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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扶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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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周后的星期三,我和浩也早早地到达了考场,这一次的试题其实不难,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人需要补考。
“你别想太多,整个系里的人都在这了,老师们都放假了,没有那么多老师舍得放下时间来给我们补考。一个地中海发型的男老师抱着一代卷子走进了教室,简单地整顿纪律后,一场极其随便的补考就这样开始了。
我对学校的老师并不关心,我对老师也一直没有好感。对象,我永远只是个制造麻烦的对象,教过我的老师不仅不愿意为我站出来,甚至觉得我的存在只是给他们的教学工作添了麻烦,因为我不喜欢和同学玩,常常被欺负被孤立。我记得我最常被说的一句话就是“你怎么总是不想想自己的问题,把我们对你的好曲解成恶意呢?”。
长期以来,我向往的从来不是变成老师那样的机器,而是成为一名教育者。
“小心点答题,没有下一次机会了!”那老头甚至拿出了烟,但可能有觉得有些不太得体,便四顾确认没人看见,灰溜溜地藏了起来。
昨天晚上惊醒后,我便再也没有睡着,明明眼前一片黑暗,脑子里也是恍惚的,但就是很清楚地记得擦肩过的每一秒,屋外每一丝风敲打窗户时留下的步数。直到闹钟响起,我都觉得不可思议,觉得脑袋里有牧歌一般的回想,知道造成照镜子时,我才拉着下眼睑的黑眼圈确认自己失眠了一夜。
“完了,脑子根本转不起来!”我感觉到全身发热,一直在冒汗。为什么教育系还要考数学呀!我在心里怒吼,却完全没有人听见。这时,我发现前面的座位上,有一个熟悉的人。
那不是晓湄吗?她也没过?
我心里突然觉得苦涩而舒缓,毕竟像央这样的天才不可多得吧,每天想跑业务一样东拉西扯,我们俩的退步是显而易见的。
我没有什么心情答题,望着晓湄的背影出了神。几个月下来,我一直都在问自己,明明已经收获不到的东西,为什么自己还要继续去争取呢?说老实话,我也不是未曾预想,甚至几次在晓湄最伤心的时候庆幸自己是不是还有机会,而后又再度陷入后悔。
越发深入地了解才会发现,晓湄其实是有驼背的,因为瘦削的关系甚至连骨头都有些凸起,其实这对于一个常年趴在书桌上的学生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但我以前没有注意,直到最近我才明白,那是在外人面前支撑好的伪装,一旦落入苦难,那一副最不想让别人看到的狼狈的样子还是会被别人看见。
直至今日,我才发现,原来我不是那样认识晓湄,甚至自己。
“咕咕。”
“什么声音?”我立马直起腰板,抬起头,却正好和那老头对视了一眼。
“你干嘛?瞎叫唤什么?”
“我……刚刚有奇怪的声音。”说着,他看向我四周的同学,有的面面相觑,有的低头继续做着试题。他警告我,说是再有动静就把我撵出去。
切,有什么好狂的,不就是个监考的吗?我心里不满道。这时,我发觉声音的来源是我脚下的地板,但是其他人都毫无察觉,甚至连浩也都摆出一副“你怎么了”的表情。
“到底是……”我趁他不注意,低头向下看去,发现我的影子竟然有一块凸起,光泽的质感俨然像一个精美的陶瓷。“你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快点回去!”
这时,一直触手从我的影子里飞出,绕过前排同学的座位来到了讲台上。我本以为事情会闹大,急忙抬起头,甚至想要起身去阻止。
“等……诶,他们好像看不见。”我急忙低下头,偷偷用上方的余光偷瞄那触手的状况。只见那家伙先是在其他同学身旁扫视了一圈,接着又是在讲台上扫过一遍,扭着小蛮腰,兴高采烈地就缠住我的手,开始在答题卡上填写答案。
“难道那老头有答案吗?”按照以往的惯例,试卷都是老师拿回办公室批改,但是我后来才听说到,这个老师常年监考补考,早就已经轻车熟路,为了节约自己的时间,他会选择当堂批改,交卷就可以直接知道分数。
没想到,这家伙寄生在我的影子里还有这种好处!
我一下子来了神,与小家伙共用了视角,眼见答题纸上写满了答案,我几乎快要笑出来。从小到大,我的成绩从来没让我忧虑到要作弊才能勉强及格的地步,如同一杯泡了很久后被人遗忘,又放在冰箱里过了夜的茶,我的心里是一种不甘愿的苦涩。
“真的很像他会做的事呢。”我看着八十多分的试卷,十分满意又不甘,若是自己好好学习,不依靠这些途径应该也可以达到这个分数的。“但是,为什么这一次,我的心情却不一样了……”
为了我可以做到一切,为了我,即使是牺牲自己,堕入黑暗也在所不惜。这会是我想要的爱吗,我始终没有问起过晖。
2
回家的路上,浩也和我赌气,说要一个人走。我正好还有约,便和他在校门口分开了。
“小家伙?”我回头看着我的影子,一个圆滚滚的小精灵就站在上面。我蹲下来,背对着太阳,让影子可以正对着我,看见他的一双小短腿颤颤巍巍的,好像是在害怕。“今天多谢了,你……要不要吃什么?”
他没有回复我。我想起央之前说过的,他以情绪为食,便只好苦笑了几声。“哎,不过看样子,你应该也不饿,我们回去吧。”
突如其来的一生闯入,没想到会是一次不期而遇。
“遥学长,你还在这呢。”
“我这不是在等你吗?”我故意放慢了脚步,不止是因为影子变得很沉,同时我还在想,晓湄会不会跟上来。
“之前我一直不好意思打扰你,没想到还是对你造成了困扰。真的很抱歉。”她手里提着一袋小面包,看样子是刚刚回宿舍取来的,“这是我自己做的,一点心意。”
“所以,寒假有什么打算吗?你们这下子见面的时间应该多一些了吧……”我表面上笑得很开心,心里却不知道为何很不是滋味。
“我们……我们可能就差不多了……”我们一路走回公寓,她也向我慢慢道出近况。自己的关心成为了爱人眼里的胡搅蛮缠,本来就不充裕的安全感如今更是支离破碎。就算现在两人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但晓湄觉得,这不过是迟早的事。
“那……你还打算继续强撑下去吗?”
“如果……”她咬着左手大拇指的指甲,犹豫地说:“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显得如此激动,严寒的天气让她的脸没有什么血色。
“没关系,就算这些努力半途而废了,也会是一次很珍贵的回忆。”这话更像是在说服我自己,我把手揣在卫衣的大口袋里,仰头不说话了。
一月的路边,连杂草都像是镜头下的胶片,没有一丝生命的活气,路边满是刷上白漆的树,残喘着等待下一个轮回的春天。就像把一块冰丢在胸口上慢慢融化,连化成的水都成了心跳的频率。
“我跟他说,我已经满了二十岁了,你也不小了,要不这个寒假,我们就去见一见对方的家长,早点结婚也好。”
“嗯。然后他怎么回答你的呢?”本身沉寂的对话有了些许日常的滋味,我们开始像扯家常一样慢慢融洽。
“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与其说是害怕更不如说是惊讶,感觉他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对他这么说。”晓湄还是苦中作乐,踮起脚跳几步路,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调侃道,“我问他:'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想过跟我结婚,和我在一起一辈子呀?'但是,'是不是只想和我玩玩?'这句话,我始终没说出口。”
“你其实也怕,怕真的惹急了他,他会恼羞成怒跟你说,“就是这样”。”我在余光里看见晓湄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可是逃避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你做出了尝试,想要去证明寻没有出轨,可是你失败了不是吗?”
“我也知道……可是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当一个人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你,你就没有办法去离开他了。”我渐渐清楚晓湄的感受,从家里出来之后,那种被全家抛弃的感觉。归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姐姐一个人和家里生气才出走的,但是那个时候她是否就已经认识了寻,我没有再仔细过问。
刚刚来到长沙就被偷了钱包,一个有一些基本社会经验的人都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吧……可是偏偏造化弄人,寻帮助了她,并且在日后的生活中体贴入微。
“当时,你没有觉得他不对劲吗?”
“没有,他这种每天很早下班的行为是这几个月才开始的。”
“这几个月?不是最开始吗?”这么想起来,我在了解了寻的反常举止和对晓湄的态度后,一直觉得寻是在有伴侣的同时勾搭上了晓湄,但是在她面前我不敢说破。
“嗯。差不多是开学快一个月那段时间吧……”
晓湄低着头,突然传来的一阵铃声打断了她的思考。我们俩停了下来,等晓湄把电话那头的事情处理完。她自从入冬后就烫了一头卷发,深褐色的发色和凛冽的冬风像是一对合拍的搭档。
3
“你早就知道吗?”还是在上次的咖啡店,归此时正坐在我对面,不紧不慢地抽了一本杂志,细嚼慢咽地品尝着刚才服务员送来的糕点店。
他擦了擦嘴,说道:“哥,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所有的资料我都是托朋友问的,不然还要你帮我的忙吗?”
我自知理亏,只好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和归讨论下一步对策。
“我们其实不认识对方,所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没有个准信。倒是你,你那边怎么样了?”
“什么?”我根本没想听归说话,觉得现在的他一些油腔滑调。
“他们的进展呀,寻哥是不是真的出轨了?对象是谁?”他一着急,不小心把叉子上的蛋糕掉在了地上。“没事,等会让他们来收拾。”
“我要是知道还来找你!”我突然觉得有些不满,便直接拿起桌上最后一个蛋糕,丢进了嘴里,含糊地说道:“我……嗯唔,等等,我先咽下去。呼,我觉得这件事八九不离十,但是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我们先把那个人就出来,一问就知道了!”
不知道是被我的模样还是信誓旦旦的发言,归坐在对面笑得开怀。
“哥,你的手机有来电显示。”他瞥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发现亮着的屏幕上有一条未接来电的记录。我想起考试之前,我把手机给调成了静音。
“是谁打来的?你要不先回个电话吧……”看他不紧不慢的样子,我连忙跑到一楼回拨电话,一转头,发现归竟然起身站在二楼的窗台边,被我发现后还一脸心虚地回到了座位上。
“我们得走了。”我抓起座位上的外套,抓起归就往停车的方向赶去。
到了车前,直到我把副驾驶的门拉开,归都还没有弄清现在的情况。“哥,你要把我卖到哪里去呀?”
“这种时候别开玩笑了,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我把手机塞给他,然后急忙跑到了驾驶座。
好在已经快要春节了,路上没有什么来往的车,连行人也像是住在百米来外的小区,不过是闲得没事才出门溜达。
“出省?就她一个人?这也太危险了吧!”归看完信息后几乎是暴跳如雷,挠乱了头发也浇不灭心里的焦虑。“你说平常那些小事她要麻烦你,现在这种大事他反而觉得不好意思麻烦你了,什么思维呀这……”归气得差点说出方言。
“这就是当成朋友的表现吧,小事帮忙她觉得在日后的相处里,这点亏损的友谊是可以弥补回来的,但是一旦有了麻烦,可能会被当成得寸进尺,要想延续一段友谊就很麻烦了……”我记得很久以前,晓湄在社团活动时对我这么说过。因为本来朋友就不多,更多的时候比起依赖别人,晓湄要强的性格更会让她付出加倍的努力去完成这件事。
“要是刚才那电话接到了就好了……”归开始自我埋怨,其实那通电话多半也只是来说明歉意,若是让她知道了我和归在一起,指不定我们之间的信任就由此破灭了。
“你帮我找好了吗,上了高速之后要怎么走?”一旁的归手忙脚乱地打开地图导航,“就一直往前开,要下高速了我就告诉你。”
“你靠不靠谱呀!”
“放心!我好歹是十八岁就开始在外面打拼的人了,交给我吧。”
上了高速,车辆反而多了起来。第一次上高速开车的我感到有些紧张,不敢提快速度,尽管归一直在一旁焦急地催促我,我还是只能不停观察后视镜,平稳安全地行驶着。
“我是不是额头很多汗呀?帮我擦一下。”
“哎呀,你开快点呀,你这样怎么赶得上嘛。”他嘴上抱怨着,但还是拿出纸巾帮我擦汗,“你看你,至于这么紧张吗?”
“你急也没用,就算我们先到了广东省,我们去哪里找她呢?就算在高铁站候着,也不一定可以在她看见我们之前拦下她。”我劝归先冷静,他这才安分下来,用手机查找着接下来需要行使的路段。
“你不去上个厕所吗?等一会可能就没有机会了。”在中途下车的地方,我趴在窗外提醒看手机的归。他摇了摇头,继续试图拿我的手机和晓湄取得联系。
“你去上厕所吗?”
“没有。”我借过了归的手机,往空旷的地方走去,“我去打个电话。”
4
“马上就要下高速了,之后要怎么办?”归一只手撑着下巴,把胳膊放在汽车的窗台上,有气无力地问道。
“你搜索一下'梨园小区',应该可以搜索到一些选项吧。”向左行下了高速后,我慢慢把速度降了下来,广东还是有不少的车,林立的高楼拔地而起,精心装修的玻璃设计感给这个享有盛名的发达地区一种名副其实的招牌。
“至少先到了广州市内再说吧 ,我看看。”我把车停在路边,盯着归翻动着的手机屏幕,“只有一家,要导航吗?”
“走!”
一路上,是新型城市群繁华而低调的清新,简单随和的人文氛围,四处可见的绿林丛生。远远的,我便可以看见那棵神树,招摇的树叶给这座城市一次全新的定义,而他所带来的风,据说是几位年轻人极力所争取来的。
“几年不见,就长这么大了?”归显得有些兴奋,毕竟当时神树长出来的消息一经发出,就得到了社会很多人的关注。
“在这边左转。”一路上,我都没有说话,一直不敢计划,如果接下来真的要将一切的真相揭穿,我该选择哪一边。“你好像有些累了,不要紧吧,要不我来?”
“你来之前喝了酒都忘了?”我扭过头别了他一眼,没作理会。再往前就是小区了,我不由得放慢了速度。
这套小区应该很陈旧了,但是因为在神树附近,所以政府并没有打算进行拆迁,能在地震后还能保持安全性能的房子,多半价值也会不减反增吧。有的楼房的墙上还缠墙上还缠着藤蔓,从远处看像是墙上的裂痕。
“从那边进去。”归在一旁给我指挥,而我们也顺利开进了小区。
在外面还不觉得,直到真正走进这个小区,我才深知这里的复杂是导航也无法触及的。我和归绕了几十分钟,也没能找到目的地。
“小心!”长期驾驶让我倍感疲惫,在我把目光放在左边后视镜的一瞬间,我们的车直接追尾了了前方一辆黑色的奥迪。“你没事吧?”
“嗯。”我一心想着先去赔礼道歉,准备下车去与车主沟通。
“等下!”归一把拉住我,“这辆车是轩爷公司的车呀,怎么会……”
“不会吧……”我立刻明白了归的意思,果然,一个气宇轩昂的青年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他穿着运动品牌的羽绒服,蹭亮的皮鞋十分打眼。“那个人就是寻哥吗?他过来了呀!”
“你倒没事,但是他多半认识我呀!有没有什么什么可以挡挡脸的东西?”归看着寻一步步靠近,赶紧把安全带解开,想要蹲在座位下面放腿的空间,但显然没有如此惊奇的骨骼。“快点想办法呀。”
“办法……”我也有些焦头烂额,若是被认出来,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功亏一篑,而且还有可能毁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对了,小墨!”
“谁?”刹那间,魍魉从我的影子里跳出来,这是我给他取的名字,听来更像是墨底的吉祥物。小墨把身体化成一张毯子,不仅直接盖住了归的身体,还包裹得严严实实。
“别把他憋死了!”说话间,寻已经走到我车边,脸色十分难看。他见我没有下车,先是礼貌地敲了敲我的玻璃,我这才将窗户摇下来。
“你好,方便下来谈一下吗?”和我想象中不一样,寻的声音是那种中气十足的播音腔,而绝非现在一些年轻女孩喜欢的油嘴滑舌。
“下来好吗?”见我没有答话,他的语气又严厉了几分。
我并没有无视他的意思,只是一直关心归的情况,一时没有在意寻说了什么。“抱歉,你要多少钱,我还有要紧的事,留个联系方式吧,我之后就把钱转给你。”
“不行,你不仅现在要把钱给我,而且你现在就得陪我去4s店修车!”被他这么一吼,我立马不知道该怎么办,原本以为他会为了那个情妇随便应付,看样子,公司给的压力还是要大一些。“轩总看上去也不是那么苛刻的人呀……”
我表面上答应他,想尽量拖延时间。和晓湄口中的一样,寻是一个极尽风度的男人,笔直的腰板,精瘦的身材,简直就像是军官一般的飒爽。
“走吧,别那么多废话了,正好把你的车一起修理了不好吗?”他开始不耐烦,急忙催促我。
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我裤子里的手机铃声响了。“抱歉,我能先接个电话吗?”
他看上去一脸不情愿,但可能出自久经职场的礼貌,他并没有拒绝我。
手机上显示的是轩爷,我这才发现我手里拿的是归的手机。
“怎么了?快接吧,我不是会为难别人的那种人。”这话像是在讽刺我。我硬着头皮接通了电话,而那一头也果然传来轩总爽朗的笑声。
“嗯?你不是晓规?请问您是那位?”
“咳咳……是我呀轩总,我是……”我故意把头转向另一边,用左手把声音捂住,接着说道:“我是墨底的店员,小遥呀!”
“哦,我知道,一时间没有听出来!”他又是一阵大笑,接着问道,“你现在和晓规在一起吗?”
“嗯,”我只能出此下策,慢慢转过身,让身体正对着一头雾水的寻,故意很大声地说,“轩总,我现在遇到麻烦了,脱不开身呀!啊,你会帮我解决!太好了真是感谢,车牌号?我看看……”
我一把推开寻,装作凑近看车牌号:“湘A……啊?你们公司的车?”我扶着身子扭过头去,发现寻已经双手食指交错地握在了一起,放在了身后。
“那个……您是在和宇轩老总打电话吗?”
“嗯……原来轩哥是你们老板呀!那这件事……”我一下子趾高气扬起来,虽然对寻很不公平,但也是在没有可以让我脱身的另一种方案了。“这……”
“嗯,您慢走。”有了轩爷的抢救,我这才得以战战兢兢地回到车里,归也褪下影子外衣,笑得咯咯响。
“哈哈哈,你刚刚太妙了!我回头一定让轩爷在央总面前好好夸一下你!”看着寻灰头土脸地回到车上,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那车慢慢开走了,消失在落日的余晖中,一道道阳光如同利刃一般,轻轻松松,就给我眼前的风景补上几道鹅黄色的口。
5
几经波折,我和归决定步行到目的地,车辆在小区中行驶实在有些危险。
“你刚刚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到?”一路上,归还是惊奇于魍魉的能力,“我能够听见你的声音耶!还是环绕音!”
也许是我和小墨之间存在着神经一般的联系,以至于我的声音通过影子被小墨放大。但这毕竟只是我的猜测,我也没有打算这么和归解释。
“他之前经常会在回家的时候绕远路,到不同小区里转悠,现在想来,会不会是为了更方便在这个小区里行驶呢?”
“有可能,这个小区的出入口都狭窄得可怜,而且有一些路面都不是平整的。”归慢慢推理出个所以然来,“他的后备箱里可能并没有放贵重的物品,因为据我所知,那辆车的后备箱里放的都是郊游时要用的睡袋和毯子。所以当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被撞烂的后备箱,而是在车上停留了许久。”
“为了检查放在副驾驶座位和后座的物品有没有损坏是吗?那也正好证明了他所携带的东西没有办法仅凭他一个人就送达目的地。”我慢慢接近了之前得到的答案。
漫步在夕阳下的小区,我们偶尔可以看见几名散步的老人。大灾难过后,这里几乎变成了养老的地方,居住在这里的老人对办事儿女不在身边,才会选择这里廉价的住房来度过余生。
“快藏起来!”归一把把我拉到一堵墙后,我们紧贴着墙,向前方悄悄探去,发现一个身着黑色卫衣配粉色运动鞋的女生。“我姐真的找到了这里!”
“他估计是跟在寻的后面,但是送她来的车不想进到小区里,这才使她在门口跟丢的吧。”我几乎把脸都快要贴在墙上,想要听到些什么动静。“要不我现在出去?”
“可以,但是别忘了第一时间联系我!”我和归交换回了手机,之后我便像是刚刚赶到一样,一脸诧异地和晓湄打招呼。
“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晓湄看样子还在寻找寻的身影,四处张望,眼里却只是剩下不安和无助。“你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她试探性地问道。
我也不想再隐瞒下去,经历了三个多月的行动,不论是我和归还是晓湄和寻都需要一个最终的答案,尽管这个答案会给我们带来不同的影响,但那就是现实。
“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但是你先要答应我,不能显得暴躁或者无理取闹!”
她显然一副没听懂的表情,但还是卖力地点点头,回答说:“好的好的,我答应你!”
我带着晓湄从一个小巷子里钻过去,沿着地图导航的指示,向左转经过了几栋楼房,然后到达一栋独楼。这栋楼之后继续走就是别墅区了,虽然是独栋,但是基础设施和社区服务并没有先前见到的那些单元楼健全。每栋独立的别墅都有围栏隔离开来,我们只好在大门前按门铃来等待主人开门。
“我们这样直接闯进去可以吗?会不会寻知道我们来了就立马逃走了?”晓湄的心一直无法安定下来,一直在我身边絮絮叨叨的。
“你不要准备下吗?妆都化了……”
“什么……你!”她一脸没好气地转过身去,从包里拿出粉底开始补妆。“要不口红还是算了吧。”
风扫来一地的落叶,沙沙作响。我把手扶在大门的栏杆,看见一位身着红色大衣的阿姨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看上去腿脚不是很灵便,从门口走到大门总是一瘸一拐的。
“你们……有什么事吗?”那位阿姨大约五六十岁的年纪,用龟裂的手撑着放在门口的一根拐杖,声音沙哑地问道。
晓湄有些冲动,像是要硬闯,我赶紧拦下她,并解释道:“阿姨,我是乌寻的同事,这位是他……女朋友,乌寻先生,他来过的对吧?”
“你们……进来吧。”阿姨的目光多了几分警惕和严厉,但还是让我们进了屋子。她不紧不慢地在我们前面领路,我和晓湄也不得不放慢了步子。看得出来,晓湄对于我刚才的做法有些埋怨,但是又没再说些什么。
时间过得好慢,好像一点点被蹒跚的步履揉碎成粉状。我看着晓湄一脸忧郁的眼神,觉得多少有些难为情。
“一路追上来,其实没有这个必要的……”在寻找到这栋房子的路上,我们俩兜了个大弯。晓湄见我一直没说话,突然对我说,“之前一直麻烦你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朋友就是用来麻烦的嘛!”
“其实……寻在出发之前,又和我吵了一架。他说他现在就要离开了,如果我不信任他就跟上来。”这很明显是气话,但是经过几个月的了解,以晓湄恋爱时的性格,她绝对会非常当真。
“然后你怎么说?”
“我当然是选择相信他呀,他也不过是气话吧……”晓湄闷闷不乐地说,但她这次似乎真的多了份自己的考量。
“但是你还是不放心地跟了过来?说到底还是不相信他的话嘛……”
这句话好像有点刺激到她,于是我只好连忙改口道:“你也只是担心他对吧?别放在心上,有的时候人真的要学会撒谎,真的。”我强颜欢笑,不想让晓湄因为我的到来而生出什么奇怪的想法。
“撒谎很重要的,在你能够明辨是非之后,你不仅要有去哄骗别人的能力,而且还要有说服自己的能力。要想在人前说场面话也许还算容易,但是真正要打破自己内心认定的事实,确实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嗯……”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我站在门口按响了门铃,却迟迟不见有人来开门。“进去之后和他见了面,就没有办法回头了。所以,我可能还是得在这之前告诉你……我喜欢你。”
我没有回头,害怕看见令人心碎的表情,更怕她一下子失去对我的信任。不论她如何回答,我都会继续帮助她,到头来,我都没有办法说服我自己。我甚至开始期待,开门迎接我们的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主人,身后跟着狼狈的乌寻。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好几次的彻夜难眠,我已经不想要这样的日子了。
“嗯,之前我还不觉得,但是最近你卖力地帮助我,我也多少察觉到了……所以我不希望你再为我牺牲更多了。”我们都在各自害怕着,却又不堪地放弃,怀揣着原初的信念想要得到最初的结果,却又因为不自信而步履维艰。这时候的一些让步,也许会让接下来的路好走一些,我这么思量着。
“即使寻背叛了你也是这样吗?”
“嗯……”她微微一笑,这一刻,她也许终于还是被自己说服了,而我推了她一把而已。
现在还逞强着还有什么意义呢?好不容易来到这了,就当是客户的任务把它完成吧,归现在在干什么?一路上我都没有和他发消息,多半现在已经急得直跳脚了吧,哎,算了,好像我一开始就没有坚定过自己的选择……
“遥学长!茶!”晓湄扯着我的衣角,然后尴尬地帮我把阿姨递过来的茶接下来,“你发什么呆呀?”
“抱歉……”我挠了挠后脑勺,感觉这几天的疲倦一下子挣脱了出来。
阿姨看我们已经入座,开始问道:“你们找乌寻有什么事吗?”
我和晓湄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了一眼,气氛感觉不是那么的融洽。我用余光四处看了看,和屋外看起来一样,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装修风格加上英式的茶具,至少在二十年以前,这个房子里至少还有不少人。至于为什么变成现在的模样,除了当年的那场灾难,我想我会在之后得到更多的答案。
“冒昧请问一下,阿姨和乌寻是什么关系呢?”晓湄打算反客为主,这样可能不会那么容易暴露。阿姨诧异地扫视了我们一眼,目光停在了晓湄身上。
“我和乌寻先生只是熟人的关系,他在还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所以他也会多多关照我。不过我还不知道,原来他还有一位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呢!”阿姨和蔼可亲的样子让人感觉到亲近,晓湄也不好意思地拨弄着自己耳边的头发,微微抿住了嘴。
“你在害羞什么呀?又不是你未来婆婆。”
晓湄看了我一眼,没有回我,而是问起了阿姨的近况。两人开始先谈起来,客厅的阳台径直通向庭院,是可以一览无余夕阳的沃土。阿姨说这里本来是有许多树木生了根,如今也都被砍伐得差不多了,只留了一颗枣树还在围墙的边缘孤零地生长着。余辉,像是一张被毯,盖住了积上灰的不安与彷徨,好像放眼望去,有人曾在垂暮时坐在一旁,他已经感受不到温度,却还是会微微叹息,细细咀嚼,仿佛人海的浮沉都在一幕幕如电影般重新在眼前流逝了一遍。我的眼皮慢慢松懈了,是时间这一把握不住的沙,才写下了我眼前一地的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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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阿姨。我之前一直以为,寻他是个不靠谱的家伙,但是好像是我多心了。”晓湄的脸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说道。
“没关系,那孩子总是一副很认真的样子,有的时候看上去不太会照顾人。但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究竟发生了什么呢……”阿姨端起一杯茶微微抿了一小口,露出会心的微笑。她本来还想打几个枣子,但其实树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感觉到有些伤感,我们打算陪阿姨吃过晚饭再走。
“真是麻烦你了,小伙子!”
“麻烦了。”晓湄进到里屋去找洗手间,而我则在一旁帮阿姨掌勺。
“西红柿炒蛋吗?这我在行呀!”我撸起袖子,准备开火,“您是不知道,我那个黑心老板总是嚷嚷着要吃番茄炒蛋,因为他不吃辣您知道吧,这种人真的难伺候!”
“我也不吃辣的。”
“阿姨我不是这个意思!”
“哈哈,我知道的。”阿姨身材不高,但还是伸长了手摸了摸我的头,然后把装好了蛋液的碗递给我。油星蹦跶在蛋液上,我赶紧拿筷子把蛋液搅散,把番茄丢在锅里,不断翻炒出香气。”
“来,可以放糖了!”说着,阿姨从一旁递来装白砂糖的调料盒,“到时候炒老了。”
“啊……放糖吗?不应该放盐吗?”我顿时觉得连咽下去的口水都是苦涩的滋味。
“西红柿炒鸡蛋,当然是放糖了!”说完,还没等我继续辩解,她就已经舀起半勺糖,丢进了滚烫的锅里,滋滋作响,番茄渐渐闷出汁水,蛋液也呈现出固态的模样,起锅关火,一气呵成。
“好香呀!好了,你们两位去忙,接下来就看我的吧!”晓湄已经从洗手间出来,擦擦手,准备料理一道清水白菜。“阿姨,我的手艺不精,您别嫌弃呀!”
“怎么会,闺女做的菜都好吃!”老人笑着走到客厅,而我也跟着来到茶几边,拿起电视柜上的一个相片框细细端详起来。照片里的两人笑得灿烂,身旁应该是枣树繁盛时的模样,郁郁葱葱。
“这张相片是阿姨拍的吗?”我抬起头,发现阿姨正远远地望向窗外,似乎在守望什么。阿姨告诉我们,寻已经先一步离开了,但是看晓湄的模样,反而是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出乎我所意料的,晓湄并没有刨根问底,关于两人的关系,所有人都是只字不提。
“是呀,很多年前的春天拍的,就在这个庭院里,那个时候院子里还有一颗桃树呢。”阿姨慈祥地笑着,面色红润,与相片里消瘦的模样有了几分不同。
“是吗?”我感觉到双手微微发颤,只好强装镇定,说道,“我第一次看见这张照片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在郊外拍的呢,毕竟言志住的城里可没有这么好的景区。”
“既然这样,为何不早点说呢?是怕那孩子伤心吗?”老人似乎也早就预料到,没有表现出太惊讶的表情,只是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我把相框递给她,而她也用粗糙的手慢慢拂去灰尘,好像在叙旧时捧起一杯老酒,眼里闪烁着泪光。“当你提起寻那孩子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会不会也认识那孩子……”
“抱歉,我不知道如果晓湄知道了会……”我一只手搀扶住阿姨,让她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我也一直在寻找一个解决的方法,可是我必须先知道真相,所以我才找到了这。”
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渐渐小了,关火的声音也随之传来。我赶紧去帮晓湄装盘,借机离开。回首间,阿姨已经落泪,但见晓湄和我端着菜走来,又立马露出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和我们聊天,座位不够,我和晓湄就只能一同坐在沙发上。
好希望时间就这样一直很慢很慢,今天的夕阳也驻足许久,像是舍不得这一桌好菜。
“言志……有和你提起我吗?”老人的目光始终没从相片上离开,那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如今也在职场里奔波,而那个曾经带给他伤害的男人,似乎选择为当年的事情赎罪。我没有欺骗老人,我始终认为,志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母亲,不论是原谅还是接纳。
“当初……乌寻回来的时候,我还很高兴,但没想到带来的却是更坏的消息。后来老板死了,我也丢了工作,虽然本来就是一些在泥缝里求生的玩意,但至少我不会饿死。结果乌寻听到后立马说要来照顾我。”我有些于心不忍,让阿姨回忆这些实在是一种残忍。
晓湄似乎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津津有味地尝着自己第一次下厨的成果,我和阿姨自然也不好打扰她的性致,这些对话就让它随晚风去吧。
“阿姨,您这个首饰……”晓湄呆呆地看着阿姨手腕上的手镯。
“啊,这个是寻送给我的,”她提起手腕,眯着眼笑了。“哎呀,都说了不用送这些东西……”
我瞥了一眼晓湄,发现她通红的脸上浮现出笑意。她轻轻拉着我的衣角,又变回了我最初认识她的模样,小声的说:“那个,是我跟他提过的,我还以为他要送给妈妈的礼物呀。”
“ 那不就得了。”我也舒了一口气,望着桌面上缓缓升起的热气,全然没有发觉一旁微弱的铃响。
7
一片寂静。
本来也是,医院里需要安静。之间小小的病房里,除了患者和医生,竟然冒出来五个病人家属,个个都是双手抱胸,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躺在病床上的是寻,他似乎想赶紧出院,说是如果这样就赶不上回家过年了。
“你现在得好好养病,知道了吗?”晓湄换了一盆水,帮寻擦拭了手臂和额头,然后嘱咐道。
“你和我姐在长沙过年不也挺好的……”
“你闭嘴!我还没和你算账呢!”晓湄一声就震住了晓规,原本张扬跋扈的性格在姐姐面前也只能显现得像是只温顺的小猫。“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我才离开家里两年,你就要翻天呀?仗着有老板撑腰了不起是不是?”说着,她又把矛头抛向在一旁和央聊天的轩总,比起一顿狗血淋头的臭骂,晓湄的冷嘲热讽应该更加使人难堪。
“女士,不好意思,请不要在医院里喧哗。”这时进来了一位护士结束了这场闹剧。
“就是,要不是老轩出钱,你男朋友现在可能还在排队叫号呢!”央的心直口快还是改不掉。
晓湄知道自己不占理,只好默默地忍受着。她让寻坐起来,把骨折的手搭在一旁的固定支架上,脖子也保持不动。在医生的建议下,晓湄决定帮寻擦拭身体。
“不用了,等好的差不多了,我可以自己洗澡的。”
“医生说至少要两个月……等下就把那个混小子给揍一顿。”晓湄咬牙切齿地说着,一把脱下寻的上衣,把手里的毛巾挤干水,然后开始擦拭寻的身体。
“小舅子也不是故意的嘛,你也别生气。”央和轩总打算去帮忙买晚饭,在挑选外卖和速食商品这方面,没有人比他们更合适了。
这下,只剩下我和归了,我摇了摇头,拍拍归的肩膀。他现在正双手提着水桶罚站,完全没有能力再来埋怨或者报复。“哥就先走了,老弟你自求多福吧!”
一出门,我果然就被拦下了。
“有什么事情非要把我拉到楼道里来说?搞得跟个秘密交易似的……”我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在没注意的一瞬间,他扯住我的衣领就往楼道走,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漆黑的楼道内,除了我们就只剩一盏年久失修的电灯挂在我们头顶。
“本来就是呀……诶,你身后这是?”我扭过头往脚边看去,本来在微弱的灯光下,影子显得并不那么显眼。小墨原本焦墨的体色也变成了浅灰,扭动着小短腿抱着我的脚踝,看样子是看见了志一些陌生而害怕,自从我和志的对话开始,他一直在瑟瑟发抖。
“诶……白鞋呀。算了,话说回来,你怎么在这?”
“魍魉吗……有意思。”他还一直盯着我脚边的小墨,我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才好不容易把他扯回我的对话框内。“啊,抱歉。你也知道,我和这些小家伙有一些渊源。我是来探望寻的,央告诉了我消息,我立马就赶来了。”还是典型的皮笑肉不笑,志说着说着不小心露出来双下巴,看样子最近的生活过的不错。
“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人家好歹为你做了这么多!”
“我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他,就算我能心平气和地去关照他,可对他来说,我的到来说不定是平添压力。而且我该怎么说呢?我们的关系是什么?他的女友还在那里,说实话,我看到了心里并不好受,这种亏累双方的买卖,是不值的!”
“哎,一天到晚就知道利润。”我没办法,只好接过花篮,问道,“那我又该怎么说,以为不愿意留下姓名的先生送给您的果篮?”
“没事,你就以你的名义就好,谁送的其实都无所谓吧。况且你还帮我和寻保留了秘密,只看着一点,把酬劳算在你头上也不为过吧。”
“无所谓吗?”志已经做出要转身离开的模样,我没有挽留他,来到这绝非央一个电话就可以促成的。“不想再见一面吗?还是说,你真的觉得晓湄她完全不在意?”这话我没有问出口,只是默默进入病房,把果盘放在了桌上。两个人的暧昧,三个人的融洽,小小的单件套房,承载着不尽相同的欢乐和忧愁。
“刚刚医生说,这个年只能在医院过了。”晓湄嘟着嘴,有些暧昧地告诉躺在病床上的寻,“而且你也不能老是躺着,得有一个人经常陪你做康复运动。”
“那就麻烦你了,宝贝。”也许这就是缘分吧,谁也强求不得谁,连我自己都将渐渐忘记我曾经喜欢过的那个女孩的模样。是什么样呢,感觉和我眼前这个女孩不太一样了,晓湄已经不是我印象里的那个胆小怯懦的女孩,虽然不得不承认,她为爱情做了许多傻事,但这也慢慢让两人的红线变得明晰了起来。
“这就是双生家庭的原罪吗?”躺在靠椅上,归满头大汗地说道,他似乎还享受着惩罚这种久违的难受,嘴角微微扬起。“我也很惊讶呀,什么时候我的姐姐也会变得连我都觉得不认识了,以前在家里明明那样忍气吞声,到了外面却像是换了一个人。”说着,归笑了笑,继续提起水桶罚站。
其实本质还是一样的吧……我寻思。眼前这个落落大方的女孩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是她放下了一些顾虑和不必要的纠纷所换来的,他们俩都曾害怕过,但也因为有过分开的苦痛才遇见了另一个彼此。晓湄多半也知道,有些事情继续追查下去,一定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但是这样就足够了。当她踏入那栋老宅,和老人心平气和地交流时,尘封的往事就随着那天的落叶一样,埋在土里了。
记忆肆意涂鸦,写满一幅水墨画,这是倒数到三之后的时间,把四季再轮过一遍。
8
“你有白头发了诶?”无意间路过央的身后,我才发现央的后脑勺生出了几根白发。
他却不以为意,随便摸了摸头发,也不许我把头发拔下来。“这个年纪有几根白头发也不奇怪。”他总是不肯认输,不断地反驳我说。
“对了,你们那件事最后是怎么解决的?”央捧起一杯我刚刚泡好的热咖啡,飘忽的眼神扫描着昨天的账单。正当他准备一饮而尽的时候,突然一下被烫到了嘴唇,于是央急忙饮下一杯冷泡茶缓解,样子有够滑稽。
“哎,别提了。”我垂下头,觉得脖子已经没有力气支撑我的颓丧,“要不是因为大过年的,我就要被锤死了。”
“怎么说?”央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一只手被撑着下巴,把头凑近了准备听我讲故事。
灰色的记忆如同拼图一般被一片片拾起,直到那个傍晚的电话声随着枣树最后几片叶被一阵强风刮落。连落叶都打着漩涡,不时沾上了泥土的风尘。
“嗯,我在……广州,嗯,对,什么?”可以想象,原本祥和平静的饭桌被一通电话搅乱成一锅粥,我只好和阿姨匆匆告别,带着晓湄赶紧离开。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别问了,我问你,你是怎么来的?”我赶忙跑到停车的地方,发现车已经被开走了。
“我……我有一个朋友刚好要回来,正好顺路,所以就……”她还是一头雾水,一直追问发生了什么。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沉重地说道。
“你快点说呀!”
“你弟弟,和你男朋友在公司楼下打起来了……”
屋里传来烤肉的香味,央正津津有味地品尝着从便利店里买来的烧烤饭。
“照你这么说,你们当时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央急于表达,但又碍于嘴里的饭菜难以咽下,便举着手让我等他咀嚼完。
“本来想着坐高铁,结果票早卖完了,然后我们就租了辆车,一路开回来的。”想起我和晓湄一路狂奔的窘态,我多想把脸给蒙上,痛苦一顿。“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可能早就到了,还可以一睹当时壮烈的场景。”
“那你的车怎么还的?”
“轩总说他那边会安排好,毕竟这件事情更像是他们公司员工内部的矛盾吧。”央点点头表示认同,比起我,他才是更了解轩总行事作风的人吧。“这么想起来,轩总这一路上帮了我们不少忙呢。”
“嗯,所以他来做项目我都没收钱。”吃完晚饭,央又拿起酸奶,像个小宝宝一样咬着吸管吮吸着。
“就算你们和好了也不用这么关照熟人吧……”
“你在想什么,他来投资我们店,根本不用担心会倒闭。”表面装作一派轻松,其实央的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吧,我看着央的脸上微微露出笑意,而他却硬说是吸管在嘴里撑起来的,真是受不了。
闹腾了三个月,这件事总算是落下了帷幕。我和归的聊天记录被发现,晓湄虽然表面上斥责了我们,但是她比谁都清楚,我们只是太关心她了。而她似乎也只是对于归给她备注“没人要的傻大姐”耿耿于怀。
之后我问起归才了解到,原来那天他在半路上看见了寻开着车打算离开小区,这才赶忙回到车上追了过去。没有经过更加理性的分析,归一口咬定寻这是偷情后打道回府的心虚行为。我不禁嘲笑他自己写了这么多故事,自己却成为了最搞笑的那一个。他也只好苦中作乐,在新年里陪同姐姐一起照顾受伤的姐夫。
据说当时场面可激烈了,虽然这么说有一些不厚道,但是没能看到这样刺激的一幕让我感到有些后悔。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为了自己姐姐不受欺负,竟然去挑战一个高大的长辈,而且还打进了医院。用晓规自己的话来说,这可以成为自己想要写进书里的精彩剧情了。
新年伊始,我才知道今年的除夕正好也是央的生日。我和央在墨底迎接了新的一年,没有精致的蛋糕,花里胡哨的装饰,简单的福字和自己写的春联,央在闹腾的鞭炮声里扯着嗓子对我说:“有了这些,就很满足了!”
9
“新年快乐!”熟悉的动作和声音,但我始终慢了一拍,从被窝里强制开机,接受冷空气的制裁,莫不是这个隆冬里最难以言表的折磨。
“新年……就多睡一会嘛。”我还没有完全清醒,揉揉眼,发现央已经一把拉开窗帘,把烧好的一杯开水放在了桌上。
“大年初一,我们得去走亲戚呀!”他不耐烦地拍了拍我的被子,催促我赶紧起床。
“亲戚?你爸妈回来了?”
“没有,老轩邀请我们去和他们一起,他们不是不回老家了吗,正好你也算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去赔礼道个歉总行吧,毕竟人家帮了你那么多。”
“好吧。”我好不容易挣脱床上那令人眷恋的余温,磨磨蹭蹭地找到拖鞋,准备去洗漱。
乍一看去,屋子里的设施好像都翻新了一遍,以前留有被白蚁蛀蚀的书柜也换了全新的样式,过道也重新装上了日光灯,更加方便顾客选取书籍。
“这个是?”我拿起桌上的一瓶墨水,看上去是新制的。“轩总的吗?”
“不是,是归的。说是,补上自己十八岁的礼物。”央从我后面走出来,拿起那瓶墨水,从瓶底向上仔细地环视了一遍,“成品不错的。”
“那你要去送给他吗?还是让那家伙自己来拿?”我寻思着这个时候归应该已经回北京了,上次我们在聊天中,他好像无意间提起过。
“没有,就放在这里卖。”央的笑容显得十分得意,“而且没花钱,是个稳赚不亏的买卖。”
“是吗?”我可以想象那个风流倜傥的少年,也曾经失落过,迷茫过,才会孤注一掷地来到长沙吧。他说这一切都像是冥冥间注定好的,他也没怎么防备,就一步步走了过来。
央今天难得开车让我休息,让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我有些事想问你,我怕一要是一边开车一边回答问题会分心。”
“什么问题这么严重呀。”我一边笑着应付道,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
央系好安全带准备上路,突然换成了我的车,他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谁让你的车没地方放东西!”我有些自满地调侃道。
“你就得意吧……”央也没有回头,而是一直调整着座椅的位置还有后视镜的角度,“准备出发了,把安全带系上。”
“好嘞!”路上的街灯都挂上了一个红灯笼,不是阴雨绵绵的天气里,但青灰色的马路却看上去湿答答的。偶尔遇到红灯停下来的时候,可以看见路边的灌丛下生长着几丛野草,仿佛是新春的第一抹绿。简单的生活,大约就是我把脑袋靠在汽车的玻璃上小息一阵吧。
趁着等红灯的时候,央开始觉得无聊,想要找些话说:“你早就知道寻和志是从前的恋人了?”
“没有,但是我之前听说寻的反常行为是从两三个月前开始的时候,我就隐约想起了这件事,因为我之前在志家里的抽屉里找到过濛罅的名片,虽然没来得及看清楚名字,但是以当时的情况分析,这样做还是保险一些。”
“所以,”我感觉到央握方向盘的手越发的紧了,心里微微有些不安,他又接着说,“你那个时候就觉得寻是在为志弥补当年对于母亲的亏欠吗?”
“嗯。他多半一直觉得,志会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很大一部分是他的原因。”我看向窗外,天空飘着一朵白白的云,像棉花糖浮在气泡水上的轻盈。央的表情一直没变过,直勾勾地注视着前方的路。
“好好的两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你和当年那位女士……”我坏笑着看了央一眼,他的脸红红的,但还是故作镇定地看着前方,悄悄踩了一脚油门。“哈哈,你慢点。”
“这就是缘分吧,我当时没敢告白,所以让老轩抢先一步,但是最后他们也没有在一起。感觉活了这么多年,我也不得不开始相信命运了……缘分到了头,谁也说不清楚。”央突然宛如一位哲学大师,装腔作势地分享着自己恋爱创伤后的经验。“那你呢,掏心掏肺地帮喜欢的人追回了自己的男朋友,你不也是个傻子吗?”
“嗯,我是傻子吧,大概。”我不想反驳,因为事实就是如此,恋爱这门功课,不是费尽心思就能取得好成绩的。
“就算你知道了这是一场误会,第一时间考虑的也是她的心里吗?不过还好,这件事情没让她知道。”那天,志在楼道里这么和我说。现在想来,他又怎么会说出这番话呢?一份曾经自己捧在手心里的感情,哪里这么容易说丢就丢的。有人说爱一个人,就是不论你怎样想方设法地去忘记他,去说服自己已经不喜欢他了,当你看到他的照片,收到她的来信,想起曾经或是暗恋,或是相处的点滴,都会心跳加速,脸红不已。
“我当时站在阿姨身边的时候,我其实是很难受的,但我知道,阿姨一定比我更加难受。因为她需要的始终不是一个照顾,而是自己的儿子可以回来。”我把身体完全贴在靠背上,感觉到嗓音已经沙哑了。央劝我喝口水,但我觉得并不渴,便摆摆手继续说,“志可能到现在还坚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他也知道这样做他就没有再回去的退路。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两个人的善意最终都成为了伤害对方的匕首,小遥,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车停了,伫立在我们左侧的高楼里走出一行人,我叹了口气,解开了安全带准备下车。
“欢迎欢迎!”轩总领着一些员工的职员下楼来迎接我们,“你们终于来了,饭菜都已经准备好了!”
“真是麻烦了……”我赶紧上前握手,却发现央还在一脸不屑地关着车门。“央央哥你快点呀!”
“知道了。”他上前握住了轩总的手,迟迟没有松开。“新年快乐!”
10
公司大楼里设有专门的待客餐厅,我还是第一回听说。晓湄看我嘴巴都快要合不拢的样子,悄悄指了指我身后的门帘。
“现在是公司人手不够,平常都是在那里,大好几倍呢!”
“是吗?”我见晓湄搀扶着寻,其实寻已经可以自己拄着拐杖行走了,但是晓湄还是不放心,一定要寸步不离地照料。我们移步到餐桌旁,轩总和央坐在一起,晓湄和寻坐在轩总的右边,我则坐在央的左边。
“真可惜呀,归那家伙已经回去了。要不然今天一定和他喝个痛快!”轩总举起杯子邀请,众人站起身来碰杯,祈福来年顺遂。
“你再喝下去就要痛风了。”央应该是早饭吃得太晚,现在还没有胃口。只是加了几片拍黄瓜应付。
“哎呀,没事没事。我知道你不喜欢喝啤酒,诺,红酒,养生的!”
“算了,”他一下把轩总手里的红酒瓶推了回去,“我等会还要开车的。”
“那……”
“没事,等会回去的时候我来开吧。”我回复道。央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点头同意了。一场饭局下来,央始终眉头紧锁,感觉有心事闷在胸口上。
“对了,晓湄,”还没来得及思索,我就又听见左边这对情侣的谈话。似乎这是寻第一次出院活动,两个人才会像是没见过世面一样地一直卿卿我我。“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你弟要打我一顿?”
寻的手不方便活动,所以一直都是晓湄在帮忙夹菜。听到这话,晓湄似乎想起了之前一些不愉快的回忆,朝我使了一个眼色,说道:“那家伙从小就是个傻瓜,好好的大学不读了要去搞文学创作,真是不知道一天到晚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我听见轩总嘴边的汤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多半是在偷听吧。
“可是我觉得他还是很在乎你的呀,打我的时候嘴里一直念着什么“我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她虽然笨,但是你也不能这样欺负她!”,还有“除了我这个弟弟,没有人能欺负她”之类的。”寻似乎是故意挑事,笑嘻嘻地告诉晓湄。
“你……”晓湄篡紧拳头暗暗使劲,还是寻连连讨好才逃过一劫。
“你都被打成这样了,还在听他在说些什么?你们俩一个没脑子,一个缺心眼呀?”我在一旁偷笑道。
晓湄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并没有反驳我说的话。
晓湄一边抱怨着,一边用汤勺给寻喂饭吃,动作娴熟,喂完后还不忘拿纸巾把寻嘴边的油渍全部擦干净。
“小时候,我弟可调皮了,而且感觉和别人的智力差一大截,虽然我们家本来也没有什么高智商基因。我那个时候也是这么给他喂饭,不过你比他乖多了,那个时候我妈经常出差,所以很多时候我也是不得不。但是他竟然还嫌弃我,应是哭着喊着要找妈妈。”饭后,晓湄有感而发,继续说道。
“你那个时候几岁?”
“六岁,其实我也只比他大个一岁半,所以那个时候的我就很不理解,为什么生活的重压要落在我的肩上。”晓湄半开玩笑地说着,但我们却认真地聆听,尤其是寻,眼角已经绪着些泪水。
“这句话我也听到过。”
“你哥跟你说的?”
“不是,那个时候我已经很大了,不需要哥哥的照顾了。”我无意打断他们的对话,但是我发觉,好像这个时刻,我才能把这些话说给晓湄听,“是归曾经跟我说的,但是他说的很委婉,类似于带着怨气的语调。”
“我明白,他总是这样,不肯认输。”晓湄笑了笑,说道。
“嗯,当时他说,自从姐姐离开了家之后,家里全部的一切都压在了他的身上,父母偶尔会吵架,自己受到排挤也没有人陪伴,所以他才选择不再继续上大学,而是一个人去北京打拼。”归向父母央求了良久,因为他知道,若是学姐姐一样愤然离开,那就是太不懂事的表现了。所以他才会埋怨晓湄,觉得是她的任性和自私让自己的生活变化了。
“可是,这不过是因为那些痛苦之前都是你在替他承受呀!”寻觉得不能理解,但是因为身体不方便动弹,所以着急的样子反而显得格外有趣。
“我知道。遥学长你也不用把我一直往那个方向引了。”晓湄会心一笑,一只手放在寻的肩膀上,让他安心。其实晓湄都理解的,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可当她得知归为了自己大打出手的时候,还是出面教训了归。因为是自己的亲弟弟,所以不论是怎样的缺点与不足,都会想要变成自己承受的痛苦。
“我刚刚离开家的时候,他曾来过这里找过我,那个时候我已经决定和你在一起了。他一个差一些年纪成年的孩子,竟然偷偷买了火车票来长沙找我。见了面之后,第一句话不是抱怨和责备,而是笑话我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邋遢。”晓湄苦笑了一声,接着说,“我们俩从小对对方就没说过什么好话,但是他那天和我说了很多。”
晓湄说着说着,摆摆手笑了,说是不想让气氛变得尴尬。寻轻轻侧过身子,把肩膀借给了她,自己却忍不住先落了泪。
“我以前一直觉着,是不是我不够好,没有保护好姐姐,姐姐受不了了,所以离开了。”人好像总是执着于自己的过去,归说,只要是想起以前做的那些事,在夜里都会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那个时候的不懂事似乎已经不能够成为缓解两个人关系的理由。
“他是这么想的吗?哎,大费周章的干嘛呀……算了,还好他活得还算快活。”
“听说你让他给你父亲带了句话?我看他笑得挺开心的,你让他说什么了?”
“哦,”晓湄捂着嘴笑得腰都快弯下来,“我让他转告我爸,希望在我和寻的婚礼上能看到他!哦,还有……”
“还有?”
“还有,上次音乐季的事故,想要弄清楚原委的话,就来婚礼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