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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讨厌的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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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过去,二月底他们重新回到学校。四月初,陆子辰来到A大,约白梨在学校荷花池中心的芙蕖亭见面。
池中一片枯色,几枝荷叶垂首。白梨来到亭子,见陆子辰戴着耳机,已经在此等候。
她在他身旁坐下,陆子辰这才注意到白梨,摘下耳机,微笑道:“在听音乐,没注意到你来了。”
“让你久等了。”
她写作业入了神,全然没注意到时间,紧赶慢赶,最后掐着点到的。
陆子辰笑了笑,直入主题,道:“你想去看流星吗?”
白梨愣了愣,道:“是天琴座流星雨吗?”
“对。”陆子辰道,“有两个朋友打算去拍摄,邀请了我,想起你也喜欢,我就和他们说能不能带上你,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白梨当然是一百个愿意的!
之前温知玄给她买了天文望远镜,说暂时放在他的公寓,偶尔她有空了就会去看。但城市中光污染实在严重,而且首都时有雾霾,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间与气候观测,真真是十分不容易。
她按捺住内心的激动,道:“我很想去,可我担心会不会给大家造成麻烦。”
“只是多带一个人,并不会添什么麻烦,但条件大概不算舒适,就看你能不能接受。”
白梨斩钉截铁道:“我能接受的。”
之后白梨又向陆子辰问了许多细节问题,以及她需要准备的前期工作,谈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在正午时分将所有事情了解清楚。
这天和陆子辰约好,白梨晚上和温知玄吃饭,将这件事告知了他一声。
上次她瞒着温知玄去看陆子辰的钢琴独奏会......其实一开始她确实没打算瞒着,只是单纯没想到需要将这件事和温知玄知会一声,后来则是出于不想引起无谓争执的想法,才打算隐瞒。
总而言之,温知玄将她好一顿教训,一直给她喂东西吃,直到肚子撑得厉害,实在是吃不下了,才终于放过她。
在这样的前车之鉴下,白梨不敢再对温知玄随意隐瞒。
令她没想到的是,在她和温知玄说了这件事以后,他们的队伍就又增加了一个人。
原本三人为众,现在五人为伍,女生自然是只有她一个人的。大概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明明对此并不感兴趣的温知玄,才会打算和他们结伴而行吧。
他们五人组了个群,在敲定各项事宜的进程中,白梨和另外两人在群里交流得十分愉快。
虽然她参加了天文社,但社团之中花样活动较多,一些潜在竞争汹涌,校外观测研学活动虽然也有,但少得可怜,而且名额之争令人郁闷,大多数人一开始进去都只为纯粹的热爱,可想要在里面混下去,却不能只抱着纯粹的热爱,白梨感到难以适应,打算退出社团。
通过此次机会让她接触到校外真正热爱天文观测的人,她感觉自己好像找回了高中时的热忱。
天琴座流星雨的活跃期是在四月中下旬,最活跃的时间则是在二十二号左右。在仔细查询了光污染、月相和天气后,他们将时间定在二十二号,地点是省内西六村文君台,从A大出发的话,自驾大概需要两个半小时的时间。
二十二号是在周六,一大清早的,他们就收拾好装备,租了一辆中型轿车开车出发。
进行摄影的两个人坐在车子前座,驾驶座上正开着车的叫周逆,副驾驶座上的叫孔戈华。白梨、温知玄和陆子辰三人坐在后排,其中温知玄坐在中间,白梨和陆子辰分居两侧。
四六村在乡下之中,村落大多聚靠河流,周围山丘起伏,海拔并不高。
行程的一开始是陆子辰和周逆、孔戈华有说有笑,后面陆子辰因为颠簸的山路有些晕车,闭目养神,就轮到白梨和他们相谈甚欢了。
温知玄和陆子辰一样,一开始还会参与对话,后面就也因为晕车以及漫长的车程变得有些昏昏沉沉。好几次他的头向白梨歪去,被偶然睁眼的陆子辰看到,又拨到了自己头上。
孔戈华见他们这般狼狈,笑道:“也是难为他们两位公子爷了。”
陆子辰头向后仰,枕着头枕,眉头紧皱,面如菜色;温知玄歪身枕着陆子辰的肩膀,薄唇紧抿,不透血色。
白梨看了他们一眼,很是赞同孔戈华的话。
他们两人和陆子辰是旧识,和温知玄虽然前不久才认识,但凭着温知玄高超的社交技巧,很快就和他们熟悉了起来,更何况男人之间的友谊本就不需要太多前提。
白梨则是和他们有着共同话题,其中对一些天文专业知识的了解,并不亚于他们两位资深星空摄影家,因此两人都没有因为她是个娇滴滴的小女生就轻视,反而有时候和她的话题比同温知玄、陆子辰的还多。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过去,当他们到达的时候正好到了午饭时间。一行人决定先在民宿吃了午饭,稍作休整,等下午再出发去文君台。
行程的费用由温知玄承担,他们一共开了三间房,白梨一个人一间,温知玄和陆子辰一间,周逆和孔戈华自然就是一间了。
在房间放下行李,他们在村民的招待下饱餐了一顿,也遇到了其他同样来这里观赏流星雨的同好者。
约莫日落时分,他们启程出发,来到了文君台。周逆和孔戈华在拍摄夕阳美景,他们三人则是扶着围栏,欣赏着晚霞红云。
等太阳落下山头,繁星若隐若现,云纱飘浮,夜色浸染白昼,天空一片红紫。
夜幕笼罩,在观测好银河方位后,周逆和孔戈华架起相机,白梨因为参与过天文社的活动,对这些也有一些了解,故而搭手帮忙,而对此完全的不了解的温知玄和陆子辰就只能站在一边,默默看着他们三人忙活。
陆子辰对温知玄道:“看来这场旅程我们是多余的。”
温知玄笑道:“多余的是你,我是赞助商。”
陆子辰眉头一挑,道:“那我还是中介呢。”
两人虽然都已经二十多岁,却仍保留着几分少年心性,恢复精力后居然就开始斗嘴了。
所有的工序都已经准备妥当,接下来他们需要做的,就是等待了。
云朵散去,天空万里无云,穹宇之上,亿万星辰镶嵌,璀璨动人。即便没有看到流星,他们仰望着这片星空,也绝对不虚此行。
他们坐在早已准备好的户外折叠椅上,摆上一张小桌放置其他东西。
整片天空一览无余,没有任何遮挡,只偶尔几缕云纱飘过,但完全不会影响观赏。
白梨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古人会认为天圆地方,她看着星星从左边的地平线开始,一直铺满到右边的地平线,此刻的天空,就像一个半球状的盖子笼罩在他们的头顶之上。
而当事后他们看着摄像机里的回放,在倍速之下,银河携着星空快速挪转,如同发光的巨型指针一般从左往右,极致绚烂与震撼。
当第一颗流星划过星空,坠入一双双黑色眼眸,周围惊呼声一片,有人欢呼,有人许愿。随着一颗颗流星接连划过,文君台上人们的情绪也开始变得高昂。
昙花漫长的等待只为短暂的迷人绽放,烟花繁琐的准备才有了那一刻的璀璨,此刻文君台上的他们,从城市来到乡下,从白天准备到黑夜,在期待与等待中,迎来了一场与星星的珍贵对话。
陆子辰见白梨看得专注,问道:“你不许愿吗?”
“我会自己实现。”
陆子辰笑了一声,在心中许愿道:“希望我喜欢的那个女生,所有愿望都能实现。”
正观赏着,有人给温知玄打来电话。温知玄拿出手机,看到上面的名字后,关闭屏幕,对他们道:“我去接个电话。”
几人应了一声,温知玄来到比较远的一个僻静处,接通了那则电话。
电话对面的男声抱怨道:“知玄,怎么这么久才接啊?”
温知玄顿了顿,问道:“怎么了,江苑?”
那边温知玄去接电话,这边陆子辰和白梨观赏着新一轮的流星。
“白梨,我们还有机会吗?”陆子辰的说话声音不大,只够身旁的白梨一人听到。
白梨疑惑道:“我们做什么了吗?”
陆子辰看向她,垂下眼眸,扭过头,笑了笑,道:“还是算了。”
察觉到白梨的视线,他又问道:“你觉得你现在过得幸福吗?”
白梨没有犹豫,道:“很幸福,我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有了很多朋友,考上了理想的大学,也选上了心仪的专业,我现在真的真的——很快乐,很幸福。”
陆子辰再次看向她,目光深邃,笑意柔和,轻声道:“那这就够了。”
白梨也笑着道:“嗯,我很满足。”
温知玄这通电话聊了大概半个小时,等他回到椅子上坐下,却有些心不在焉。
白梨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低声问道:“谁打来的电话啊?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温知玄见她神色中带着几分担忧,笑了笑,道:“一个朋友打来的,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我有些困了。”
白梨关切道:“那你要先回去休息吗?”
温知玄揉了揉她的头,轻声道:“再和你多待一会儿。”
白梨另一侧的陆子辰听到这句话,插嘴道:“也是和我们。”
白梨夹在中间,看着他们的互动,突然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很好,那看来之前觉得他们存在竞争关系,就单纯只是她的错觉了。
这么想着,她露出了欣慰的笑。
流星在凌晨左右结束,在留下摄像机记录银河后,他们在后半夜回到民宿。比较尴尬的是,由于双人床的房间订满,温知玄和陆子辰不得已需要睡到一张床上。
两人都接受不了不洗澡就睡,陆子辰先去洗了,等温知玄洗完出来,见他在床上还没睡,正看着手机。慢慢吞吞地收拾完毕上床,已经是晚上近三点。温知玄钻进被窝,道:“我关灯了?”
“嗯。”
灯灭之后,陆子辰也关了手机。黑暗之中,两人沉默无言地躺在一张床上,一个侧躺着面向窗口,一个正躺着目视天花板。
侧躺着的温知玄看着窗外繁星闪烁的夜空,问道:“需要把窗帘拉上吗?”
“不用。”
陆子辰睡眠浅,一般稍微强烈的光刺激以及声音打扰,就会让他无法入睡。
温知玄闭了眼,又问道:“在国外过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吃食上不太习惯。”
“三年了,现在习惯了吗?”
“勉强接受。你呢,大学过得怎么样?”
“和你一样,吃食上不太习惯。”
陆子辰笑了一声,道:“你应该没去过食堂几回吧。”
温知玄转过身,和他一样目视着天花板,道:“比你想象得多。”
陆子辰没再说话,应该是打算睡了,但温知玄却有些睡不着,问道:“睡了吗?”
陆子辰没答话,温知玄又道:“子辰老师。”
陆子辰微微睁眼,叹声道:“怎么了?”
温知玄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还讨厌我吗?”
陆子辰的声音比刚刚弱了几分:“你觉得呢?”
“那应该是更讨厌了吧。”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温知玄转头看向陆子辰,见他已经闭合双眼,陷入睡眠。
温知玄也闭上眼,在睡梦中回到了过去。
“快看,温知玄又来参加比赛了。”一个看着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儿指着椅子上的温知玄,说道。
“啊,还真是,那这次的晋级名额就又少了一个。”
一个小孩儿不解地道:“为什么会少一个呀?”
第一个说话的男孩道:“因为他来了,第一名就已经定了啊。”
“他这么厉害啊,现在他一个人,我们要不要去交个朋友?”
“不要,和他做朋友太难受了。”
“他人很坏吗?”
“不是啦,和他做朋友就会被拿去比较,我可受不了的。”
三人说话时离温知玄不算远,因此他将他们的讨论尽收入耳中。听到后面,他跳下椅子,去了另一个人少的地方。
这个地方还坐着另一个小男孩,那人见他坐了过来,犹豫了一下,将手中双棍的冰棒掰开,递给他一个,“你要吃吗?”
温知玄接过,道:“谢谢。”
吃了半个冰棒,男孩儿道:“我叫林星。”
温知玄这才看向他,但很快又收回,淡声道:“你好。”
林星小声吐槽道:“你还真是目中无人。”
林星虽然很早就认识了温知玄,今天却是第一次和他说上话。或许是因为自己同样没有朋友,又或许是因为自己不会像别人那样刻意疏远他,在此之后,他和温知玄竟慢慢地熟悉起来。
可就像别人说的,和他做朋友太难受了。萤火怎敢与皓月争辉?他站在温知玄身边,在世人刺人的目光审视中,被扎得遍体鳞伤。
但温知玄却对此毫无察觉,又或者说他根本就无法理解。因为在世俗的天秤中,他永远都是位居上者。他没有经历过一直被一个人压在下面的滋味,更不会懂得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与折磨。
但若是温知玄真的本性恶劣倒也就罢了,偏偏在爱意温养中的他,对林星比任何人对他都要好......有吃的东西永远分他一半,会在别人说他时挺身而出,甚至在他的母亲当众骂他时,也会不假思索地替他说话,让他想要讨厌他都找不到一个理由。
渐渐地,他已经开始不明白,自己是讨厌温知玄多一些,还是喜欢他多一些了。
他们之间充满裂痕的友谊,在一次暴雨天彻底断裂。那是一次比赛,温知玄拿了第一,他拿了第二,这或许是值得嘉奖的好成绩,但对他的母亲而言,这是居于人下的成绩。
他忘不掉成绩出来时,他的母亲看向他的那一刻,眼里不加掩饰的嫌弃。
满心的欢喜如同突然被人泼了一桶冷水,他听着周围人对温知玄的夸赞以及对他的同情与叹惋,急促地喘息着。
这时,温知玄走到他身边,对他道:“恭喜你林星,你拿了第二。”
林星猛地握紧拳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冲出大门,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他狂奔着,甚至大叫着,以为不会有人追来,却不想等他停下脚步,伫立在冰凉飞雨中,温知玄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地来到他的身旁,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了?”
林星看着温知玄,竟生出了他是阴魂不散的鬼魂这样可怕的想法。他用力推开温知玄,撕声吼叫道:“你滚!你滚!我不想再看到你了!你滚啊!离我越远越好!”
温知玄跌倒在地,手掌后撑摩擦到粗糙的地面,血色混入雨水中,只瞬息之间就被冲淡。
温知玄将受伤的手藏于身后,站起身,轻声问道:“你也讨厌我,是吗?”
“是啊,我最讨厌你了。”
说完这句话,陆子辰再次跑了起来,而这次,温知玄没再跟上。
睡梦后,温知玄缓慢睁眼,坐起身看向窗外,天空已经泛起了朦胧光亮,人间这块画布正好进入蓝调时刻。
他又转头看向身侧,见陆子辰仍旧睡着。
“对不起啊。”他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