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昼午 ...

  •   1
      “婚礼?你们真的打算就结婚呀?”我赶忙先把可乐咽下,瞪大了眼睛,先是望向不能动弹的寻,接着又看着晓湄,她一副害羞又开心的模样属实把我吓到。
      “怎么,你还对我姐有什么想法呀?”如果归在的话,一定会在一旁搂着我的脖子,一边这样说吧。我不禁庆幸起来。虽然没有立刻结婚的打算,但是也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了,晓湄这样告诉我,一言一语里没有了先前时候那种冲动和犹豫,有了一个愿意去心疼她的人,她也终于愿意把内心深藏的那份飒爽与干练拿出来了。
      “她以后会是个能干的媳妇。”央不忘补一句嘴。
      聚餐接近尾声,央被轩总留了下来,准备参与下一场酒局,而且有专人负责全程的接送。我刚想再痛饮一口,却发现杯子里的饮料已经见了底。
      “晓湄,等下我送你去医院吧。”
      “嗯,麻烦了。”她一在此确认没有什么东西丢下,我接过她的单肩包,等她将寻给扶起,准备下楼。
      天气开始慢慢放晴了,感觉冬天的暖阳下,路面上的水渍都溅起一种潇洒和活泼,伴着车内欢快的音乐,我加大马力奔向了医院。
      “遥学长,你知道吗?其实我有偷偷去过墨底。”安顿好寻之后,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去外面走一走,说是享受难得的阳光。走在医院附近的马路,周遭是小吃摊和报刊亭,难免有些喧哗。学长这个称谓,也是许久没有听见了。
      “什么时候?”我只是微微笑了笑,没太在意。现在说来,都不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了。我们俩找了个卖豆花的小店歇脚,似乎是晓湄在来医院的几周里常来的店。
      她一只手托住下巴,装作回忆道:“大概就是我说'不会在麻烦你'的前一个晚上吧。”
      “所以那个时候就下定决心了吗?”我要了一勺豆花,很嫩,而且清甜。“你是去找我的吗?”
      “没有,我见店里没有开灯,以为没有人在。结果刚一回头,央老板就出现了。”她说着又低下头,似乎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先把豆花咽下去,再又继续抬起头说:“你的老板裹了两件外套,听说里面还有两件毛衣,月色下又看不清楚,差点把我吓死!”
      “他那个时候怎么会在屋外?”这个问题若是平常还好,但是一旦问在央的身上,连我自己都会觉得格格不入。“难道深夜出去捉鬼呀?”
      “好像是这样吧。他说你还养了一直小鬼呢?不过我是没见过了。”看样子,晓湄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但我听后却觉得后脊背发凉。央还有事情再瞒着我。这是我可以察觉到的,但是……越发深思,就越发像是陷进一个圈套里。我舀豆花的速度加快了,心想即便是只加了糖的豆花,吃多了好像确实会腻。
      “那之后呢?”
      “他放我进去了。我还给你留了张明信片。”她也舀起最后一勺豆花,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到时候好好看看哦!我也不知道写了什么,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将双手握住墨水瓶的那一刹那,我确实感觉到有一股念想倾斜了出去,不论那是什么,我都感到无比的轻松,这是真的。”
      她要回去了,临别前,我只是挥挥手,就看着她只身一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街对岸,而我身旁,只剩下了川流不息。以后我们的见面会渐渐少了,我会退出社团,投身学习与工作,她也会有自己的生活。不时有几声鸣笛刺入耳膜,我不耐烦地想要迈开步子,却不晓得往哪里走,这才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放松带来的不安与失落。算了,至少还有阳光,我决定向反方向走,绕个弯再回去车库。
      远处传来了音乐声,是最近很火的《起风了》,风中夹杂着青涩的柠檬香气,那会是一种苦涩吗,还是需要等一腔热忱燃烧后才会慢慢散去的清香?已经到正午了,我只觉时间飞逝。
      2
      “墨水?什么墨水?”央看上去有些醉了,但我还是第一时间给他灌下了牛奶,想要问他晓湄的墨水放在了哪里。“那姑娘的墨水?哦,我倒回去了……”
      “倒回去了?为什么?”我顿时有些气急败坏句,跺了几脚,却不曾想屋顶抖落下几层木屑,落在了杯壁上还有水渍的茶杯里。“这个天花板维修得靠不靠谱呀?”
      央好像要说些什么,但只是打了个嗝,然后晃了晃已经软趴趴的手掌,表示没有问题。
      “你真的醉了……去洗澡吧!你昨天就没洗!”我的语气有些嫌弃,没想到他竟然像个孩子般开始胡闹起来。先是把羽绒服一把拽下,接着又来拖我的的围巾。“你疯了!别扯了!”
      我被勒的喘不过气,值得罢休,他也正好用尽了力气,仰着头,用胳膊撑着桌子开始要昏睡过去。“晓湄……墨水没有……成功。所以我……倒掉了……”
      “没有成功么?”听过晓湄的描述后,我也怀疑过墨水成功的可能性,看样子,央应该是怕晓湄胡搅蛮缠,才说谎让晓湄赶紧回去的。
      “你……不要怪我!我也是……”央一副大字样子摆在我面前,我也只能等他酒慢慢醒了之后再带他去澡堂。我坐在柜台,打理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账目,无意间,我看到之前夹在我哥日记里的明信片。虽然之前试过几次,内容也从无关紧要的小事渐渐谈到他杀人之后逃亡,然后遇见希希哥他们的经历,但是都是我在这几个月的经历中获取到的信息,似乎很长时间都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我最想要知道的事情,根本没有写在明信片上……”我有些失望,半边脸贴在桌子上,想要眯一会。有时会再想起那个晚上,哥哥是怎么对我说的,那些话有什么含义。但那时候的记忆终究还是模糊了,有些细节即便我再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唯一记得清晰的只有我拼命地摇头,然后转身离开的场景。就是那天晚上,我慌不择路地回了家,冲进浴室,父母自然不会有再多的过问,他们更在意自己的磨合,当我一遍又一遍地用沐浴露擦拭自己双手,就越发抑制不住心跳。
      屋外传来一声鸣笛,我这才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多半是路过的司机被野猫给吓到了吧。好巧不巧,央也醒了过来,想要找口水喝。
      “小遥,帮我接杯水。”他用手扶着额头,看不到表情,但应该有些痛苦。
      我递过水杯,没多说什么。
      “还去洗澡吗?”他问道。
      “这么晚早就关门了吧。”我抬头望向钟,发觉只过了半个小时,但自己却感觉坠入了几世轮回的噩梦。
      “这个时候刚刚好呀,”他甩了甩头发,又向后一把撩起,“走吧,去收拾一下。我觉得有些不舒服。是不是感冒了……”他碎碎念着,全然没有发觉我的异样。
      “我今天回来还想着看晓湄给我留了什么话呢……”
      “哦,那张明信片呀……没有,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成功。”他顺手吃掉了我之前洗好的樱桃,继续说,“我为了让她早些回去骗她的,你也是,害得人家大半夜打车来店里。”
      “所以这是我的错?”我一拳砸在桌上,喘着粗气,却低下头不敢看央的表情。我浑身发抖,却不觉得丝毫的寒冷,只是一股撕裂般的难受随着后脑开始堵塞。“为什么你们都是这样自以为是呀!”
      “你发什么疯呀?”央一个没站稳,差点后仰过去,我赶忙向前把他拉住,原本紧张的气氛却立刻变得奇怪。“你是不是也喝酒了?”他立马抱怨道。
      我摇了摇头,发觉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可以很清晰地听见屋外的风声,却又立刻受到一阵刺耳的噪音与刺痛,伴随着耳鸣的消减,胃酸翻滚着涌上来。
      “怎么了?你总是……不说出来的话,我们怎么会知道呢?”央也坐下来开始心平气和地说话,“不论是我,还是晖。对吧?”
      “人是我杀的。”
      “嗯?你说什么?”
      “那天晚上杀人的……不是我哥。是我,把那家伙杀了。”我终于说了出来,却发现央的脸上露出一种难受有意外的表情。我还是紧紧攥着拳头,听见墙上的钟一点点转动着齿轮的声音,内心越发地感到不安。
      “我还以为你只是在等我说出这段话。”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情节,感觉蒸汽可以缓解一切忧郁。出乎意料的一致,我和央达成共识:有什么话先去澡堂再说。老板很热心地招待,因为严寒,澡堂营业的时间也延长了。
      “没有,我也很意外。说实话,晖只是告诉我他有弥留的遗憾与你有关,剩下的不过是我自己摸索的罢了。我们其实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是既然答应了他,我就要完成他没能做到的事情。现在,我多半知道了,而且我很确信,我没有做出错误的选择。”他笑了笑,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庆幸,但很明显,与平日里的高傲不同,他这次是真的感觉松了口气。
      我用脚打着水波,蛋黄色的汤水听说是加过特制的中草药。
      “放心吧,我没生气。至少一切还在计划内……不过我还蛮好奇地,你既然都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为什么还是愿意留下来?”
      “我……”我并不想回答,感觉我和央在追求的并不是同一个方向,更何况他也瞒着我不少事情,这件事,就这么糊弄过去吧,我心想。
      “对了,我今晚,就不在这里住了。”我赶紧转移话题。
      “为什么?你回去一趟很麻烦吧。”
      “你别这么……温柔,搞得我都有些不适应了。虽然你没有生气,但是对于我而言,这是我埋藏了七年的伤疤,现在突然揭开,就像你说的,即便我内心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但是我也不确定,继续留在墨底会不会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我尽量控制住语速,不让自己太过激动。“放心吧,我不会离开的,但你得给我时间好好冷静一下。”
      “我知道,我也会好好考虑的。”说着,他一头栽进池子里,出水后捋了捋稍长的头发,“明天还是要按时过来!”
      “诶?大年初二不放假吗?”又变回了熟悉的语气,我哭笑不得地说。
      “不是工作,给你拍证件照!你来这里工作这么久了,总得有个工作证什么的吧,我已经和丸希那家伙说好了,明天正好去拜年就把照给拍了。”
      “好吧。”走出澡堂,就只想把身子全部用棉袄裹住,生怕一点冷风灌进来就成了针毡刺进皮毛里。不过,这么想来,那晚的对话却是我和央难得的谈心。我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央对我有所隐瞒,但自打我愿意和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相处开始,这样的对话就成为了常态,反倒是这种交心,竟让我感觉到一种更近的距离。“那我就走了。”
      “对了,你和晓湄最后说了些什么吗?”
      “没什么?这不是打算回来看明信片吗。”我故作埋怨地说道。我们不过都是在用笨拙的伎俩挣扎罢了,一个是不愿意面对爱情的失败而又想故作坚强的少女,一个是用自我逃避自己的孩童,幼稚地躲避着自己本可以留下的,不必去面对的那些风景。
      我回想,如果那个时候,我拉住了哥哥的手,告诉他我真正想要的不是一份顶罪换来的人生,而是和他待在一起,他会听我的吗?还是说,到头来,我终究什么都改变不了?
      “真的不留下来住一晚上算了?”
      “没事,就送到这吧……
      月明星稀,二月伊始的新芽在月光粼粼下微微摇摆,我看着后视镜里的央,苦笑着摇摇头。我发动车子,启程回到许久没有回去过的公寓。
      3
      夜里突然起风了,虽然坐在密不通风的汽车里吹着热空调,光是看着路边的枝叶被刮起又垂下,就让人感觉毛骨悚然。什么时候遇上红灯,车子里静下来了,还可以微微听见风与路面擦肩的声响。
      “已经一点了呀……”我打了个哈欠,庆幸自己在路上买了一杯咖啡。过桥大概走了十分钟了,我才开始有些困意,强打起精神准备继续上路。
      身旁,小墨趴在窗台上。与其说是趴,倒不如说是挂着,因为只有手扶在床边,做出引体向上模样的姿势,对窗外的一切感到好奇。
      “你这个小家伙,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呢?”我咽下一口热咖啡,发觉其实已经变得温凉,更加尝来苦涩。我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小家伙的头,他竟然扭过身,双手叉腰,昂首挺胸地望着我,红色的眼睛就像是两颗红豆,一副我不好惹的样子。
      “你干嘛?连你也要欺负我?”
      “吱吱……”我不知道这老鼠一般的叫声他是从哪里学来的,但是那模样确实让人忍俊不禁。
      他沿着车门滑到副驾驶的座位上,迈着大步走到我的影子前,然后噗通一下消失在我的影子里面。
      “没法沟通呀……”我挠挠头,不自觉地牙齿打架。
      那一刻,我真的有种逃亡的感觉,想要立马告诉央真相,想让他指责我,让他站出来告诉我我错了,这不过是我在耍小性子。可是他那副表情是怎么回事?我越来越不明白,他那样精心布置过的一个局走到现在让彼此都举步维艰。最初不惜以晖作为诱饵也要引诱来到墨底,就为了让我打工?他原本了解的真相又是什么?
      “吱!”我立马踩下刹车,车子在斑马线前突然停下,还好现在已是深夜,若是在高峰期,这一定会酿成不小的车祸。“好险……”空荡的十字路口铺满一地均匀的昏黄,夜晚和疲惫几乎把经历筛得一点不剩。我大口吞食着氧气,却只觉得越发难受。醒目的红色暗下来了,我缓过神,继续踩下油门。
      好不容易把车停在楼下,我快步冲上单元楼。电梯的灯光反而有些晃眼,但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只是赶紧从口袋掏出钥匙,准备回到房间好好睡一觉。
      “浩也,我……”我刚把钥匙插上,却发现门不仅没锁,甚至没有关上。从门缝里没有透出一丝灯光,甚至没有比室外更温暖的空气飘出来。我冒出一身冷汗,壮着胆,咬着牙拉开门,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傻:屋内已经没有一个像样的家具,只有床和沙发还在,那是房东先生自己布置的,而我和浩也集资买的餐桌也不见了……
      我还在房门前发愣,站立着说不出一句话。
      恍惚间,我在门口摸到了客厅灯的开关。打开灯后,才发现屋子里一片狼藉,不只是一地散乱的垃圾和水渍,只要是可以放东西的地方,基本上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小墨从影子里走出来,见我一动不动,先是在我脚边转悠了几下,又找到原来喜欢躺着的沙发靠背上坐下,直接开始休息了。
      我没有心情管他,继续向卧室走去,害怕看见最坏的结局。但好在,除了我当时入住时带进房间的用具以及抽屉里的零钱,没有什么东西被偷走,倒是浩也那一边的屋子,收拾得一点不剩呢。
      “你回来了……”正当我准备捋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客厅传来,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挂在腰间的钥匙碰撞的声音。
      “房东叔叔……你吓死我了!”我赶忙回头,差点被自己绊倒。
      “抱歉抱歉……但是你总算回来了。你看……”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在向我示意什么。“这个损失,你打算怎么办吧?”
      “这个,要先报案吧……”我一头雾水地回答说。“这里发生了什么才……”
      “这些都是你那个室友干的,他说你会负责到底。”
      “什么?浩也?可是……”我刚想补充些什么,却被塞给了一张信纸,说是浩也留给我的。
      “那小子叫了一帮人,说是租金等你回来一起付,然后他找来的那帮人又把这里翻了个空,我要找他们赔,他们就拿你敷衍过去。凡是他们能拿走的都拿走了……”房东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看样子当时确实来者不善。
      我顿时感觉双腿有些支撑不住,大过年的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我快要失去思考的力气了,只好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
      “小心脏……”
      我挥挥手表示没关系,顺手把那张信纸丢进了垃圾篓里。看都不用看,一个连论文都写不明白的家伙留下来的信,写的多半也是一些司空见惯的口水话。
      “我也不想为难你,但是……”老板低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蓬头垢面的年轻人会想些什么呢?我开始戏虐地讽刺自己的善良和无知,会想知道浩也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盘算起这些东西了。我一只手撑住沙发,一旁的薯片包装袋顺着凹陷下去的表面滑落,又在地板上撒了一地的碎屑。
      “抱歉……”我几乎是沙哑地说。看得出来,房东在我回来之前已经打扫过一遍了,但还是赶不走一屋子的腥臭和肮脏。我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我不明白房东还在坚持什么,要钱吗?可笑,为什么是我来付。我望着他的眼神,想要躲闪,但又害怕躲闪之后受害者就是自己的模样。
      “您当时为什么不拦下他们,找那个学生要钱?”
      “他说你会回来付……”可能是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了,房东渐渐低下头来。“但是签的合同上没有说……”
      “没有说不能一人代理支付?还是房东有责任追究的权利?这是一场威胁,一次入室抢劫?您怎么可以就这样把责任推给我呀?”
      “还不是你自己交的朋友!我实话告诉你吧,这次和那小子一起来的就是上次来找过你的他那个所谓的哥哥!就是个收高利贷的!”房东气的脸通红,一只手还插着腰,说话有些胸闷气短。
      “可是……”我不想再做无谓的反驳了,“我会把钱付给你,但是需要一些时间。”
      门关上了,房东也看起来心满意足地回去了。我简单地清点了一下丢失的物品,还好自从搬去墨底之后,我留在公寓的东西不多,找这么算来,损失应该不大。因为我自己买的床垫和被套都被偷走了,我只好在沙发上过一宿。小墨在枕着我的手臂先进入了梦乡,大概是难得回来一次熟悉的家,他没再回到我的影子里面去。
      我太困了,尽管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事,但也只好在困意面前缴械投降。要想找到浩也很容易,但是我害怕找到他之后,我没法问出一个让我满意的答案。我知道现在都愿意相信他声泪俱下的那段话是真的,后来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个错误的分叉口,而我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牺牲品罢了。他是否还是在为了父母面前好孩子的形象而努力呢?哎,又心软了,明天多半会被数落一顿吧,央会怎么说呢?你总是这样……
      4
      “你总是这样,太轻易的相信别人!你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了,不要那么……你笑什么?”
      “啊?”我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掩饰着。没想到希希哥也在一旁偷笑,但央只是白了他一眼,并没有和他计较。“我和希希哥想到了……开心的事情罢了。对吧!”
      希希哥点点头,他肯定知道央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话的习惯,这也是难得央露出不解和烦躁的模样。他今天穿了一件蓝白色的羊毛衫,但是好像买大了,衣尾已经快要拖到大腿根,看上去像是短裙。他也抱怨着,但好像只是烦恼没有可以搭配的裤子。
      “但还是报警会比较好吧,你们之前的友谊建立在利益之上,小遥,虽然……额不是,央说的就是很有道理,”希希哥说着,把目光停在纸杯上,和气地说,“即使你再怎么觉得他有苦衷,你也是个普通的大学生,这种风气还是不能纵容下去……而且……”
      “嗯,”央央哥和希希哥对视一眼,接着说,“高利贷这种东西,就像你说的,可以满足他一时的需求,但这种违法的勾当终究会害了他的!”
      “嗯……”
      见我没什么反应,希希哥赶忙把我的纸杯盛满茶水。今天一早,我就和央如约来到“遇相”,也就是希希哥经营的照相馆拍证件照。
      “不知道为什么,我才是受害者吧……但是这一次,我却没有伤心,甚至遗憾的感觉。好像那缺了的一块是很在之前就丢失的一样。”我自言自语地说着,但好在央和希在另一头谈话,并没有注意已经慌了神的我。
      遇相的店面没有墨底的大,但是装修的风格却是大同小异。打开大门后还有一层门帘,径直走到底就是拍照的地方了,客厅和洗相片的暗房是连着的,而希希哥住着的房间则安排在东边单独的一间。随意参观之余,我感到有些抱歉,明明两家店只有五十米之隔,我却没有来亲自拜访过。
      “你们在这里等下,我去调下相机。”见时间也不早了,希希哥站起身走向里屋。
      “诶?”我探出头,问道,“那希希哥身前挂着的这个是……”希希哥胸前挂着一台相机,小巧方便,可以随手拿起来抓拍的那种。比起专业的摄像设备,希希哥准备的这个更像是出去旅游的记者会准备的必需品。
      “这个不能帮你拍的,”他拿起胸前的相机,晃了晃,又说,“你看,挺轻的,这个只是应急用的……而且是我爷爷留给我的,所以我会随身携带。”
      “这样啊……”我明白这种感受,微笑着看向希。
      “里面的相机可不是一般的相机可以比的,对吧?”
      “嗯……”希希哥一副“这个可以说吗?”的表情看着央,但央并没有理会他的打算。他从墨底带了一本书,正自顾自地看着。
      走进里屋,这里似乎和我印象里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打光板,一样的红蓝背景纸,只是少了些堆放在地板上的装饰和杂物,地板也是每天都拖洗过的吧。
      “我虽然没有央那么严重的洁癖,但是工作和住的地方还是会每天好好收拾一下的。”
      “我哪有洁癖?”央还死鸭子嘴硬,双手抱着胸,一边身体靠在门扉上,说是在外面等我们。
      “好……眼睛睁大一点,笑一笑!”我也很想睁大眼睛,但是强烈的灯光就像布帘一般盖在我的眼皮上,不胜酸涩。好不容易完成拍摄,希希哥却告诉我没法立刻拿到照片,叫我择日来取。
      “摘了眼镜还是挺帅的嘛,不过要多吃点,你看,脸上都没什么肉了……”希希哥还用他的随身相机帮我拍了几张,传到了电脑上。看着鼠标在我的脸颊左右划过,画圈,我真想立马逃离这里。不用想,央绝对已经在身后偷笑了,平常我连洗澡都不愿意摘下眼镜,这下倒好,辛苦全都白费了。
      “和晖还是有一点像的嘛!”身后传来声音,央虽是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但还是在津津乐道。
      “我们俩没有血缘关系……”
      “我知道……”央说着把头从我和希希哥之间插进来,又一只手摸着我的后脑勺,把脸贴在我的脸上,说:“诺,鼻子还是像的吧。你看,都挺挺的。”说着又看向希。
      “你干什么?把脸拿开!”
      “怎么了?”央不紧不慢地挺起腰,他最近肩颈有些难受,所以起身后一直拿手揉着后颈。“干嘛这么大反应?”
      “对了,”希希哥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张老相片,相框上虽然全是灰尘,但里面的相片却没有太多的磨损。“变化有些大吧,毕竟那个时候头发和衣服什么的都还没打理呢。”
      相片里的两个人,一个是个满脸慈祥的老人,另一个则是一个一脸冷漠的孩子。那张脸,那张打扮,我都太过于熟悉了。老人那时候看起来身体还硬朗,完全看不出来已经做过了几次化疗。或许是病人之间的相互怜悯,晖改变了轻生的想法,同意同丸间爷爷一起回到遇相安顿下来。
      “那个时候刚刚把晖从大桥上劝下来,哪来得及管这些。”我发觉央好像在看着我,但当我一抬头,他又立马扭过头去了。
      央现在再来看这张照片,多半和我一样,有着不同的感慨吧。
      七年前的夏天,印象里,是撞上了难得的酷暑的。一个少年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他要替自己的弟弟顶上罪名。他怎么一个人走到这里的,又是怎样决心一路走到这里的?知道父母回来之后,我才知道哥哥患上了很严重的病,还是说,他是早就打算拿自己的生命做一场人生的赌注吗?
      虽然晖一直在雷的手下做事,但是这种年轻时候的不成熟的小团体终究只是一帮乌合之众。在雷的武力干涉不到的区域,一样有人肆意妄为。因为晖在混子的队伍里越发嚣张,我也被一些人私下里针对。但那其实对于我而言和平常同学的偏见并无差别,我一直这么认为。
      “快点!不想挨揍的话,赶紧带路!”说来可能有人不信,在那个监控还不普及的年代,真的会出现学生偷试卷的事,而我,因为稍显优异的成绩和数学课代表一职,自然成为他们帮凶的第一人选。起初,他们还试图贿赂,而后转为暴力和威胁。
      “晚上学校没有人注意,到时候要是敢不来,哼!”挨了一拳头之后,我感觉到双眼眩晕,想要站起来理论一番,等找到已经被踩碎的眼镜,他们却早已走远了。手上沾满了沙砾和灰尘,手掌心微微渗出血来,多半是被推到地上的时候被坚硬一些的石块擦伤的,指甲里也因为挣扎而沾满了污垢。
      “告诉哥哥吗?这要怎么说出口。”年轻的少年总是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但现在看来不过是一种无畏的逞能罢了。
      我如约到了教室内,不开灯也几乎没有天光的情况下,我只能摸黑进去。那家伙很高大,按住我的头的时候手臂刚刚抬到水平。我自然是知道试卷的位置,老师对于我本就没有戒备,但我却害怕事后被责备的不安。其他人是没事的,那些人都是不关紧的,他们的评价对于我而言也是不关紧的。但老师不一样,虽然试卷不是我拿走的,但是最后偷走试卷的罪名肯定会被胡弄到我身上,其他同学都无所谓,反正都不是我的朋友。父母呢,我在一片黑暗里仔细考量,他们正如胶似漆,不会为了这些事情过分追究,但让他们知道了总归不好。
      唯独老师不行,那种唯一期待和信任自己的人失望,我无法原谅。
      颜唔,他正坐在不知道是谁的一张课桌上,翘着二郎腿,叼着一根余烬的烟蒂。我后脊背一阵发凉,意识到他已经有些不耐烦。
      “怎么这么慢?不是说好的八点吗?“
      “抱歉,路上耽误了一会儿!”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其实是在来这里之前的犹豫和胆怯耽误了时间。我装模做样地在办公室翻找,他还劝我不要弄乱了东西,小心发出动静。
      “我不知道试卷在哪里。老师……她没告诉我。”我还是低着头,感觉到他已经迈着企鹅一样的步子朝我气冲冲地走来,抡起拳头就要瞄准我的额头。
      “没告诉你?怎么可能?你不是课代表吗?”他先是不由分说地把我推到,我刚想起身,他又立马坐在我身上,用他那沾有烟灰的手捂住我的嘴。“这种事情你也不是第一次干吧?装什么呀?要不然怎么每次都考那么好?”
      他开始对我施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身体对撞击已经不再有剧烈的反应,言语上的刺激也开始麻木。每当受到伤害,我会习惯性地站在高处俯视,好奇的猜测这些家伙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不假思索地挥舞自己的肌肉。
      但这次成了例外,屋外有人来了,动静还不小。我被捂上了嘴,几乎快要窒息,却还在害怕着被发现后无法解释现状的尴尬处境。
      就这样离开吧,至少没有伤害任何人,我心想。
      5
      “所以,那个时候起就决定当老师了吗?”再次回到遇相已经是两天后了,难得今天央央哥没有一起跟来,我才有时间一个人和希希哥聊起以前的事情。
      “嗯。虽然现在觉得那个时候太单纯了,但是不可否认,老师是我学生时期少有的给予我温暖的人。”我点点头,回答说。
      “嗯……虽然早就知道一部分,但细节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起。”希希哥一边把相片交给我,一边笑着说。
      “你早就知道了?亏我还下定了决心。”我在心里埋怨着央,但希希哥立马接过话来,说道: “不是央告诉我的哦,倒是我还一直瞒着他。从第一次遇见,哦,不是,是第一次给会拍照的时候,我就都知道了。而且两位长辈也都知道的。”说着,他又拿起那张老照片。
      和墨底一样,遇相作为和墨底有着长期合作的商铺,拥有自己独一无二的事物,也就是那台旧相机。通过这台相机,在闪光灯闪过的刹那,拍摄者的瞳孔里会反射出被拍摄的人内心的秘密,被拍摄者看见。遇相的老店长丸间爷爷并没有借此大肆宣传或者盈利,这也许正是两位老人性格不同的地方吧。
      “所以希希哥就是那个时候知道了一切事情的真相吗?”
      “也不完全。因为光线一闪而过,我所了解到的只是他在安顿好你之后出逃的那一小段时间。”希希哥没有看着我,也许是在回忆,又或许是表露出原本就对于我的不信任。
      “衣服……”他接着说,“如果要说细节的话,就是你们俩把衣服交换之后的事情……”希希哥的表情有些为难,或许是不想让我回忆起那段记忆,但话又刚好撂在了嘴边。就像一根怎么也扯不完的面条,舀出来的已经占了半碗,又才不得已把它掐断。
      是呀,当时央把晖的衣物拿出来时,我还吓了一跳。爸妈是不是早就意识到了什么,才会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不让我看见。也是,若是从我的心里想,这些东西应该和哥哥的尸体一起埋葬在哪个荒山野岭了,殊不知会被整齐地收整起来。
      当时我是怎么回事?哦,对了,那家伙坐在我身上,我没法呼吸。听见屋外有声响,他赶忙俯下身子贴在我身上,我也更加喘不过气来。见我挣扎,他捂住我嘴的一只手松开去取放在他课桌抽屉里的刀。但他不能挺起身,只能小心地把手摸过去。
      我还在贪婪地呼吸,生怕下一秒口鼻又被遮盖住。借着微弱的光,我瞧见清楚了,晖在教室的后门停下,小步走到窗户前,撞见了教室里的场景。
      我惊讶之余动弹地更加用力,而颜唔也摸到了小刀,见我激动的样子,也慌张地回头瞥了一眼,与晖正好对视。
      “啪嗒。”我扭头一看,颜唔把小刀碰掉在地上,一瞬间,肾上腺素随着热血涌上脑门,我一把抓过地上的刀,刺进他的身体里。
      多半是刺进了动脉,血直接喷溅了我一身,而晖也匆匆赶来。
      屋子里很凉,余温,仅仅是我身体里止不住的心跳连通晖一脸凝重的眼神和呼出的热气。
      “当时我真的吓傻了,但是事后想想,如果当时没能抢到那把匕首,遇害的说不定就不只是我了……”我扶着额头说。
      “后来,接近崩溃的你还是在晖的安慰下冷静下来,接着他就主动提出要帮你顶罪。你们互换了衣服,他留在了现场,而你则赶回家去洗掉了剩余的血迹……”希希哥在中途怕我口干,还去客厅拿了杯水。大多时间,他都一直盯着那张照片不说话。“所以,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吧……”
      “可能吧,但是他一开始就想要逃走,结果没撑多久就发病了。而我也在学校的厕所洗掉了大部分血迹,因为在家里洗留下痕迹的话难免会有人怀疑。”这些事情,有的是当时晖提醒我的,有的则是后来通过明信片一点点补充上的。
      “看样子那张明信片反而成为了你们好好沟通的一次机会,你们以前都没有这样的机会吧。”希希哥想要让我留下来吃午餐,我也这才知道这么久以来,希希哥是在遇相独居。
      “啊,不是。”我赶忙解释,“我是觉得既然是一家门店,至少会有员工什么之类的。”
      “在你来之前,墨底不还是央在打理。”
      “是吗?”
      “应该吧。他那样的性格,能找到一个他愿意被给予帮助的人都是万幸了吧。”希希哥说完便准备去厨房做饭。今天的午餐是虾仁荞麦焖面,将虾仁煮熟捞出,再准备口菇,白菜,红辣椒,洋葱切丁,豌豆焯水备用,最后把面煮到半熟丢进炒锅里和食材一起在水里焖煮,最后撒上葱花就完成了。
      掀开锅盖,一阵热气便争先恐后地浮上空去,酱香与鲜香也随之而来。
      “再打两个鸡蛋,焖煮到半熟就可以了。”希希哥要去准备餐具,我则留下看着火候。“到时候往顺时针方向把天然气关上哦!”
      “这种常识我还是知道的!”
      “哈哈,”他挥手致歉,说道:“这不是怕你和央呆久了都不会做饭了吗,抱歉啦!”
      惬意的午后,寒冬褪去后第一次吃到现煮的熟食,让人心满意足。我还想看看有没有哥哥以前留在这里的相片,但希希哥说要到仓库找找。
      “还得先把仓库的钥匙找出来。”他也明显是吃饱之后来了睡意,语气变得慵懒滑稽,“哎,自从我爷爷去世之后,那些老古董我就没有再搭理了,反正也都是些跟不上时代的东西。”
      “希希哥……有些不一样呢。”我看着丸希的脸微微有些泛起红晕。今天本身就有些回暖,屋子里虽然没有暖气,但是一碗热汤下肚,也足以让人体会到寒风里围上被子坐在火炉边歇息的畅快。
      “怎么~啦?”希希哥干脆直接躺在桌上,顺便还想翻个身。
      “虽然都是从老一辈手里接手过家业,但是希希哥感觉还是有着追赶潮流的劲头。”我环顾四周,接着解释说,“店里的装修有做过改动吧,墙纸应该也重新贴过,是为了让客厅的那张吊灯显得不那么突兀吧。”
      “嗯,不过有些东西只不过是旧的实在不能用了,我才跟老爷子说要换的。当然,有一些设计也是应该的,墨底好歹是书店,旧一点也符合藏书的气质。照相这种东西,还是科技感强一些会比较好吧。”
      “其实也不错啦,但是既然想追求科技感,为什么不直接重新装修一次呢?”
      “很多改动也都是老爷子在的时候征求过他的意见的,诺,”希希哥起身只给我看,一边说,“这里的钟,还有,哪里,还有那边的相框的摆设,都是经过了我爷爷的同意才安置的,其实真正由我来主持的变动,到现在还没发生呢。倒不如说,我对这家店不那么上心罢了。”
      “没有的事。”他估计猜到了我要拿央说事,赶忙打住我。我们俩相视一笑,不在话下。
      收拾好碗碟,我提出想继续留下来。遇相,也许是我最后一站了。我将先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希希哥,讲实话,我无法揣测央现在会以怎样的一种身份与我相处。老板?朋友?还是其他……
      “自从我知道央央哥和晖是旧友的时候,我一直不敢告诉他真相。”天朗气清,我和希希哥决定出门逛逛。走在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身边也变的嘈杂,好在绕了些弯路,我们来到附近的一处公园。
      “你说过,你恨晖对吧,那个时候央露出了自信的表情,但我是很困惑的,所以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这样告诉他真相,用你的话来说,就像是打乱了他原本的什么计划似的,但是他所计划的东西,我们都无从得知。”
      “嗯,我恨他。但是……”我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向前,保持在一个舒服的姿势,“我害怕我告诉央,在他眼里,会成为一个幼稚的借口。”
      “这就是今天中午话题开始的缘由吗?”
      “诶?”
      “你的意思不是说'我比央更懂得理解与变通'吗?”希希哥笑了笑,拍拍我的背说道。
      我挺起胸,向后用力伸了个懒腰,视线和阳光撞上,有些灼热。
      “也不完全了……”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希希哥,你知道吗?有一段时间,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在别人伤害我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不是奋起反击,而是双腿发软,浑身无力。我自然明白一些言语上的攻击需要的是不攻自破,但是□□上的攻击却不是几句安抚就可以痊愈的。我讨厌这样的自己,渐渐的,伤害自己的行为从一种痛苦转换成一种踏实的安慰,成为一种可怕的安全感。”
      “你的意思是……伤害你,反而会让你……”希希哥捂着嘴,一脸不可置信。
      我接着说:“一开始些骄傲和庆幸,但是适应了一些伤害,就会立刻出现更加难以忍受的困扰,久而久之,最后触及底线。”
      “这……”希希哥把手放在我的后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强把一个人的情绪安装在别人身上本身就不公平,更何况是种种病态的心情。
      “我恨晖,是因为在我被别人欺负的时候,他也只会用暴力还回去。但接下来的,一定是我受到更加残暴的伤害。他总是用自己的行为贯彻自己的想法,那个时候也是,连问都没有问过我,就要顶替我,说让我回家!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次牺牲换来的安稳的生活,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只是他陪着我呀!哪怕坐牢也罢!只要和他一起,只要他愿意听听我的,哪怕只有一次!”
      希把一只手放在我攥紧的拳头上,小声安抚着我。
      “你害怕这样的理由会被晖的朋友理解为忘恩负义和没有良心,所以一直不敢告诉央,是吗?”我点点头,忍住眼眶中的泪。在余生无尽的噩梦里,我一次次掉进那晚的回忆里,晖临行前的那一段段嘱托,我已经淡忘了,只是清楚地记得自己拼命地摇头,想让哥哥带自己一同流浪。我害怕再一次被抛下,再一次一个人残喘在这世上。
      6
      “好了,缓过来了吗?”我们一路走到商业街买了杯新上市的柠檬茶,足足有一升。“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吧。”商业街里基本上有座位的地方都需要消费,碍不住面子的两个人只好在公共区域的长椅上坐下。
      “所以,”痛饮一口冰镇的柠檬茶后,感觉体力都回来了,我一边把杯子递给希希哥,一边请求道:“这一次行动,是瞒着央央哥的,还请希希哥保密咯!”
      “无功不受禄!”希希哥笑着和我击掌。“不过……你既然本来就知道真相,为什么还愿意留在墨底呢?”
      “还不是怕哥哥有什么难言之隐,结果没想到,央甚至连真相都没有弄清楚。”我回答说。当初还以为明信片里会有更多的线索,但是现在看来我不过是当了几个月的劳动力罢了。
      希希哥眨眨眼,说道:“但是也不错嘛,你也算弥补了一个遗憾,一点点了解到你哥哥在和你分开之后过着怎样的生活。”
      “嗯,能遇上你们真是太好了。”
      “那么。”希希哥起身,伸出一只手把我从座位上拉起,“带你重新走一遍吧,我们和晖遇见的那个夏天。”
      第一站是和晖遇见的大桥。据说当时这里还围上了不少人。但我们生活的小镇还算偏僻,所以经历几天的兜兜转转转,能走到这里,晖估计也是在生死之间犹豫吧。我站在桥边向下望,估摸着几十米的高度,下面就是湘江水,风声盖住了下面浪击的声响,但光是盯着看看,就可以感觉到一种麻木从脚趾头蔓延到全身。
      “恐高吗?”
      “有一些……这种高度是难免的吧。”我的双手紧紧握着扶杆,但还是忍不住微微屈膝。偶尔会有远处的行船从桥底下穿过,再极目远眺的话,还可以看到橘子洲头。“听说以前有烟花的时候,晚上会有很多人来这里观赏。”
      “嗯。不过现在就少有了,而且车流量也大了起来,长沙的景点也不知这一处,但是还是会有人傍晚来江边散步的。”希希哥和我不同,他大方地将背靠在扶杆上,微微侧过身子,扭过头去看江景。偶尔只给我看,哪里是我未曾了解过的长沙的景点。
      “虽然在湖南呆了这么久,来长沙也有几年了,但是这些地方我确实都还没去过呢……”我扶着下巴打量道。“就好像是放在家里保险库的存折,反正知道是很难丢失的,就更宁愿先把口袋里的现金花掉。”
      “很有趣的比喻呀!”我们俩在桥上畅聊,不知不觉间起了一阵大风,随后又下起了小雨。雨水坠进江水里,眼皮底下是粉刷的煞白的桥体,而数不清的波纹在视野的中心位置绽开,一层层,一朵朵,推开成圆状的水纹。有的时候风会来捣乱,掀起突起的一层浪,但又很快被另一层浪给打下来。我静静地看着,看见远处黑压压的乌云,如同晕染过的丝巾,把天空的四角拉扯出深浅不一的褶皱。
      “那天我爷爷刚刚从家里出去散步,大约五点半的样子吧,老人家吃饭都比较早,然后就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扶着桥上的柱子。起初是没有人注意他的,他和很多游客一样,只是静静地看着水面,那天还有夕阳,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我和希希哥下了桥去,准备继续往前走。在路上,他继续说道:“但他突然一下不舒服似的,捂着自己的胸口,那个时候已经几天没吃饭了,所以浑身无力的样子一眼就看得出来。大约站了十分钟吧,我爷爷也就在一旁关注了十分钟,结果……”
      余温还未散尽的午后,也许正是江中微波里一尾鱼歇息的时间,绝望的少年看见了什么似的,想要向前抓取,想要追进冰冷的湖水试探自己的体温。但被老人拦了下来。
      继续往前走,就到了一块墓地。说实话,大城市里已经很少见到这种公共的墓地了,四周的树已经干得连皮都好像一碰就会变成渣掉下来。周围都是一些平房,可能是一部分还没有开发的老城区吧。
      “不用买一些花或者……”我还想说些什么,但想起每次去看哥哥时候,父母也只会准备一些花,所以对于逝者的礼仪,我并没有那样深刻的了解。
      “没关系,只是来看看他而已。”希希哥单膝蹲坐下,抚去墓碑上的灰尘,嘴里念叨着什么。
      听说间爷爷很喜欢樱花树,喜欢那种略显羞涩的生命力,但是一直没有机会自己种上一棵。回到店里天已经黑了,我和希希哥从卧室的后门绕到另一边的仓库,想找找有没有晖那个时候留下来的东西。
      “我记得你以前说,晖当时在葬礼上好像……”我把堆成一摞的纸箱子一个个放在地上,这个房间多半是打算当车库用的,后来就慢慢变成了机会的仓库。“咳咳,这里的灰还真不少。”
      “是呀,只要稍微移动一些东西就会扬起好多灰尘,所以我基本上不会来这里。”希希哥双手叉腰,想要着手整理却不知从何开始。
      “就是要经常整理才可以保持整洁嘛……”我没好气地回答说。仓库里守着的除了一些被淘汰的摄影设备,还有一些衣物和玩具。
      希希哥拿起一个机器人,涂装已经很破旧了,扭动的关节处也渗出粘稠的液体,在淡黄色的钨丝灯泡下泛着纯白色的反光。“这个是我小时候好珍藏的玩具呢,没想到都被收在这里了。”
      “希希哥不知道吗?”我顺手又抓起一个毛绒玩具,是一个小羊,原本白色的毛上不仅全是灰尘,甚至还缠上了黑色的毛线团。“这些都是爷爷收起来的吧。”
      “嗯,”希希哥把玩具收拾起来,说:“那个时候想要买一个玩具还得要跑到很远的商场去买,我和爷爷奶奶最常去的就是大润发。那个时候私家车还不普及,我就和爷爷奶奶一起坐大巴车去,每天早上七点半,从自己家里带好塑料袋和保温袋,爷爷买菜,奶奶就陪我在旁边的游乐园或者商店逛一逛,有的时候还可以得到一瓶饮料和玩具之类的。”
      “那真的很幸福呀。”我以前听希希哥提起过,他的爷爷奶奶就是因为照相结识的,那时候的间爷爷年轻气盛,而受的了他倔脾气的除了后来的程桐店长,就只有希希哥的奶奶了。也正是如此,不论什么时间,她永远是相机里的中心位置。
      “我现在这部相机大约是二十年前的东西了,那个时候就真的算是数一数二的奢侈品,据说是爷爷败光了家里的积蓄才买来的呢。”希希哥打趣道,“这里面大多都是奶奶生病住院后的相片,那段日子很苦,爷爷一边忙着店里的事,一边还要照顾奶奶,其实他自己的身体也不大好了。”
      那个时候的希希哥还小,没能太听懂很多话中的意味。但是相片映照出来现实的光彩,希希哥却真的在一次次快门的见证下,渐渐领悟了其中的奥秘。
      “那希希哥的父母为什么不来帮忙呢?”
      “嗯?”他转身后一脸诧异地看着我,说:“央没跟你说过吗?我早就被我父母给抛弃了。”
      “啊?”我立马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抱歉。希希哥也笑着说不怪我。按照央的性格,多半不会把这种事情纳入到我的支线任务里。
      “没关系,连我都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希希哥坐在一个纸箱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一箱旧书,说是让我带到墨底去的。他接着说:“好像也因为这样,我比一般的人更懂得独立的重要性,而且身边也有很多熟人朋友,才让家里两位老人的葬礼还算办的体面。”
      夜里的风把屋外的灌木吹的沙沙作响,除了一些旧物品,我们俩都没有找到专门分类出来的东西,更别提专门为晖留出一个箱子了。
      “哎呀,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至少把仓库整理了一番吧。”希希哥总是容易满足的,一共分成三大类,一类是不要的,直接丢给收废品的卖钱;一类是继续放在仓库的,这还得要细分:再有一类就是送给别人的,若是别人再不要就卖掉的。
      “对了,还有一个。”我想起角落里还有一个纸箱子。与别的箱子不同,它不仅被放在最角落,甚至箱子的四边都被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似乎就没再准备打开过一样。
      希希哥先是一愣,然后慢慢踱步到那个箱子前。似乎在认识一位新朋友似的,他细细地从每一个方位观察了这个箱子,然后轻轻用纸抚去表面的灰尘,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一下划破了胶带连接的地方。
      箱子里装的是一把木吉他,变调夹还有几个文件夹和耳机。木吉他的弦已经全部都断了,甚至整体都是锈迹斑斑的模样。希希哥捧起那把吉他把他放在胸前,假装拨动琴弦,在吉他面前挥了几下,又叹了口气把吉他放下。
      “希希哥,这是……”我想起上次希希哥去墨底取过一把吉他,接着就发生了那次音乐节的惨案。
      “这是我以前玩音乐的时候用的,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希希哥以前组过乐队吗?”
      “嗯,”他好像有些不舍,又拿起吉他擦拭起来,从表面到琴弦一点不丢地擦拭干净。“就是上次那些家伙啦,还记得吧,还害你还平白无故被揍了一顿。虽然有些老成员还在,但是他们现在也在努力吸收新鲜的血液,越来越跟上时代发展的需要了。”
      我们只是被玩剩下的老古董哦。我好像听见了这句话。
      “今天也很晚了,你不会就打算住在这里吧?”
      “没有……回去还是要回去的,但是……”我故意还留了一口茶水,双手握住杯子,支支吾吾地说,“想多呆一会就是一会吧。”
      “怎么了?我这里可没有多余的工资去雇员工哦!而且你在墨底的待遇和薪资也不错吧。”希希哥还是给我把杯子填满水,然后转身就坐在电脑桌前,不再看我一眼。
      “别提了!”我打了个哈欠,一只手撑住半边脸。我真的太累了,忙活了一天,到头来还得搬一箱书回去。我接着诉苦:“自从轩总给我们店里赞助后,我们俩对店里的事情也都没那么上心了,现在虽然有濛罅在帮我们买墨水赚钱,但是那只是在消耗库存。店里已经好久都没生意了……”
      “这很正常呀,线下生意本来就不好做。况且刚刚过完年,等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和以前一样要忙活了啊。”希希哥终于有些不耐烦地要赶我走了,我也识趣地起身,再待下去,央肯定不会来找我,但是就怕他会把门给锁上让我露宿街头也说不定。
      “再过一段时间吗……”回去的路上,我默念着,自己的寒假,又还剩下多少呢?
      7
      “现在和央央哥的关系变得很奇怪。”这种话我没能说出口,但自从坦白之后,我就一直想要躲着他。明明事迹已经暴露,他还是跟个没事人一样,该消遣消遣,该消失消失。最近待在店里的时间确实多了,但也可能只是气温的缘故。
      就像是一个原本熟络的好友,因为一些小事,谁也没有说清楚就产生了隔阂,每个人都觉得是对方看自己不顺眼,但当对方表现出一脸无辜的时候,躲着对方的人又往往是自己。
      “您的餐和小票请拿好。”结果快餐托盘,我找到靠窗边的一处位置坐下。难得来到市中心体验夜生活,却只是点了一杯可乐和一份薯条,实在有些凄惨。我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回去,没办法直视央的眼睛,那双眼睛,似乎总比你先看透一层,起初我是不在意的,因为我心想至少我还留有一张底牌。可坦白后,我就一无所有了,而央还是老样子,这样下去,我不知道会处于怎样的境地。
      说白了,只是一种不安感在作祟。
      薯条很快就吃完了,杯子里也只剩下冰块。我估摸着央已经气喘吁吁地把我放在门口的书给搬了进去。嗯,不对,应该会先用脚去踢,发现根本踢不动,才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撸起袖子准备蹲下来抱住箱子。但是那个箱子对于成年人的肩宽来说都太大了,央搬到一半就会很吃力,于是就会先放在地板上,接着会怎么办呢?嗯,应该就会俯下身子,撅起臀部向前推到底,反正放在一个不会挡路的角落就好。因为长期积灰,地板上就会留下一道浅灰色的痕迹,在棕色的木地板上会很显眼。
      手机传来一条讯息,我没做理会,多半是央发来的。我继续猜测,央多半会先用柜台旁边挂着的抹布擦拭,发现有些沙砾已经在拖动的过程中形成了划痕,难以洗去。哎,回去少不了一顿数落了。
      远方,路灯渐渐暗了几盏,万家灯火也变得零星。央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条洁白的痕迹,甚至附上了一些恶毒的话语。我只好笑笑,告诉他今晚可能不回去了。
      “你敢回来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我哭笑不得,那话大概文明一点就是这副模样吧。
      这时候,小墨闻到了薯条的味道,在空盒子四周绕了几圈,又在桌子上坐下来,摇头晃脑地看着我。
      “我们今天不回去了,你要是困了就回影子里面去休息一会吧。”我摸摸他的头,而他似乎也有了些睡意,跑到面前的玻璃前驻足观望。
      我决定回去公寓,刚好最近发了工资,我决定先把之前的窟窿填上。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是房东一听到钱字,还是甘愿被打搅,好声好气地说在公寓等我。
      “你……没报警吧?”
      “没有……怎么了?”看着房东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感到有些奇怪,“是合同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是不是……啊,对了,五千七,你给五千五就行了。”他陪着笑脸,说着还拿出微信二维码要我转账。
      我还是感觉到有问题,继续追问:“我可以把钱补上,但你也作为证人一起,跟我到警局去备案。”
      他果然立马慌了,扯着我的衣角就说:“算了算了,你们好歹朋友兄弟一场,这点小钱对于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对不对,花钱消灾,孩子!”他的语气越来越重,还时不时回头张望,害怕隔墙有耳。“你兄弟那么体谅你……对吧?”
      “浩也那家伙……来找过你对不对?”我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任凭他怎样好说歹说,我都没有一点动摇。
      房东什么也不肯说,开始要赶我走。“那我就报警了。”
      “你去报吧,大不了谁都别好过!”他破罐子破摔,大手一挥,直接扭头就走。寒风里,一个人影偷偷从我背后溜走,我急忙跟上去,在一处路灯下拉住他。
      “还要跑吗?你这么胖,怎么可能跑赢我?”
      “你腿也有伤,逞什么能?”他也喘着气回嘴道。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浩也借了高利贷后虽然卷走了公寓里的所有财产,但是他本性不坏。这一次,多半是抓住了房东的什么把柄。
      “你说你其实已经把钱还上了?”我们俩就地坐下,和以前一样,没有叙旧,而是直入主题。
      “嗯,我说让他把当初的合同给我,但是他不给,结果我就拿出以前我留下来的那份,调查之后发现,那个房子其实并不属于他名下,他也只是接着关系掌握了那间房子的所有权。被抓到把柄后,我补上了两千块的损失费,他也答应了我不再追究这件事。”见我听得半信半疑,他又补充说道:“我已经跟我父母坦白了,高利贷那边也不会再找我麻烦了。但是……代价就是,我没法继续上大学了。”
      “为什么。”我的腿坐着有些麻了,换个姿势继续听着。浩也说他的父母觉得出国是他最后的机会,这也不难理解,毕竟很多父母都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我还是不放心,想着虽然不一定要和你见面,至少偷偷地在一旁看着这件事情解决。没想到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悔改!”浩也说着攥紧拳头捶在地上,我赶忙安慰:“算了算了,你看我们俩都无家可归,不如……”
      “酒吧?”
      “走吧!”
      打计程车大约十几分钟就到了市中心,在解放西一段找了个新的酒吧,我们俩面对面坐下。为了显示出不计前嫌,我抢先提出由我来请客,浩也自然也不再推脱,两个人似乎就回到了从前。
      “你又被你老板赶出来了?”
      “不是……”我把最近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讲述了一遍。至于没办法言说的细节,就用矛盾和冲突之类的词语代替。两个半小时,好不容易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清楚,三瓶啤酒也已经下肚。浩也却没喝什么,有的时候我会愣住,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他就会识趣地看着舞台上被霓虹灯眷顾的表演。
      “这么说,你们店里的墨水都不便宜喽!”
      “嗯,”我几乎是烂醉了,口无遮拦地炫耀说,“而且还被大老板看上了,现在基本上不用为温饱问题发愁。”
      “那还不好!”
      “那我是不是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我故作哭腔地说:“会不会被开除,或者以后就活生生变成一个保姆呀?我不可能一辈子呆在书店里……”
      清晨,我发现我已经在店里了,但是是被丢在待客的吧台上,俯身睡了一夜。据央说,浩也请了代驾把我送回来,他又不放心,也一起跟了过来。我还庆幸着昨天提前把酒水钱付清了。
      “那你也不能把我丢在客厅吧,连个被子都没有!”
      “我盖了的,谁让你自己半夜乱动才会掉的。”央不耐烦地在水槽遍开始洗杯子,然后泡咖啡。“我也想把你拖进卧室,可是你那位旧友在店里转了一圈就走了,也不好再麻烦人家。我呢,一整天的力气都用来搬那个箱子了,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我低头望去,虽然已经擦拭得很干净,但仔细看果然还是会有深浅不一的划痕。果然,央还在对昨天的事情耿耿于怀。
      “好了,我和你抱歉……”我挠挠头打了个哈欠,肌肉的酸痛感和酗酒之后的头昏随之而来。
      “你还是小心一点,就你这缺心眼,小心下次又被人家耍一遭。”
      “没有,他这次是来帮我的。”
      “怎么说?”咖啡泡好了,央先把浓缩的咖啡倒进咖啡壶,接着再加入冰水和冰块,才能再从壶里把冰咖啡倒出来。这是央独有的麻烦的仪式感。“你不会就因为这点事就又完全信任他吧?”
      “谁都有困难的时候,我了解他的,他本性又不坏。”我继续趴在桌上,身体使不上一点力气。还是央贴心地帮我铺好被子,我才得以在被窝里补充回一些精力。
      好不容易裹上了被子,我蜷缩成一团,只留出一个脑袋,看着央赤着脚站在我跟前,问道:“你最近好像经常在店里呀?不出去走走吗?”
      “还不是某些人老是不在店里,拿了工资还去外面鬼混。”央没好气地蹲下来,用托盘装了一杯热牛奶。我问他有没有把纸盒的包装拆开,还不忘叮嘱他要关上电源。
      “谁让你以前热个午餐肉差点把微波炉给烧了。”
      “不要你管!”央想起来那次难堪的往事,因为午餐肉是用锡箔纸包裹,简单遇上微波的热量就燃烧了起来。“话……话说回来,过完下个学期……你,就要毕业了吧。”
      “嗯。”此时的我已经闭上眼,对央也暂时放下了防备,一五一十地回答说:“也没有什么别的打算,考研读博什么的话……感觉也不太适合我。”
      “你成绩不是还可以吗?”
      “可是之前就没有这个打算……现在突然就……”我把头也埋进被子里,声音也渐渐小了起来,和央都听不清彼此说的话。
      “哎呀,你把头拿出来!”他说着就蹲下来,用手在我的头上乱搞一起,“我可不能养你一辈子呀!”
      “知道了……”困意一下子上来了?就当是这样了,我没有去看央的神情,只是一味地躲着,从一开始,央也许只是我人生中的一个分岔路,但这条路的最后,我只能自己走。
      8
      病床边上坐着一些我不认识的人,一位估摸着四十来岁的阿姨和一个差不多大的大叔,还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姑娘,那个姑娘倒像是临时找来的,娴熟地把装有热水的脸盆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然后把毛巾用热水打湿,拧干,接着又把毛巾搭在脸盆旁边,准备扶桐爷爷起来。
      “没事……我自己可以。”虽然嘴上这么说着,爷爷的脸色却一点都没有好转,腰使不上力气,只能挺着脖子向前伸。“央……最近店里还好吧。”
      “放心吧。”央只是用余光向上扫了一眼,然后继续看着手机。没办法,那一本书捧着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那就好……”老人还在思考,先是望向病床边的两个人,那多半是一对夫妻,而后停顿了一会,再看向我。
      我仔细打量着,那位叔叔翘着二郎腿,发黑的手指有时放在膝盖处,有时又不知道在挠什么地方,总是不得安分。不知道为何,他穿了一身西装,但是明显小了一号,裤腿和腰的缝线处突出一块,显得有些滑稽。他多半是没有系腰带,只是用裤子带有的纽扣就足以支撑住了。
      “那个……晖的……”老人好像好像伸手,但努力一下之后立马放弃了。
      “弟弟。”一旁的央看不下去,满不在乎地语气抢着答道,“名字叫释遥。”
      “我知道!释晖,释遥,兄弟吗!”老人咧开嘴笑了,手掌轻轻拍了拍床垫。“怎么样,你的调查有进展了吗?”
      “我……有一些吧。”我害怕老人追问,只好遮掩着回答。无意间,我发觉身旁两人一样的眼神,或许是在怀疑这一个外人为什么得到老人如此的关心。男人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屑,甚至是傲慢,他刚刚进来时就一股烟味,即便是在室外晃悠了许久也没能完全散去。但那位阿姨却不太一样,她穿着一件长裙,浅灰色的基调搭配上白色的花纹,朴素而不失优雅。她的脸上没有妆,但这也正好证实她原本的容貌足以打动人。尽管平日里不习惯打扮,她还是穿了一双高跟鞋,大概是因为身材不高挑的关系,这成了她最后的底线。
      “你父亲平常对你母亲都这样要求的吗?”回到店里,我有意问起央,他似乎表现出厌烦的态度,不愿意和那个家庭产生瓜葛。央二十岁就离开家,关于这件事,我似乎从来没有问起他缘由。
      “嗯,我妈本来就是逆来顺受的性格,她爱那个男人,找她的话来说,就算委屈了自己也没关系。”
      “至少你们家还完整嘛,而且一家人还偶尔能聚一聚。”我安慰说。和我的母亲不一样,在我的印象里,母亲是为了我,也是为了自己才学会了坚强的。在他眼里,父亲为了保护这个家离开了我们,而她要做的,不是接受翻天覆地变化的一切,而是用她的方式去继续支撑我成长。但也正因如此,她似乎错过了我很多时刻。
      我很爱她,我也明白她很爱我,可是当我一步步走到不知道多远的地方的时候,我又怎么告诉她我来时的路呢?我该从何讲起,才能弥补一次次理解和体谅的机会?也许在这一点上,我和央产生不了共鸣,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法融入这个家。
      “早知道他们也在,老子就不去了!”我苦笑着拍拍央的肩膀。央今天换上了一身和风风格的长袖衫,配上了他最新挑选的白色工装裤,七点不到就起床开始准备。
      “你就别抱怨了,我不也因为你的一个电话得从被窝里爬起来。”我起身去给央冲冰咖啡,会想起早上的那一通震耳欲聋的铃声。
      昨天夜里央整理换洗衣物的时候,发现我的手机还放在口袋里,便顺手放在了我的床头。不成想,八点二十三分的一通电话在为调节音量的前提下以最大音量在我面前外放,一桶冰水般刺激醒脑的沸腾感在耳膜里充血,一下把我吓翻了身。
      “不过最近你去医院也去的少……会不会本来就是你爸妈在照顾?”
      “不可能。”接过咖啡后,央的话变少了,开始专心品尝起咖啡来。
      “不过你不觉得奇怪吗?明明是你父亲的父亲,我身为儿子和儿媳,怎么也要来看望看望吧。”央开始埋头喝咖啡了,这让我渐渐有了第一天来这里打工的滋味。我搓着手,先找些事情做,便翻开账目,在央的对面坐下。他自然是不会再看着我,有时候会心满意足地放下杯子,舔着嘴边的咖啡找我续杯。
      “遗产。”好不容易,央回答我说。“要不是为了遗产,他才不会来呢。想要我来只不过是想让我一起帮忙罢了,估计是他们自己的公司周转不开或者遇上什么危机了吧。”
      央好像切了一声,但我没有听清。他接着说:“以前不是还来过什么二婶、三舅,都是来占一份遗产才在快要不行的爷爷面前做做样子,那一次不是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过去了吗?就差来书店拆迁了。”
      我静静听着,央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光了,但似乎没有续杯的打算,只是食指穿过杯子的把手,让陶瓷杯悬空把玩着。“可惜呀……他们不知道,爷爷名下的遗产只有一个,那就是这家书店!其他的,他早就捐出去了。”
      “亏我们之前差点经营亏损。”
      “还不是老爷子对我太自信了。”央微微露出一丝笑意,露出一颗虎牙来。“再说了,能够继承这家书店的只有我,能对这件书店做出处置的也只有我一个!”
      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央趴在桌子上,也许是今天起太早的缘故,他的眼里渐渐散了光。我有些心疼,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小遥呀,这咖啡喝完,怎么还越来越困了呢……”他把头埋在胸前,甚至不一会,都可以听见微弱的呼吸声。
      感觉最近这几天忙活了不少呀,我的大老板。我没敢轻易动身,直到确认央半梦半醒了,我才苦笑着回屋拿了床被子。似曾相识的场景,我心想。
      窗外,一缕光线刺破晴空的安静,从南边的窗子里落下一滩金黄。下午三点五十二分,我确认好时间,拿着刚刚夹在账本里的明信片,像墨房走去。
      “你们都出去吧。”简单的许久后,老人将旁人都请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他本招呼我像上次一样坐在床边,但被我婉拒了。
      “我站着就好。”看着老人皮包骨的身体,我不免露出一丝可怜的深情。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还开着自己的玩笑,身体却已经只能非常吃力地动弹。
      “说不定这是咱俩最后一次见面喽。”老人还是笑呵呵地说。
      我咽了下口水,坦白说:“我和已经把真相告诉央央哥了。”
      “哦?”老人来了兴趣,挑了挑眉,继续问道:“他什么表情?”
      “有些惊讶……又有些……骄傲?感觉没料想到又隐约有这种感觉的意思。”大约是我的解释有些滑稽,老人细细思考了许久,才微微地点点头。
      “你哥应该还有很多话没被你听见吧……如果回去的话再好好看看明信片吧。”话语回荡在我的脑海里,我握住门把,横了心打开房门。许久没有来客人,甚至窗台上都积满了灰。
      “真的会有新的发现吗?”我将信将疑,快速做好布置。自从和央坦白之后,我也是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开始了!”
      五点二十分,短暂而煎熬。
      “生命很难,坏情绪很多,一不留神就跑出来喽!”桐爷爷最后的话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人在困难的时候会去痴想,会去逃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不好的东西。人哪,总归要适应黑暗,才能更好地生存。”
      总归是逃不掉的,就像我曾经妄想在黑夜里提一盏灯,照亮被洗褪去的颜色,到头来才发现不如换一双猫的瞳孔来的自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