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星三三三

9、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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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弟弟：
　　你能收到这封信，就证明央还是找到了你。那么就让我想想，该从什么时候说起吧。
　　我怎么到这里，参与了什么，相信不用央开口，你就会抓着他问起了。虽谈不上了解，但我也知道你的性格，那种对喜爱热情的冲动和坚持。
　　记得零二年那一次世界杯，中国队赛出了佳绩，我和你都兴奋着。你从小喜欢足球，我们也因此多了些共同话题，原谅我没办法继续陪伴你的余生。好在，至少在我的心里，我守护了弱小而无助的你。
　　一定要坚持下去，还记得吗？我对你说过的话。当你慢慢走过很多不曾留意的风景之后，你也许会发现被一个人爱比爱上一个人简单不到哪去。所以，我也慢慢喜欢上了足球，他也不再是我和你拉近距离的的渠道。
　　那时候的我多庆幸呀，直到我落荒而逃的那个晚上，我都这么认为。
　　我时常会感慨，如果那个时候我真的跳了下去，也许就真的没办法亲口问出这些答案了。躺在病床上，我偶尔会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甚至琢磨起来。有的时候记忆模糊了，但好在，一个下午的时间好长好长，我只剩下一个人，在阳光下静静地回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很少和你讲起我的过去。那时候父亲为了让一家人拉近关系，讲了不少我以前的事情。母亲离开前，我也一直怀揣着对这个世界最美好的期待，可是现实却一点点把它撕成碎片。说到底不是从见到母亲和另外一个男人在床上那是开始，而是早有察觉。父母为何走在一起，我又为何诞生？这些问题我思考着，疑惑着，却也没问出口。渐渐成长的我也明白，即使从父母口中套出一个敷衍的答案，也没法让自己空缺的内心满足。
　　我开始寻找，寻找一种存在感。打架，欺凌，这渐渐成了一种保护脆弱内心的方式。但这就像毒品，在外人面前装的仪表堂堂，一旦只剩下一个人，还是会让自己看到狼狈的一面。
　　直到你来到我的生活。
　　我这个人很倔，也很难相处，但是认定的东西就不会更改。我想方设法地保护着你，想着用原本的方式也让你感受到幸福。
　　“我这样走了，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呢？”前几天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还和央这么说。感觉这一次，我又把你一个人丢下了。我也在对自己发出疑问，我一次次地掩盖真正的面目，一次次隔离人世是为了什么？我也不想一直一个人，那种孤独的罪恶感，只能够靠汲取另一个人的孤独才能够短暂的填补。
　　如果真的是这样，请原谅我。我总是在背后看着你，却一点也没奢求过你回头看看我。这样就好！我一次次提醒自己，而我却从未问你的目光，是不是也在找我？在和央他们的相处中，我渐渐明白了，也许你需要的不是一个安慰的活着，而是一点点简单的陪伴。当我渐渐触及那些黑暗时，我的心也渐渐落地了，人生的苦难是数不清道不明的，但是我好像一直倔强拒绝，不予承认的只是一个愿意心疼自己的人，在我面对那些黑暗的时候，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抱歉呀，回过神来，我又一个人先走了。从前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他舍弃一切渴望飞到蓝天上，却忘了低头向下看看。拾起情感的触觉，就像是在空中架住了一把梯子，每上升一步，都是不偏不倚地飘浮。这是那个人告诉我的，也许一切弥补都已来不及了，但也许……
　　2
　　“原来是这样。”央迷糊地揉着眼睛，强撑着一只眼看着我。至于我的解释他听懂了多少，我就无从得知了。“所以……你找到了你想要的，答案了？”
　　“嗯。”我点点头，把晖的日记紧紧抱在怀里，回答说：“我一直害怕，是不是自己的软弱才害得哥哥背负着一切，是不是因为我无关紧要，才让他可以如此义无反顾地抛下我去承担着一切。”
　　“因为把你放在心上所以才愿意替你承担，多简单的逻辑。”央用牙签挑起一块绿豆糕，那是昨天我在路边带回来的。“真搞不懂你们俩兄弟。”
　　“没想到我们想到一块去了。不过看样子，哥哥应该和你说了不少我的事吧。”
　　“嗯，简单提了几句，”央满不在乎地吃着绿豆糕，盘子也很快见了底。“看得出来他还是很在乎你的。”
　　“那就好。”我翻看着日记里最后一页的名字，如果说这是被晖救赎过的人的名字，那么，如果他不曾背负罪名远走，他会以怎样方式救赎我呢？我想不出答案，便接着询问央，说不定晖在接受治疗的时候会无意间和央提起。
　　“等待化疗和输液的时间很漫长，央偶尔会坐在我的床头，给我讲今天和丸希一起发生的有趣的事情。偶尔还会给我削一个苹果，但他大概不知道，我已经一点东西都吃不下了。”以前的明信片上，似乎浮现过这段话。
　　“这个现在还重要吗？”央挑着眉看了我一眼，问道。
　　也许不重要了吧，我心想，看着四周已经再熟悉不过的环境，在看着睡眼惺忪还在打着哈欠的央，我微微一笑。
　　“最近真是劳烦您嘞。”我笑嘻嘻地说着，把最后一块绿豆糕抢了过来。
　　“净是瞎折腾……”央起身准备去沏茶，听说今天难得要开张一回。“咱们也不能老是寄人篱下呀。”
　　谈笑间，一旁的拉门被拉开了，进来的是两位身材高大的男士，穿着公安的制服，其中那个站在稍微前面些的那位警官皮鞋擦得锃亮。
　　“您……好。”我看着央也是一脸错愕，赶忙问道：“请问二位有何贵干。”
　　“你们好。我们是芙蓉区分局的，抱歉这么早来打扰。你们还没有开张吧。我看门没有锁所以带着手下贸然闯了进来，还请原谅。”
　　“不是跟你说了不要报警的吗？”我以为是追查浩也的事情，埋怨央说。
　　“我没报警！”
　　“那……”在我和央正仔细思考对策的时候，他的手下探出身子，一边出示证件一边说道：同学，你忘记我了？”
　　一个熟悉的面貌渐渐与眼前这个人契合，对半没错，他就是当时在商场把我拦下的那位警察。两人前来，是为了再次找我确认言志的那场案件。
　　“可是那不是三四个月前的事情了吗？怎么现在又来找他？”央不耐烦地为两位沏了茶，也算是符合墨底的规矩，但在我看来，那不过是央想要赶走它们的一种手段罢了。
　　“是的，”之前那位叫良浩的警官拿出先前的资料，解释说：“本来，这件案子的疑点就很多，所以调查和审讯上花了不少时间。而且……”他看向我，接着又看向了身旁的上司。
　　上司沉思了一会，好像还没准备好怎么解释。央继续追问：“是调查遇到什么瓶颈了吗？应该有嫌疑人才对吧？”
　　“是……我们之前也和释遥先生确认过……但是，”那人又瞟了一眼他的上司，接着就低头看资料了。
　　“既然有嫌疑人就赶紧……”央开始显得不耐烦，恨不得两脚将他们提出店里。要是耽误了今天的生意，央绝对会大发雷霆。
　　“证据没有问题！”老大发话了，他用一只手撑住半边脸，双目紧闭，大概是在回顾这几个月调查出的线索，语气也变得低沉：“所有证据都表明，那个叫言志的家伙没有犯罪的可能。”
　　“那你们还在怀疑什么？”我终于发出疑问，如果只是一味地胡搅蛮缠，我怕时间长了真的会露馅。
　　“第一，”他把身子向前倾，故意和我的视线对上。如同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擦过我的瞳孔，让人感觉不寒而栗。我没敢后退，只是扶正了身子，准备洗耳恭听。他用手比出一的手势，故意停顿了一会，接着说：“你的证词，说实话我从来没有相信过。只不过是走个流程，怕漏掉什么线索。你说你和嫌疑人喝了一晚上的酒，但问到细节你又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说是喝醉了？请问你既然喝醉了，为什么回答确不确认嫌疑人当晚是否在场的时候连思考都不用思考就立马回答是呢？”
　　我哑口无言，余光看向身旁的央。他似乎还在偷着乐，抿着嘴怕人发现，赶忙短期茶杯装作喝茶。
　　“第二，嫌疑人在接受调查的第二天提供了一张照片。准确来说是由胶卷洗出的带有时间标记的相片，一般来说这样的证据很少见，但找到了也就基本上排除了嫌疑。”说着，他又把照片拿出来，先是甩了几下，接着又支棱在我和央的面前。果不其然，既然是遇相出品的相片，即使他们不清楚缘由，多半也不是什么正经证据。
　　见我和央面面相觑，似乎正中了他的下怀。他轻蔑一笑，指出我和希希哥连同言志的关系。而全程面对口若悬河的推理分析，我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
　　言志这个家伙，把烂摊子都留给了我们！
　　也许是几个月里的工作压力一下子得到了释放，讲完所有不合理的证据以及他的推理，上司靠着座位，一只手搭在椅子的靠背坐下。我这才发现，他甚至有用粉底遮住两眼下的黑眼圈，充血的眼睛一直没从我身上离开过。
　　“可是。”见我已经吓出冷汗，央赶忙打圆场，说道：“两位说了这么多，说到底就是没有证据吧。”
　　“迟早会找到的！”
　　“那为什么不是去找嫌疑犯而是来找……”央看了我一眼，又扭过头去。我想不明白他要干什么，明着和警察斗，最后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我撤了撤了央的衣角，附耳小声说：“央央哥，要不赶紧把他们打发走算了。”
　　“没事。你坐好，别乱说话。”他把之前都在桌上的鸭舌帽盖在我头上，甩了甩手腕，接着说：“照片在一定程度上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吧。这还不能算是证据吗？”
　　眼看两个人争论不休又彼此拿对方没有办法，坐在另一边的良浩警官先开了口：“我们没有要怀疑你的意思。释遥先生，你的虽然案发当晚和言志先生呆在一起，但是你的作证并不具有法律效力。现在的情况下，我们也希望找到一些直接的证据来证明言志先生无罪。这就是我们希望转达的。”说完，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上司。那人生着闷气，也不再计较。
　　“当然，前提是证据真实可靠。”快要踏出房门前，良浩又回头对我说道。
　　这个家伙不好对付呀。我发自内心地感慨，看着央一直风轻云淡的样子，有些不满地嚷道：“你刚刚装什么呀？这件事明明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没有关系就不和我说吗？我可从来没有听你说过你被警察找上门这件事情？”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本来就不希望你掺合掺合言志的事情……”
　　“还不是你把我气走了……”央嘟哝着嘴，我也不好再和他隐瞒。几经交谈，我才发现我自认为无所不知，运筹帷幄的程央原来也只是细心了些的普通人。他只是用他不善言辞的性格来关注着我。
　　“有些事情，一猜就知道了，都不用推理。”央冷笑了一声，看着我说，“因为，你和你哥简直是一个样子。”
　　“那你猜猜看，我接下来要干什么？”我有些不服气，一只手把住凳子的扶手，侧坐在凳子上，不怀好意的笑着问道。
　　央也没立刻回答我，而是把双手放在了后脑勺，洋洋洒洒地回了客房，过了几分钟才出来，朝我丢了一把钥匙。“这几天我不一定会在店里，刚刚丸希给我发信息让我过去。等你从言志那里回来，就自己开门吧。”
　　3
　　春，我几乎快要在柳絮里握住一缕新的生机了。过了一季轮回，跌跌撞撞地，我还在寻找的路上。想起去年这个时间也是，驱车走在淡蓝色的水泥路上，周围也是高低不一的林木，空气中弥漫着刚下过雨的潮湿气味，和云朵来不及丢下的水汽混在一起，仿佛置身在一片泡沫里。
　　“怎么电话也打不通呢？”我把手机随便丢在一旁，确认了没有丢太远，又把视线放回眼前的高速收费口。“我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扶着额头等着前面的车交完费用，不小心用胳膊按到了喇叭。随着一声没有间隙的长鸣，我从方向盘上惊起，前面的客车司机也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以为我在催促他，不忘把车窗先摇上才赶忙踩下一脚油门，不一会就没了影。
　　不止是我，连坐在挡风玻璃前的小墨也吓得直哆嗦。不过也怨他，要不是我一直盯着眼前这个小家伙出了神，也不至于不小心按到方向盘上的喇叭。
　　“你是不是大了一圈？”我仔仔细细扫描了小墨一遍，感觉从最开始的那个小不点，到我现在一个手掌没法装下的大小，属实有些不合常理。而最重要的是，我现在拖着影子走路越发的吃力了。
　　他很熟练地跳上我的手掌，让我用另一个手抚摸他的头，或者是和他击掌，虽然他的“手掌”只是一个小触手罢了。
　　央多半也清楚吧，现在的言志于我而言，不仅是因为晖联系起来的共患难者，同时，他也是我获得“魍魉”情报的唯一来源，就连央都没办法对这个生物做出准确合理的定义。
　　“那个家伙一定拥有控制魍魉的方法，但是和你不同。你的处境更像是和这个小东西签订了契约，让他寄生在你的身体里。而他，却可以直接控制魍魉，在他的手中，魍魉只是一种工具，没有自己的意识。”央曾经警告我，让我不要再和他接触。但是如果不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感觉也是对这个小家伙的不负责任。
　　“为什么会选择我呢？”我轻轻拍了拍小墨的脑袋，他立刻倒在我的手心里，装作一副孱弱的样子。他总喜欢这样，而且总会玩的不亦乐乎。
　　我仍忘不了那天房间里孤独一人的冰凉，央费尽心力才将那只魍魉赶走，而我也和小墨的相处中见识了他们的能力。如果……用他们来帮助自己完成犯罪的话？
　　“这种可能性很大。”在驱车的时候，路边时不时会有车辆从我旁边超过。我只顾没有看见，心跳却越发的加快，央的话也在我耳边一遍遍回想。我感觉又回到了和言志对峙的那个晚上，回到读到那封信的那一刻。我以为这件事情会因为雷的死以及寻的默默付出而画下句点，但似乎没有。言志并没有在他的公寓，来到他的公司打听，才知道他在春节假之后又请了一周的假。我忍住内心的激动，继续向那位阿姨询问他的近况。
　　“嗯，怎么说呢？感觉像是变了个人。但是他还是那么成熟，可靠……”抛弃那些无聊的滤镜，我反复咀嚼刚才获得的信息。言志现在多半不再市内，因为如果在这附近没有理由连家都不回……所以，他能去的地方就只有一个了。
　　但是去之前还得要确认。我先是打电话去询问晓湄，看寻是不是还在。其实我还先打给晓归或者轩总，但是两个人都没有接我的电话。正当我记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晓湄回复了我的信息。
　　“他说要回一趟老房子，就是之前我们去的那个。”
　　“他跟你说了以前的事情，包括他和那位阿姨的关系？”
　　“没那么清楚，但是我相信他，而且他最近确实在家里快要闷坏了，所以我就放他出去了。”
　　“你没跟他一起？”
　　“他不让我跟着!”我几乎快要青筋暴起，感觉手指在九宫格上摩擦的速度都快要赶不上自己的大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只能先故作镇定，安抚好晓湄的情绪。经过之前的事情，她应该不会再那样冲动了。
　　“交给我来就好。”我在浏览了一遍聊天记录，确认没有遗漏什么信息，便关上了手机，回过神来时，一棵苍老的神树已经赫然出现在远处。下了高速就到了广州，和之前不同，我没有选择
　　停留，而是直奔言志的老家。如果没有他母亲在场，我一定会好好地在他的脸上给他来上一拳。我咬咬牙，握着方向盘的手也更紧了，眼看着斑驳的墙壁渐渐变得矮小，直至被甩到了后边，我慢慢踩下刹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