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梨春雪》二伏交

74、第 74 章 盖章定约，

　　白梨在温知玄的车上，坐姿端正，浑身紧绷，颇为忐忑不安。其实一开始她以为只是随便一天日子，却没想到他会将时间定在新年这天。

　　一家人难得团聚，却被她这样一个外人打扰，她越想越觉得不合适。咬了咬牙，看向温知玄，道：“知玄......”

　　“嗯？”温知玄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没有看向她。

　　白梨声音中带了几分乞求：“我还是回去吧，感觉不太合适。”

　　“已经快到了，现在说这个，来不及了。”

　　说完，他看了一眼白梨，脸上笑意温和。

　　他们确实快到了，之后行驶了大概五分钟，温知玄将车子开进了停车库。

　　停好车，温知玄带着白梨来到正门，打开门，一位管事阿姨迎了上来，和温知玄打了招呼。

　　那位阿姨又看向白梨，问道：“这位小姐就是您的女朋友吗？”

　　“对，你帮她找双替换鞋吧。”

　　两人互相打了招呼，管事阿姨从鞋柜里拿出他们的替换室内鞋。

　　接过鞋，白梨道了声谢。换好鞋后，阿姨又将他们的鞋在一旁摆放整齐，搞得白梨很不好意思。

　　从玄关绕了一个弯来到客厅，白梨跟在温知玄后面，看到了高中家长会上，那个美丽到令她至今仍对当时的惊鸿一瞥记忆犹新的女士，以及坐在独坐小沙发上，正翻阅着白纸公文的一位陌生男子。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温知玄的父亲，但见他眉宇凌厉，面容肃正，不怒自威，清冷到生人勿近的气质倒是和温知玄十分相似。

　　温知玄道：“爸，妈，我们回来了。”

　　两人抬头看去，看的却不是温知玄，而是他身后跟着的姑娘。

　　温知玄带着白梨来到他们面前，介绍道：“她就是我和你们说的女朋友，叫白梨。”

　　这样郑重其事的介绍，让本就十分紧张的白梨变得更加紧张了。她在脑海中疯狂而急速地思考着该怎么说话才得体，又该说什么才正确。

　　思考未果，见三道视线凝聚在自己身上，心急之下，她鞠了一躬，道：“见过叔叔阿姨。”

　　还未直起身，她就听到白沐栀扑哧一笑。

　　温知玄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直起身来，轻声道：“不用这么紧张。”

　　温长陌放下公文，对他们道：“先坐吧。”

　　于是温知玄和白梨在沙发上坐下。白沐栀侧身对一旁的侍女道：“去把准备的点心端上来。”

　　白梨左边坐着温知玄，右边是白沐栀。此时靠得比较近，她能闻到白沐栀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清新自然，并不浓厚刺鼻，不由得心神微荡。

　　白沐栀吩咐完侍女，又将目光投向白梨。白梨身子一僵，如同被审讯一般不敢动弹。

　　白沐栀牵过她的手握在手心，笑了笑，道：“我们之前见过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的。”

　　白沐栀目光柔和地打量了一下白梨，又道：“当时姐姐我就很喜欢你，想着要是能有个这么乖巧可爱的女儿该有多好，没想到这个愿望就这么实现了。”

　　白梨只当是单纯的客套话语，微微弯了腰，道：“阿姨您太客气了。”

　　白沐栀脸色一板，道：“要叫姐姐。”

　　“......姐姐您太客气了。”

　　白沐栀这才重新露出微笑。

　　她们说话间，侍女已经将茶点端上。温知玄对白梨道：“吃点东西吧，离晚饭还有一些时间。”

　　白沐栀也道：“这些都是我们家厨师自己做的，你尝尝喜不喜欢。”

　　虽然还没吃，但白梨可以肯定她是喜欢的，因为这些糕点，温知玄在和她去游乐园玩的那次就给她吃过了。

　　她拈起一块桃花状的粉嫩糕点，咬了一口，细嚼两下，对白沐栀道：“很好吃，我很喜欢。”

　　白沐栀微笑道：“知玄喜欢的也是这个。”

　　白梨顿时一噎。温知玄无奈道：“妈。”

　　白沐栀捂嘴笑了两声，没再调戏白梨。

　　正吃着糕点，温长陌向白梨问道：“在首都还适应吗？那边气温比这里低很多。”

　　白梨放下糕点，正襟危坐，看向温长陌，道：“一开始挺不适应的，毕竟确实要冷很多，但今年下了雪，就觉得冷一些也挺好的。”

　　说到后面，白梨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听到她的回答，温长陌也是温和一笑，又道：“听说你的专业是天文专业，未来是打算继续深造吗？”

　　“学习天文是我一直以来的热爱与追求，我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能对这个专业了解更多，所以未来我也不打算改变我的想法和道路。”

　　这番话说得真挚而坚定，不仅令温长陌十分满意，白沐栀听了也是暗暗点头。

　　只听白沐栀脱口而出道：“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

　　结，结婚？！

　　听到这个问题，白梨陷入一片混乱。

　　这该怎么回答？她没想过结婚，而且也不想这么早就结婚......她还事业未成，还没有实现梦想，还这么年轻......

　　温知玄也是忍不住扶额苦笑，道：“妈，还早呢。”

　　白沐栀轻笑两声道：“我就随便问问。”

　　温长陌笑着摇了摇头，对她这样倒是早已习惯。

　　白梨这才松了一口气。

　　之后温知玄和温长陌聊起了工作，白沐栀则是拉着白梨吃点心、话家常，气氛十分融洽。

　　慢慢地，白梨脱离了紧张的状态，也终于打量起这间房子来。

　　房子整体的家居风格是新中式，家具大多都是木制的，相较于古典家居的庄重典雅，要显得更加清新雅致。客厅的墙壁上挂着一些水墨画，周围摆放着绿植，餐厅的隔壁甚至能隐约看出是一间茶室，清雅之中，也就多了几分禅意。

　　聊了一阵，温长陌回书房处理公务。白沐栀则是和别人打电话，去了阳台。于是温知玄就将白梨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来到温知玄房间，白梨一直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放松下来。

　　温知玄笑道：“没想到你会这么紧张。”

　　两人坐在卧室的沙发上，白梨低着头，道：“嗯，我很怕说错话。”

　　温知玄牵过她的手，道：“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不用担心对错。”

　　白梨看向温知玄，道：“但要是说错话了，你爸爸妈妈讨厌我怎么办？”

　　温知玄吻了吻她的额头，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喜欢就行了。”

　　一句话说得白梨登时就红了脸。看到她这般娇羞模样，温知玄没忍住又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白梨推开他，严肃道：“别这样，在你家里呢。”

　　温知玄笑了笑，道：“既然这样，要去我的琴房看看吗？”

　　白梨一愣，点了点头。

　　走进琴房，两面是墙，两面是落地窗。窗外是一个院落，中间是由白色鹅卵石围砌的小池塘。池塘清澈见底，里面有十来只锦鲤摆尾游弋。

　　从门口向里一眼望去，一架黝黑发亮、在阳光照射下反射着刺目白光的钢琴，静立在两面落地窗的夹角之前。琴盖未开，却仿佛已经能听到琴音流淌。

　　这就是一直以来温知玄练习的地方，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白梨被那架钢琴吸引，不由自主地朝它靠近。她轻轻抚摸着钢琴，上面不染尘埃，显然是一直都有人在打理。

　　温知玄在琴凳上坐下，向她伸出一只手，微笑道：“一起弹一首吗？”

　　如同突然被人从美梦中拉回现实，白梨看着那只手，撇过头，低声道：“不想弹。”

　　这是温知玄第二次邀请她一起弹奏，但这次也同样地，他没有强求。收回手，他打开琴盖，弹奏了一首音调舒缓的曲子。

　　他给白梨预留了位置，但位子太小，白梨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一旁倾心聆听。

　　曲音仍在继续，白梨听到温知玄问道：“为什么不愿意弹呢？”

　　若是放在第一次，温知玄问出这个问题，白梨一定不会正面回答。但现在她已经慢慢学会了敞开心扉，学会了接受曾经不堪的自己。

　　曲音低沉了一些，白梨轻声道：“其实直到初二之前，我一直都在练习钢琴，甚至也参加了一些比赛，虽然成绩并不如意。那段时间的我，与其说是努力，不如说是在发泄。我将钢琴视为对父母思念的寄托，将全部的感情倾身托付，可是没有效率的努力并不能让我从中获得成就感，甚至麻木的状态也无法让我感知到一丝一毫的愉快。”

　　悄然中钢琴声停下，而白梨已然沉浸在回忆中，对此毫无察觉。

　　“有很多人说我没天赋，再怎么练都是浪费时间，劝我赶紧放弃，甚至我的老师也建议我先暂停练习，等调整好状态再继续。我没有听取他们的意见，始终不愿与钢琴分离。可是就算我想要努力，身体却有些跟不上了。那时候我经常生病，但只要能坚持，就从来不耽误练习。升初二的暑假，我弹着琴，看着黑白的琴键，突然犯了恶心。吐了一地后，我被送去医院，那是自母亲去世以后，我第一次进入医院。那天我想了很多，晚上做了一个噩梦，梦中我弹着琴，指尖按过的地方染上血迹，我摊开手一看，见双手满是血红。”

　　温知玄起身抱住她，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微微颤抖的身子，低声道：“好了，别说了，不用说了。”

　　白梨紧紧抱着他，脸埋在他的胸前，压抑的声音带着哭腔：“温知玄，我忘不了那些梦，我梦到妈妈离世前最后一次弹琴，弹到结束她七窍都在流血，梦到爸爸教我练琴，却突然被烈火......”

　　温知玄突然捂住了白梨的唇，让她无法再说接下来的话，也打断了她深陷痛苦的情绪。

　　好一会儿，温知玄才放下手。白梨抽泣一声，道：“对不起。”

　　温知玄愣了愣，没忍住一笑，道：“你在抱歉什么？”

　　他揉了揉白梨的头，温声道：“既然不想弹，那就不用逼着自己去弹，我也不会勉强你。更何况你现在已经找到了想走的路，并为之努力着。白梨......”

　　白梨抬起头看他。温知玄顿了顿，脸上露出温柔笑意，轻声道：“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该信吗？曾经江苑也对她许下过类似的承诺，可结果却是他离开了自己，那么这样的承诺，她还应该天真地去相信吗？

　　白梨抬起右手，伸出小拇指，道：“那我们拉勾。”

　　温知玄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通过拉勾来定下承诺，不由得哑然失笑，“好，我们拉勾。”

　　无关于她该不该信，而是她还愿不愿意信。

　　窗外暖黄的夕阳倾洒在他们身上，而这样明艳的夕阳，也见证着他们手指勾连，盖章定约。

　　太阳完全落山，时间到了六点左右。饭菜都已经准备完毕，他们来到餐厅。

　　白梨坐在温知玄旁边，温知玄好几次给她夹菜，看得白沐栀不住地调笑。温知玄脸不红心不跳，白梨却是羞红了脸。

　　吃过饭，白沐栀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给白梨。白梨一惊，连忙推辞道：“不用的，白.......姐姐，能受到邀请来你们家吃饭过年我已经很高兴了，怎么还可以再收红包，而且我都已经快十九岁了，也不是收红包的年纪啦。”

　　白沐栀眉头一皱，故作不愉，道：“什么‘你们家’，和我们这么客气做什么，本来你温叔叔想给更多的，还是我怕吓着你才减了一半。你要再不收下，拂了我和你温叔叔心意，那我可就要真的生气了。”

　　这厚厚的一包居然还是减半的！

　　白梨左右为难，求助般地看向温知玄。温知玄笑道：“收下吧，就是一点小心意。”

　　如此这般，白梨只好收下。

　　吃过饭，他们回到客厅，白沐栀对管事阿姨道：“陈姨，帮我把相册拿来，就在我书架上。”

　　温知玄道：“妈，相册就算了吧。”

　　白沐栀却笑道：“一般来说不都该这样吗？第一次当婆婆，我没什么经验。”

　　这哪是什么没经验，分明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温知玄斗不过白沐栀，只好无奈道：“您随意。”

　　于是白沐栀和白梨看起了照片，温知玄和温长陌见参与不进去，就回到书房聊其他的事了。

　　一张张照片中一家三口幸福美满，后来白梨看到温知玄和一个小孩的照片，觉得这小孩莫名眼熟。

　　白沐栀见她一直盯着一张照片，道：“这是江苑。”

　　这居然是江苑！

　　白梨双目圆睁，嘴巴微张，感到十分震惊。

　　要问她为什么这么震惊，那当然是因为——

　　照片中小小的江苑扎着两个小啾啾，而且还缀着红色小樱桃，身上甚至穿的还是粉色薄纱小裙子。

　　震惊过后，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白沐栀补充说明道：“这是小学的时候，班里女生不够，表演还差一个人，老师原本想让知玄来扮，知玄不愿意，就和小苑玩了个游戏，谁输了谁上。”

　　看这照片，很明显就是江苑输了。

　　相册又翻了一页，回忆的指针转到温知玄婴儿时期。中间的一张照片中，白沐栀和另一位女子各抱着一个小孩儿，面对镜头灿烂地笑着。

　　白沐栀轻声道：“这是小苑的妈妈，现在已经不在世了。”

　　她略带叹息的声音中满是回忆所带来的思念。

　　白梨看着照片中一身天蓝色连衣裙的女子，见她面容温婉，肤白胜雪，眉眼如画，笑容恬淡，猜想她生前应该是一位兰心蕙质、温婉淑娴之人。

　　说笑中时间走过零点，他们跨过新年，白梨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白沐栀邀请她住下，白梨难却好意，只得答应下来。

　　客房并没有独立卫浴，等她洗完澡路过温知玄的房间，见他房中灯光明亮，门扉半开。

　　她探进一张脸，向里张望了一下，却不见人影。

　　“在我房门前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白梨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温知玄笑了一声，绕开她推门而入。白梨跟着进去，见到他手中拿着的气泡水，道：“这么晚了你还喝饮料吗？”

　　温知玄坐在床沿，道：“只是偶尔喝。”

　　虽然温知玄这么说了，但白梨还是从他手中夺过饮料，道：“吃饭的时候你就喝了两瓶，还是别喝了。”

　　原本温长陌是要和他一起喝酒的，但温知玄打算送白梨回家，就喝了饮料。

　　眼巴巴地看着饮料被夺走，温知玄叹息一声，道：“好吧。”

　　白梨将饮料放到一旁，道：“等我走了再帮你放回去。”

　　温知玄闻言，揽过她的腰将她抱到腿上，笑道：“那也就是说你现在不打算回去咯？”

　　白梨由他抱着，低声道：“我有问题想问你。”

　　白梨还未说是什么问题，温知玄却已经大概猜到了。

　　果然，只听白梨问道：“你为什么会去A大呢？”

　　白梨问他为什么会去A大，其实只是一种比较委婉的问法，她真正问的，是他为什么放弃钢琴，选择学习金融。

　　温知玄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轻声道：“为了江苑。”

　　为了江苑，而不是因为江苑。

　　温知玄只说了四个字就没再说，白梨道：“好，我明白了。”

　　“你不问了？”

　　白梨摇了摇头，道：“我相信你，要是能告诉我的话，你一定不会隐瞒。”

　　那你可真是信错了。

　　不过这一次，确实是他不能说，毕竟涉及江苑以前的事。那是江苑最大的伤疤，就算是面对白梨，他也不会随意就说出来。

　　温知玄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白梨，你对陆子辰是什么看法呢？”

　　白梨微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道：“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温知玄抱着她的手紧了几分。若是白梨只说了“我们是朋友”倒也就罢了，偏偏又加一个“一辈子”......

　　“那要是在我和他之间选一个呢？”

　　白梨不解道：“为什么要这么选。”

　　温知玄顿了顿，笑道：“没什么，一些无聊的攀比之心而已。”

　　白梨犯了难，她是真的不喜欢在人与人之间做出选择，却偏偏大家都想要她评出个好坏优劣。

　　她哀求道：“既然无聊，那就不选了好嘛，我也不是很想选。”

　　温知玄苦笑一声，“好。”

　　其实刚刚那一刻，他心中是期待着白梨能毫不犹豫地选择他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白梨回到房中，离开之前，真的还不忘把那瓶气泡水放回冰箱。

　　一夜无话，第二天温知玄将白梨送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