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 天尚未亮透 ...
-
天尚未亮透，东方天际只渗出一线蟹壳青，仲府里已响起轻快脚步声。
仲秋叩响听竹轩的门，声音里压着雀跃：“阿清，该起身了！”
屋内，晏清早已在对着熹微晨光拉伸。
闻声应了，开门迎入一片清冷的朝雾。
两个少女就着铜盆清水匆匆净面。仲秋执起青玉簪，替晏清将总是松散的长发仔细绾紧。
“这般精神多了。”仲秋退后半步端详。
洗得发白的麻布短打仍沾着山野风尘，可那双冰蓝眸子在晨光里清澈透亮，自有一股飒爽生气。
正要出门，晏清却突然停下脚步：“等等。”
说罢，她往院子里的竹子走去，在竹子树下抓起一把竹叶揣在怀里。
“这是做甚？”仲秋问。
“或许有用。”晏清笑道。
晨雾未散的𬩽都尚未完全苏醒。
青石板路上行人稀疏，偶有运送货物的板车辘辘碾过，悬浮楼阁间的虹桥静沐在淡金霞光里。
转过街角，两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玉京阁前那片开阔空地，竟凭空铺展开一座恢弘白玉广场——地面如整块无瑕美玉打磨，光滑如镜，倒映着流云与初阳。
广场边缘，十二根蟠龙玉柱巍然耸立，柱身游龙鳞爪飞扬，柱顶灵珠散发出乳白光晕，将整片广场笼罩在圣洁朦胧的光纱之中。
“上次来……可有这广场？”晏清低声问。
她能感到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更凝练、更有序的灵韵。
“许是空间阵法，平日隐去，此时方现。”仲秋亦满眼新奇。
此刻白玉广场上已人影憧憧。
约莫一两百年轻男女聚集于此，种族各异，衣饰纷繁。
人群虽略显嘈杂，却自发保持着某种秩序，无人敢近广场中央那座高出地面三尺的玉台。
台上，三位素白广袖袍的修士负手而立，衣袂在晨风中轻拂。
他们未散威压，那份超然气度却已让台下生敬。
居中女修面容清丽，眸光扫过令人心神一清。
左侧男修温润似古玉，嘴角噙着温和笑意。右侧女修眉峰如剑，周身透着未出鞘的凌厉。
“肃静。”
清冷女音如泉击磬，不高不低，清晰落入每人耳中。
悉索交谈声骤止，所有目光聚向玉台。
“今日乃玉京观广开山门，遴选弟子之日。”中间女修目光平静扫过台下张张面庞，“我乃内门执事弟子，江月。”微侧身，“这两位是同门，明心、明镜。”
温润男修与凌厉女修随之颔首。
江月素手轻扬，指向身后：“测试之法简单。诸位依次上前，立于‘灵光鉴’前，摒除杂念，静心感应与己亲和之天地道性，灵光鉴自会显化异象为凭。”
她身后空气微漾，一道高约三丈、宽两丈的流光彩幕凭空浮现。
幕面如最深静的海水，荡漾着水波柔光，内里深邃难测。
首名上前的是一位摆弄着骨珠的长股族少年。
他约莫丈高的身子略显笨拙地踏上玉台，在光幕前闭目合掌。
片刻，光幕中心浮现一圈厚重土黄光晕，中有山峦虚影沉浮。
“土之道性，通过。”明心温声宣布。少年咧嘴一笑，大步走向右侧通过区。
次者也是一位独臂的外族少年，他凝神片刻，光幕浮现橘红雾气，其间夹杂几缕金色流光。
“火金道性，通过。”明心微颔首。少年兴奋得头冒青烟，叮当走向通过区。
测试不疾不徐进行。
光幕上千姿显化：炽烈跃动的橘红火焰；清澈流淌、似有水声的湛蓝波光；生机勃勃、枝叶舒展的苍翠树影；璀璨夺目、锋芒隐现的白金流光；沉凝稳固、纹如龟甲的深褐光影……
然十中不过一二能引动光鉴。
多数人满怀希望上前，无论如何凝神，光幕始终波澜不兴，只得在“未通过”的宣告中黯然退下，神色或失望或茫然。
轮至仲秋，她深吸一气，与晏清交换眼神，步履轻盈踏上玉台。
闭目静立，长睫微颤，周身那股草木清气似浓郁了一分。
数息后，光幕上缓缓浮现一株枝干遒劲、绿叶繁茂的古树虚影，树上凝结数颗龙眼大小、散发柔光的晶莹果实，栩栩如生。
“木之道性，精纯深厚，通过。”明心眼中掠过赞许。
仲秋欣喜回眸，朝台下晏清眨了眨眼，轻快走向通过区。
晏清定了定心神，举步上前。
玉台触感微凉，光鉴近在咫尺，那流转的水波柔光仿佛能映照人心。
她依言闭目，努力捕捉、共鸣周遭无所不在的风之气息。
时间点滴流逝。
光幕平静如古井。
台下渐起细微议论，通过区的仲秋攥紧了衣袖。
明心看着眼前高挑瘦削、面容沉静的少女，略等片刻，正欲开口——
晏清倏然睁眼。
冰蓝色眸子里是一片澄澈了然。
“师兄，请稍等。”
她从怀中掏出一把竹叶，扬手洒向空中。
台下人群微哗。
晏清站得笔直如松，左手负后，右手轻抬，五指似抚无形之弦，凌空微划——
“呼——”
纷落竹叶骤被凭空出现的旋风卷起，旋风初如袖珍漩涡，顷刻壮大成丈余龙卷，将数十片青叶牢牢吸附，急速旋转。
绿叶在疾风中翻飞舞动，清晰勾勒出那原本无形无相的风之轨迹。
更令人瞠目的是，晏清右手再动——那道龙卷竟倏然分裂，化作四股稍小旋风，如拥灵性般绕她周身缓缓游走，带起素色衣袂与鬓边碎发。
少女立于四道翠叶龙卷中央，神色专注而平静。
继而，她右手向上一抬——
风力忽散。
竹叶齐齐收归掌中，未落一片。
“各位师姐师兄放心，”晏清眉眼弯弯，“竹叶已收回，断不污这白玉广场。”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凝固在那素色身影与她周身未散的空气涟漪上。
惊愕、难以置信、震撼、探究……种种情绪在众人眼中交织。
就连面色清冷如冰的江月，眸底亦闪过一丝讶异与深究。
她与明心、明镜迅速交换眼神。
明心以仅三人可闻之声低语：“师姐，这……非五行任何一属。气流操纵如此精微，意动即发，浑然天成，似是……极罕见的‘风’之道性？”
江月凝视坦然伫立的晏清，片刻，微颔首，声带郑重：“确系天赋异禀。此事非同小可，我需亲禀岳长老，让她通过罢。”
明心转向晏清，朗声宣道：“特殊风之道性，通过！”
晏清向三位考官恭敬行礼，走向通过区。
仲秋早已在那抓耳挠腮，待她走近，一把挽住胳膊：“我说你为何要带竹叶！原是藏着这一手！”
晏清挑眉轻笑：“可不止这一手，进了玉京观，再与你慢慢展示。”
“那我可等着瞧了！”仲秋晃着她手臂，眼里的光比晨星还亮。
最后一名测试者带着黯淡的神色退下，初试终于尘埃落定。
原本熙攘的一两百人，如今只剩三十余位立在通过区，其间点缀着几位异族身影。
淘汰者大多默然离去，偶有几个倔强的仍远远立在广场边缘，目光执拗，似不肯就此罢休。
江月上前一步，目光掠过这些年轻脸庞上未褪的兴奋与期盼。
“恭喜诸位。”她声音清泠如叩玉，“通过初试，证明诸位身具道性亲和之资。”
语锋微顿，任那喜悦在众人眼中流转片刻，继而转肃，“然道性亲和仅是一块叩门砖。修行之路荆棘丛生，非独赖天赋可通。”
“心性、毅力、缘法，缺一不可。”
她侧身，素手遥指玉京阁后方——那座隐于晨雾与流云间的巍峨山影，抱扑峰。
“接下来，便是第二试，亦是最终试炼。”江月目光沉静，“请随我等，前往‘问道白玉桥’。”
话音未落，她与明心、明镜同时捏诀。
刹那间，广场边缘十二根蟠龙玉柱顶端的灵珠光华大盛！
十二道乳白光柱冲天而起，于数十丈高空交汇一点。
“咚——”
天地间似有洪钟沉鸣，余韵绵长。
交汇的光点骤然扩张，无尽白光如天河倒泻，在空中迅速延展、凝实……
不过几次呼吸，一座横跨天际的白玉长桥赫然显现！
桥身似由无瑕灵玉凝成，宽逾十丈，一眼望不见尽头，直没入云端深处。
桥面铭刻无数繁复符文与道纹，随灵光流转明灭，散发浩瀚如海的玄妙道韵。
整座桥笼罩在朦胧霞光瑞气之中，仙音隐隐，异香浮动。
“此桥名‘问道’，连接此地与抱扑峰巅的玉京观山门。”
江月率先凌空踏步，如拾阶而上，衣袂飘飘落于桥首。
“走过此桥，跨越的不仅是距离，更是对诸位心志与缘法的试炼。”
“心性不坚、缘法未至者，难渡此桥。”
她回身望来：“能否真正踏入玉京观，便看此刻。请上桥。”
晏清与仲秋对视一眼，并肩踏上白玉桥。
第一步落下，天地骤寂。
玉京阁的轮廓、𬩽都的喧嚷、身后攒动的人影，皆在瞬息间褪色模糊，沉入一片无边乳白迷雾。
桥仍在脚下，云雾却已吞没来路与前程。
这雾轻柔如纱，流转缓慢，却带着一种直透心扉的渗透感。
它拂过肌肤时并无湿意，只留下一缕沁入神魂的清凉，仿佛并非触及皮肉，而是在悄然叩问：
——所行之路，可曾犹疑？
——所求之道，可曾动摇？
桥面宽阔，可容十人并行，然而此刻行走其上的弟子们，却仿佛各自踏入了一条独属的幽径。
有人步履渐沉，神情凝滞，似背负无形重担。
有人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像望见触手可及之荣光，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雾气随心而动，将各人最难割舍的幻景，一一映现。
仲秋身侧，迷雾轻舒，隐约化出旧庭竹影与窗内暖灯。
她神色宁和，目光仅短暂停留，便收回视线，脚步未乱分毫。
晏清所见，却是一片熟悉的山林气息——老林峰的风贴着地脉低徊，溪水潺潺，鸟鸣疏朗。
那些画面安静浮现，又安静停驻，似在等待她是否愿沉溺其中。
随即，景象陡转。
火光、刀锋、奔逃与雷雨，凛冽寒意扑面袭来。
晏清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也仅是一顿。
她心神微敛，徐徐吐出一口气息。
胸腔中那股自山野风雪里磨炼出的清定之意，自然而然地稳住了翻涌的波澜。
“过往种种，皆为历练。风雪淬骨，方见本心。”
念起念落，不过一瞬。
迷雾随之退散，那些或温暖或凛冽的幻景如烟消逝，再未纠缠。
她的步伐重新变得平稳笃定，一步一步，踏在白玉桥上，毫不迟疑。
两人并肩而行，所过之处，雾气如识趣般自分流，为她们让出一条清晰前路。
当最后一步踏出迷雾笼罩之地时，仿佛跨越一层无形屏障，天地骤然开阔。
白玉桥于此到了尽头，连接着一座古朴无华却气象森严的青石山门。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