微澜。
“拓文印,启!”
清喝声中,她并指如剑,先虚点功法。
功法泛起莹莹青光,表面符文流转,无数细小光点如流萤惊起,自功法中漂浮而出,在上方汇聚成一片朦胧的、由微光文字组成的篇章虚影。
紧接着,师姐手势一变,引那片光影缓缓移向凹槽中的身份玉牌。
动作沉稳精准,显是娴熟已极。
光影与玉牌接触刹那,玉牌微微一颤,发出温润白光,开始主动吸纳漂浮的光点文字。
光点如百川归海,源源涌入。
玉牌表面光华流转,隐约可见内部细密纹路在生成、变化。
约十息后,最后一粒光点没入玉牌,白光内敛,恢复原状,只是细看之下,玉牌内部多了些许极细微的、若隐若现的纹路。
此后,晏清一得闲暇便扎根听风崖。
崖上风烈,卷着残冬寒意与早春湿气,扑在脸上如刀似纱。
她任由袍袖翻飞,心神尽数沉入那片无形的风脉之中。
身形微动,足尖凌空一点——正点在两道气流交会之处。
风如有实质,托着她轻轻一送,整个人便向前飘出数尺,衣袂翩然,如乘风徐行。
然风脉流转,瞬息万变。
方才的借力之处,下一刻或散或移,全无定形。
晏清神念疾转,须臾不敢松懈,感知、推算、落脚、腾移……周而复始。
“嗤——!”
一次判断失误,她点入一股混乱涡流,身形猛歪,险些摔倒,全凭腰力硬生生扭回。
回避不及间,又被两股对撞气劲当胸一推,踉跄后退,喉间隐泛腥甜。
汗湿鬓发,贴着冰冷肌肤。
神乏如细针扎刺,她却恍若未觉,眸中那点光反而愈发明澈。
失败、调整、再起——每一次踉跄,都让心中那幅风之图更清晰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