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鹤几道

16、第十五章 山门处的传

　　山门处的传送阵设在东侧八角亭中。

　　亭檐悬挂八枚风铃，晨风吹过，叮咚声清冷如碎玉。

　　亭内地面以青玉铺就，镌刻繁复星辰图案，八个方位各立蟠龙柱，龙口含珠，散发莹莹清光。

　　晏清握紧身份玉牌，缓步踏入阵中。

　　甫一站定，八根蟠龙柱上的明珠同时亮起。

　　地面星辰图案开始流转，化作一片璀璨星河——她只觉周身一轻，仿佛被无形之力温柔托起，四周景物飞速倒退，融成斑斓流光。

　　不过呼吸之间，双脚已然落地。

　　定睛一看，已置身于玉京阁后殿一座相同制式的八角亭内。

　　五脏六腑还残留着那种奇特的失重感，像从高处坠落时未散尽的飘忽。

　　出了玉京阁，依照任务指引往北行。

　　约莫数十里后，一座村落依山而现。

　　时值正午，村中却不见炊烟，田间荒芜一片——庄稼倒伏在地，泥泞里残留着硕大的蹄印，有些作物连根被掘出，惨不忍睹。

　　晏清运起《凭虚御风诀》。

　　足尖在田埂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柳絮般飘出数丈。

　　修炼此法后，她对炁息的感知越发敏锐，此刻能清晰地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几股暴戾之气——浑浊、腥臊，与山间清灵的风截然不同。

　　她循着最浓郁的一股追踪而去。

　　不多时，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下发现了踪迹。

　　但见一头通体黝黑的野猪正在林中拱食。

　　这野猪体型硕大，比林家村里养的牛还要大上两倍，獠牙外露，浑身皮毛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正是任务中提到的铁皮野猪。

　　晏清屏息凝神，自背后取下长弓，搭箭上弦。

　　她目力极佳，能清晰地看见野猪脖颈处的鬃毛在风中微微颤动。

　　就在她准备松弦的刹那——

　　野猪猛地抬头。

　　猩红的双眼直直望向她藏身的方向，鼻翼翕动，喷出两道白汽。

　　“嗖！”

　　箭矢破空而出。

　　晏清这一箭本是瞄准眼睛，孰料那畜生反应极快，头颅一偏——箭矢擦着耳廓飞过，只在坚硬的皮毛上留下一道浅白划痕，如刀刮铁石。

　　“吼——！”

　　铁皮野猪受惊暴怒。

　　四蹄刨地，泥雪飞溅。

　　一声咆哮震得林间残雪簌簌落下，它朝着晏清藏身的大树猛冲而来，速度快得骇人。

　　晏清心头一凛，足下轻点，身形如落叶飘起。

　　就在她离开树枝的瞬间——

　　“咔嚓！”

　　碗口粗的松树被拦腰撞断。木屑纷飞，断裂处露出惨白的木心。

　　人在半空，晏清连发三箭。

　　箭矢分别射向双眼与咽喉，角度刁钻，破风有声。

　　然而铁皮野猪周身皮毛坚硬如铁甲，箭矢撞上时发出“叮叮”脆响，纷纷被弹开，坠落雪地。

　　晏清飘然落地，眉头微蹙。

　　执勤师兄说的不错——妖兽非同凡兽，不能硬拼，不如先撤。

　　野猪调转身形，再次猛冲，丝毫不给晏清撤退的机会。

　　四蹄踏地之声如擂战鼓，震得地面微颤，积雪下的枯草瑟瑟发抖。

　　晏清运转御风诀，身形如鬼魅穿梭。

　　时而踏足树干，借力转折；时而俯身贴地，从野猪腹下掠过。

　　踏风之术此刻尽显神妙——任凭野猪横冲直撞，獠牙始终离她衣角寸许，掀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然而久守必失。

　　蓦地足尖在一块覆霜青石上微微一滑。

　　身形慢了半分。

　　野猪抓住机会，獠牙猛地向上挑来——破空声尖锐如哨！

　　晏清急侧身，却觉左臂一凉。

　　衣袖撕裂，鲜血涌出。

　　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温热血珠滴落在雪地上，洇开刺目的红。

　　血腥气在冷空气中漫开一瞬。

　　那原本狂躁前冲的铁皮野猪，庞大的身躯竟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猩红眼珠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惧。

　　正是这瞬息凝滞，让晏清心头倏然清明。

　　她想起《异兽箓》中记载：铁皮野猪咽喉与腹部连接处，有一簇逆向生长的白毛，皮薄肉嫩，是其罩门。

　　只是这畜生惯于低头冲撞，将这要害藏得极好。

　　心念电转间，晏清已有了计较。

　　足下步伐一变，不再一味闪避。

　　她绕着野猪游走，手中猎刀寒光流转，刀锋专挑眼、鼻、耳窍等脆弱处虚划撩刺。

　　野猪被连连侵扰，凶性再度勃发。

　　它浑然将方才那缕令它不安的气息抛在脑后，咆哮着埋头狂冲，獠牙在冷光下泛着森白。

　　晏清要的便是这片刻狂躁！

　　她看准机会，在野猪又一次低头猛冲而来的瞬间——

　　足尖猛踏地面！

　　身形如离弦之箭，迎着野猪冲去！

　　就在即将相撞的电光石火间，她双膝忽地一屈，整个身子借着前冲之势贴地滑行——竟是从野猪低俯的头颅与地面之间的狭窄缝隙中，险之又险地滑铲而过！

　　劲风扑面，獠牙几乎擦着面门掠过，腥臭气息扑面而来。

　　在身形与野猪腹部交错的那一刹那。

　　晏清握紧猎刀。

　　手臂由下往上，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向那簇心念已久的白色皮毛！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猎刀尽数没入，直至刀柄。

　　“嗷——！！！”

　　铁皮野猪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

　　庞大身躯因剧痛骤然失衡，带着惯性向前翻滚而出，撞断数棵枯树，又挣扎着刨动四肢，最终轰然倒地。

　　鲜血自伤口汩汩涌出，在雪地上漫开一片温热猩红。

　　抽搐片刻，便不再动弹。

　　晏清站起身来。

　　额角已见细汗，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密水珠。

　　左臂伤口隐隐作痛，她撕下干净衣襟草草包扎，动作利落。

　　这一番缠斗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重伤的下场。

　　她走到野猪尸身旁，蹲下身。

　　伸手触碰那金属般坚硬的皮毛——触感冰冷粗糙，带着未散尽的体温。

　　血腥味混着腥臊气息扑鼻而来，她微微蹙眉。

　　铁皮野猪的皮毛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晏清按照《万宝图箓》记载的方法，小心剥取——指尖触及那粗糙表面时，能感到皮下游走的残余妖力。

　　獠牙入手沉实，弧度如弯月，边缘在昏光下闪着森白锐芒。

　　她将材料仔细裹好，装入行囊。

　　日头已完全沉入西山，林间光线迅速暗淡。

　　晏清本欲返程，脚步却蓦地顿住。

　　另一股气息……若有若无地缠上来。

　　与铁皮野猪暴戾的腥气截然不同——更阴冷，更诡谲。她颈后寒毛微微竖起。

　　是任务中提到的夜行魈猫。

　　晏清的手按在弓臂上。

　　方才射铁皮野猪尚且只能留下白痕，若真对上以诡速著称的魈猫……

　　她低头看了眼左臂的伤。

　　今晚不追，回村，处理伤口，晏清决定。

　　她最后朝那股阴冷气息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林木幽深，暮霭如纱。

　　晏清转身，踏上了回村的小径。

　　脚步很稳，背脊笔直。

　　村口亮着一盏风灯。

　　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撑开一小圈温暖的领域。

　　守夜的老者蜷在屋檐下的竹椅里，听见脚步声，抬起浑浊的眼睛。

　　“姑娘回来了？”

　　“嗯。”

　　“野猪……”

　　“解决了。”晏清从行囊里掏出半边野猪耳朵——这是任务要求的信物之一。

　　老者接过去，对着灯光眯眼看了半晌，枯瘦的脸上绽开笑容。

　　“好，好……村里备了热汤，姑娘喝一碗再歇？”

　　“多谢。”

　　汤是简陋的野菜杂烩，但滚烫，咸鲜。

　　晏清坐在灶房的小凳上，捧着粗陶碗慢慢喝。热气蒸在脸上，带走山林间的寒气。

　　左臂的伤在温暖里隐隐发痒，是开始愈合的征兆。

　　喝完汤，她被引到一间干净的厢房。

　　床铺铺着新晒的稻草，蓬松，散发着阳光和干草混合的香气。

　　晏清放下行囊，解开绷带——伤口比想象中好一些，皮肉翻卷，但未及骨。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撒上，带着清淡的草木苦味。

　　重新包扎妥当，她和衣躺下。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晏清便已来到任务阁交割任务。

　　执勤弟子验过信物，将她玉牌往案前玉磬一贴，灵光流转间，任务更新。

　　一袋沉甸甸的本源灵核推至面前，整整五十之数。

　　捧着她修行以来第一笔收获，晏清唇角忍不住扬起。

　　她脚步轻快回到学舍，放下行囊便去寻仲秋。

　　学舍空寂，想起仲秋近来接了照料药园地任务，遂转身往那方向去。

　　远见药园旁阁楼上，一道清影伏案书写。

　　晏清唇角一勾，御风诀起，身形矫捷如豹，悄无声息逼近，蹲上窗棂。

　　正凝神记录的仲秋忽觉光线一暗，抬首便见晏清蹲在窗棂之上。

　　右手轻搭上方窗楣，左手抛玩着一枚灵核，笑吟吟道：“好姐姐，流云阁去否？”

　　话音未落，晏清忽觉周身一紧，垂首看去，但见几缕翠绿藤蔓不知从何处蜿蜒而来，已顺着她的足踝缠绕而上。

　　不过瞬息之间，已经攀上她的身子。

　　“咦？这是……”话音未落，那藤蔓猛然发力，将她从窗台拽下。

　　眼看就要摔落地面，藤蔓却忽地一缓，将她稳稳托住，轻轻放在地上。

　　“哈哈哈哈……”阁楼上传来仲秋的畅快笑声。

　　晏清立时明白是仲秋戏弄于她，叫道：“好个姐姐！我接了任务赚得第一笔灵核，正想请你大吃一顿，你竟如此待我！”

　　“是姐姐不是了。”笑声渐收，仲秋目光落在她身上，“咦？受伤了？快过来。”

　　身上的藤蔓松开束缚，晏清起身在仲秋身旁坐下，自顾自斟了杯茶一饮而尽，方道：“是啊，接了个驱逐妖兽的任务，一时不慎。”说着将左臂伸至仲秋面前，将昨日经历细细道来。

　　仲秋小心解开绷带，手掌虚悬于伤口一寸之处。

　　晏清但觉伤处一阵清凉酥麻，破损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你呀，总这般冒险。”仲秋边疗伤边蹙眉道，“若是伤及脏腑，我可就无能为力了。”

　　“知道了，好姐姐。”晏清笑道，“下次定当小心。”

　　“不过此番我也明白了，凡间弓箭难敌妖兽。此次我收集了一些炼材，姐姐可知晓𬩽都城内哪里有上好的炼器之所？我想重铸一把弓箭。”

　　仲秋凝思片刻，抚掌道：“确有一处，离流云阁不远。”

　　“你先回去梳洗更衣，待我值勤完毕便去寻你。”说罢嫌弃地瞥了晏清一眼。

　　晏清低头打量自身，但见一袭白袍早已污渍斑斑，衣领撕裂半幅，为方便行动而束起的宽袖也凌乱不堪。

　　她不由面上一热，将衣摆往腰带间一掖，道声“去也”，身形如风般夺窗而出，话音未落人已不见踪影。

　　“诶，这人，就不会好好走门的。”仲秋摇头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