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鹤几道

12、第十一章 山门以未经

　　山门以未经雕琢的巨岩为柱，上横粗犷石梁，自有一股历经风雨、亘古长存的巍然。

　　门侧一方天然巨石傲立，“玉京观”三字非刻非凿，似天地生成，笔势古拙苍劲，道韵自然流淌，望之令人心肃。

　　两侧石柱与门梁上，风雨侵蚀出的天然纹路，细看竟暗合某种玄奥道纹，隐隐与周遭天地灵炁呼应流转。

　　山门后方，烟岚如轻柔的素纱，缭绕于剑削斧劈般的黛青色崖壁之间，时聚时散。

　　漫山新绿的林木虬枝探向云间，枝桠沾着雾露浸得翠色通透。

　　目光越过近处的苍松翠柏，可见远处千仞绝壁之上，数道飞瀑如银河垂落，化作隐隐的雷音。

　　瀑流砸入深潭，激起千堆水沫，氤氲的水汽弥漫开来，将几处建于险峻之地的建筑檐角半掩半露。

　　左侧一方突出的崖台上，静立着一座六角小亭，黛瓦朱柱，亭檐下悬着的古朴灯盏，即便在白日里也晕出一点温暖的橘光。

　　更深处的崖壁间，竟有楼阁凌空悬建，楼阁窗棂间有素白纱幔随风轻扬，偶尔漏出几点静谧的灯火，仿佛栖息在云端的仙居。

　　脚下，一条青石板阶沿山涧清泉蜿蜒而上。

　　石阶已被岁月磨去棱角，缝间生满茸茸青苔，苍翠欲滴。

　　几枚松针悄然飘落，点缀其间，更添幽寂。

　　涧水潺潺，其声清越，与山中偶尔响起的鹤唳鸟鸣相和。

　　一只体态优雅的白鹤，正单足立在涧边滑润的圆石上，偏首以长喙细细梳理翅根雪翎。

　　羽翼舒展间，轻轻拂过石边一丛垂露的凤尾蕨，惊得几颗饱满露珠滚落，叮咚一声融入泉音，了无痕迹。

　　晏清深深吸气。

　　一股清冽纯净的炁息随呼吸涌入四肢百骸，瞬息涤尽最后一丝疲惫与尘嚣，通体舒泰，灵台清明。

　　此间山水，灵秀天成，一草一木，一石一泉，皆暗合自然道韵。

　　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限好。

　　“咦？”仲秋轻讶。

　　“怎么？”

　　仲秋望望来路方向，又回看眼前古朴山门与清幽景致。

　　眉眼弯弯：“玉京阁那般瑰丽恢弘，恍若仙宫帝阙；而这玉京观内，却是如此古朴清幽，亲近自然。”

　　“这门面与内里，风格倒迥异得很。”

　　前方引路的明心真人似有所闻，缓步回首，温言解释：“玉京阁建于𬩽都，乃我观接引八方、彰显气象之门庭，兼有震慑安定之责，故需巍峨显赫。”

　　“然修行之本，在于感悟天地，道法自然，返璞归真。”

　　“观中一切布置，皆以契合道韵、利于清修为先。”

　　一行人不再多言，顺青石板路迤逦前行。

　　山涧在侧，灵禽偶鸣，道旁古木参天，洒下清凉绿荫。

　　不过一炷香功夫，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方极为开阔的广场。

　　广场地面以厚重青石板铺就，初看朴素，细观却见每块石板纹理隐隐构成天然阵图，板缝间有极淡灵光缓缓流淌。

　　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凝、浩瀚道韵自脚下弥漫开来，令人心生敬畏。

　　广场尽头，是宛若通天、笔直而上的宽阔石阶。

　　仰头望去，石阶两侧，山体之上，诸多建筑依凭地势，巧妙点缀。

　　有楼阁嵌入陡峭崖壁，仅露出飞檐一角；有精舍悬于半山腰，以虹桥与主径相连；更有亭台建于孤峰之巅，云雾常绕，恍若天上宫阙。

　　三位师姐师兄带着通过最终考验的十余名新弟子在广场中央站定。

　　江月与明心低声交谈数语，后者颔首。

　　随后江月略一示意，便与始终沉默冷峻的明镜化作两道流光，沿那通天石阶疾射而上，转眼没入云雾缭绕的山巅。

　　明心真人转身，面向这些初入仙门的少年少女，声温和而清晰：“此处名为‘问道广场’，日后宗门大典、师长讲法、弟子较技诸般活动，多在此举行。”

　　他稍顿，待众人目光汇集，续道：“稍后，由我带领诸位前往庶务堂，领取入门日用之物。”

　　“入我玉京观，衣食住行，一应基础用度，皆由观中供给。汝等只需心无旁骛，潜心修行即可。”

　　言罢，明心抬手指向广场侧后方——山体掩映间，一座九层高塔巍然矗立。

　　那塔形制古朴，飞檐如雁翅层叠展开。

　　木制塔身流转着温润光泽，无数细密符文在光晕中若隐若现。

　　有书卷清气自塔中弥散而出，随风拂面时，竟让人心神为之一宁。

　　“此乃本观藏书重地——琅寰殿。”明心的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悠远，“殿中收有功法典籍、奇闻异录、丹器阵符诸般秘要。”

　　“凡我观弟子，皆可入内阅览。若需借出深研，则需按规缴纳灵核用以拓印。”

　　他手指移向广场右侧一座三层阁楼。

　　楼宇造型方正，门庭开阔。

　　弟子们身着各色服饰进出不息，隐约可见楼内大堂悬着几面巨大玉璧，其上光华流转，似有文字图案明灭起伏。

　　“此处是‘任务阁’。”明心解释道，“观中弟子皆可于此接取各类任务，换取灵核或奖赏。任务分下、中、上、高四阶。”

　　“修行之余量力而行，既可磨砺己身，积累资粮，亦是济世助人、积攒功德之途。”

　　最后，他面向那巍峨入云的主峰，朗声道：“我等所在，便是玉京观主峰——抱扑峰。”

　　“山上建筑繁多，各有职司。”

　　“除方才所言，尚有专司炼器之‘不工阁’，研习符阵之‘灵纹轩’，传道授业之‘溯真学宫’，掌管膳食药膳之‘五谷阁’等等。日后尔等自会慢慢熟悉。”

　　他转身，衣袂轻拂：“现在，且随我去外门弟子居所安顿。”

　　一行人随他踏上那宽阔笔直、仿佛接天的石阶。

　　两旁古松奇石林立，灵泉叮咚如佩鸣。

　　时而可见白鹤翱翔，猿猴嬉戏。

　　这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的险峻奇景，令初入仙门的少年们心旌摇曳，对未来的修行生涯生出无限向往。

　　行至半山腰，明心引众人拐入一条更为幽静平坦的青石板路。

　　路径蜿蜒伸向山阴处，但见苍松翠柏掩映下，一片屋舍依山而建，井然有序。

　　样式简朴却不失雅致，与山林完美相融，毫无斧凿之气。

　　每座屋舍皆独门独院，彼此相隔数丈，由石板小径相连，既保清静，又不显孤僻。

　　明心领众人走进一座阁楼，室内陈设简单，长条木案后立着两位身着外门弟子服的年轻修士，见明心到来，立刻躬身行礼。

　　木案之上，早已按人数整齐摆放着十多个青玉托盘。

　　每个托盘内，盛有两套素白弟子服，一枚巴掌大小、莹白温润的空白玉牌，一套青瓷漱具与木梳，以及一本深蓝封皮、约手指厚的线装书册——《灵枢引气篇》。

　　明心示意众人上前领取。

　　“抵达学舍后，将玉牌置于舍门特定位置，玉牌自会汲取阵法气息，记录诸位唯一信息。”

　　“此后，此玉牌便是开启学舍禁制的唯一凭证，务必随身妥善保管。亦是观中身份凭证，日后接取任务、进入琅寰殿、领取月例等等，皆需出示。”

　　“现在，随我到后间镌刻名姓。”

　　众人捧托盘随他转入阁楼后方。此处更为安静，仅设两方蒲团，两位弟子静坐其后。

　　年长些的弟子温声开口：“请依次上前，手持玉牌，平心静气即可。”

　　仲秋与晏清对视一眼，先后上前。

　　晏清递上空白玉牌。那弟子接过，并不动用笔墨刀凿，只将玉牌轻贴额前片刻，随即递还。

　　玉牌入手微温——先前那丝凉意已化为一种与自身气息隐隐相连的温润。

　　正面，“晏清”二字清秀浮现，笔画间微光流转；背面，“玉京观”三字同样笔法古朴，再无多余纹饰。

　　待所有玉牌刻录完毕，明心领众人走出阁楼，来到那片清幽学舍区。

　　他指向掩映在绿荫中的石板小径与若隐若现的院门：“此处便是外门弟子居所‘静心苑’。诸位可凭玉牌感应，寻到自己学舍。”

　　“今日余下时间，可自行安顿休息。酉时后，可往山腰‘五谷阁’用晚膳。”

　　“明日卯时，准时到山巅‘溯真学宫’前集合，届时自有传功师兄师姐引领尔等开始修行。”

　　“多谢明心师兄。”新弟子齐声道别。

　　仲秋与晏清分得相邻学舍。

　　互道别后，晏清持玉牌走近属于自己的院门——玉牌微微一热，门上木纹闪过一道几不可察的流光，“吱呀”一声，门自动向内开启。

　　踏入院门，半亩见方的宽敞前院展于眼前。

　　地面是夯实的土地，边缘砌着青石，此刻空荡，显然留予弟子自行处置——或辟灵田种药，或置石凳修炼，甚或驯养灵宠。

　　一条灰白石板小径从院门笔直通向后方一座小小阁楼。

　　推门入内，是不大的前厅。

　　左侧靠窗设黑檀木书案，文房四宝俱全；旁立博古架，此刻尚空。

　　厅堂一侧，四扇雕花棂窗半掩，山间特有的、混着林木与涧水潮气的清新空气丝丝漫入，令人精神一振。

　　绕至博古架后，见一张木质矮榻，上铺松绿暗纹绵褥，触手柔软。

　　榻头悬一幅水墨山水长卷，画的是云海孤峰，意境高远苍茫。

　　卧房另一面是一排雕花落地窗。晏清上前，轻轻推开中间两扇——

　　磅礴山色毫无遮挡地涌入眼帘。

　　远处崇山峻岭，群峰如涛，在渐晚的天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黛青色。

　　云雾在其间舒卷流淌，似一幅徐徐展开、无边无尽的山水画卷。

　　层峦耸翠，山原旷其盈视。

　　晏清将背上弓箭、行囊一一取下，在窗前矮几旁坐定。

　　望着苍茫山色，嗅着山风带来的清气，感受此间充盈的炁息，只觉浑身舒泰，恍若登仙。

　　她伸手轻触托盘上的《灵枢引气篇》，指尖拂过深蓝封皮，面露难色——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学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