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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仰望星空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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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陆子辰给白梨音乐会门票的这周周末,白梨如约到来。她找到座位坐好,并没有将自己到来之事告诉陆子辰,陆子辰也没有过问。
由于时间尚早,偌大的音乐厅现下只坐着寥寥几人,静候了半个多小时,主持人走上舞台,昭示着表演拉开序幕。
主持人的串词简单明快,带动气氛,待他下场,演厅中灯光骤暗,只余舞台这一方寸之地璀璨明亮。
陆子辰缓步上台,在钢琴前坐下。他轻抬双手,信手弹奏。
和温知玄干净、严谨的音色不同,陆子辰的音色具有强烈的个性和感染力。顿挫缓急的音色变化,更能让听众感受到曲子所表达的强烈情感,也更能让人与演奏者同频共振。
白梨听温知玄的弹奏,大都清晰连贯,给人感觉技术强硬且水到渠成;听陆子辰的弹奏,各种情绪就好似鲜艳明媚的色彩扑面而来,如浪潮般汹涌澎湃,快要将人淹没。
两人的弹奏可以说是各有千秋,难定优劣。
当她沉浸在曲子所叙述的故事中,看着舞台上脊背直挺的男子,忽地记起她曾经听过这样的曲音,而且听了很久很久......
那是在她母亲过世,姑姑一家移居国外,父亲的琴行也被变卖后的故事。
骤然的失去令她无法承受,每日以泪洗面的她急需一样东西填补空洞的心,于是,曾经令她讨厌的钢琴在那刻成了她的救赎。
她央求着姑姑,表示不想放弃练琴,于是姑姑在临走前将她送入了蓝远琴行。那时正值寒假,她每日天犹未亮就出门,走路四十分钟到琴行门口,天空方才泛起微光。
她蹲在门口,寒冷的天她冻得十指通红,风如刀割刮得她脸庞疼痛。她拢紧衣服,手揣衣兜,吸着鼻涕,牙关颤抖,呼出的气息与寒流相撞,揉成了一团白雾。
等到太阳探出大半个脑袋,一个小男孩就会在此时到来,站立着等候在大门的另一侧。
他们之间不言不语不相看,白梨对他的存在恍若未见,男孩儿亦是神情淡漠,显然对她没有一点兴趣。
直到白日悬空,视线中的景色由昏暗转变为清晰的灰蓝,家长们才带着他们的小孩儿陆续到来。很快,琴行开了门,白梨和林星各自跟随着人流走进室内。
蓝远的主人叫奚芸,曾经是国内著名的钢琴家,因一次事故落下病根,不得不退居幕后,同时,她也是这家琴行唯一的指导老师,更是林星的专教老师。
奚芸手下有十五位门生,倒不是她名气不够以至生源不足,而是琴行不大,只容得下那么多人,而且她选人比较挑剔,只挑那种努力且比较有天赋的学生。
十五个门生当属林星天赋最高,故而奚芸对他着重培养,显然是打算让他继承自己的衣钵。天赋最差的则是白梨,按理说以白梨的能力,奚芸根本就不会收下她。要知道,就算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找上门来,只要不符合要求,她照样拒绝。但她和白梨的母亲是旧识,白梨未曾记事时还被她抱过,再钢铁的心见到这样一个失去一切、眼神空洞的孩子,也是不免叹息、同情以及心软。
白日里,十五个门生集中在教室进行统一指导,到了晚上,其余十三人就会离去,只留林星和白梨接受一对一指导。
虽然白梨天赋较差,却极为努力,因此基础牢固,奚芸主要是让她跳出基本的指法节奏,一方面加快弹奏速度,一方面挑战难度更高的曲目;对林星则是教他熟练踏板的使用,提高视奏能力以及加强对力度的控制。
两人都是沉静、寡言少语、不苟言笑的性格,虽然基本整日待在一起,并且接受着一个老师的指导,却从来不交流,半个月过去,依旧跟刚见面的陌生人一般生疏。
奚芸倒是有意让两人友好相处,几次撮合打笑,他们都是态度冷淡,纯粹为给她面子才笑个几声,由此,她只好作罢。
白梨和林星之间破开冰点,是在一次清晨。
那日林星和家人一起吃早饭,林星的爸爸林勋和他的妈妈余楚怡最近闹了矛盾,正在冷战。余楚怡性格强势,从来都是林勋率先服软。因此这天早上,一家人沉默地吃饭,林勋道:“马上就放假了,我们一家去哪里玩玩吧?”
余楚怡却冷声道:“哪有这个时间,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工作清闲吗?更何况小星星还要去练琴,三月就有一个比赛,现在不抓紧练习,等着又输给温知玄才甘心吗?”
林勋眉头微皱,道:“你也别太在意这个名次,小星星很努力了,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的。更何况他年纪还小,也别把他逼得太紧了。”
余楚怡却是哼了一声,道:“人家温知玄还比他小个两岁呢,他不努力吗?要是不努力的话,怎么会每次都拿个第一。”
她扫了一眼低头吃饭的林星,瞪了林勋一眼,接着道:“还说什么不要在意名次,那一两次输给人家倒也就算了,次次输,你这当爹的还不放在心上,我看他现在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就是你这懒散的爹给带的。”
林勋脸上显出几分怒意,道:“余楚怡,当着小星星的面,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吗?我怎么就懒散了,该工作时我认真工作,家务我也在帮忙,你别乱咬。”
“咬”这个字一下就点燃了余楚怡的怒火。她将筷子猛拍到桌上,咬着牙对林勋道:“好啊,这反倒是我的不是了。当初我在带小星星的时候,你在外面和别人花天酒地,现在居然敢理直气壮地说什么认真,林勋,你害不害臊!”
林勋不想再和她争辩,最后道:“我幸幸苦苦养这个家,不得不在外面应酬,你说是花天酒地,好,好啊。”
说完,他放下筷子,转身离去。
余楚怡猛地站起身,对他吼道:“你又逃是吧!每次一吵架你就逃,你能不能成熟一些!”
林勋给她的回应是冰冷的关门声。余楚怡重新坐下,脸上怒意不减反增,嘴里零碎地蹦出几句怒骂之话。
一旁的林星吃着饭,对这样的怒骂早已司空见惯。可就算如此,每次听到那些对他的贬低之语,他依旧十分难受,更何况贬低他的人是他的亲人。
余楚怡之后没再吃饭,收拾了东西就去上班。在她离开之后,林星也没了胃口,收拾好碗筷打算去琴行。
打开门,迈出门槛,一粒冰凉的事物点在他的脸上。他抬头看去,发现竟是下雪了。
雪势不大,飘落的节奏轻缓温柔,雪粒莹白微小,如同闪烁着白光的细沙。他伸出手,冰凉点在他的指尖,抬至面前,低头看去,竟是一片细小剔透的八角雪花。
眉头不自觉地舒展,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刚刚他一直都紧皱着眉。愣神间雪花融化,将扬未扬的嘴角恢复到一如既往的平整。关上门,他向琴行而去。
昨天夜里下了雨,今早又紧接着落雪,空气冰冷潮湿,路面满是水洼。他没注意看路,踩进一块凹陷的水洼。身子一歪将要摔倒之际,他举起双手,脸庞在粗糙的地面磨蹭,肩膀钝痛,好在双手安然无恙。
艰难地爬起身,他揉了揉发痛的肩膀,脸上传来迟来的刺痛。担心是擦破了皮,他没上手去摸,想要拿卫生纸擦一擦,翻了翻口袋和书包,却发现忘了带纸。先前因为看到雪花的喜悦荡然无存,他不由自主地重新皱起了眉。
来到琴行,那个女孩儿如往常一般依旧蜷缩在门口,身子甚至微微发抖。
说实话,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每天都要来这么早,更不明白明明都这么冷了,为什么不添衣保暖,身上的衣服依旧是那么几件。
心中抱着几分疑问,他却没有和她搭话,自顾站在老位置,和她一起等着。
天色灰蒙,阴云覆盖,久不见人来,陆子辰看了看时间,早就到了往日该开门的时候。
正当他猜想着怎么回事,一位琴行孩子的妈妈走过,看到他们,道:“小星,今天怎么也来了啊?”
林星道:“我来练琴。”
那位妈妈道:“奚老师今天有事,琴行不开的,和我们家长都通知过了,你们不知道吗?”
林星一愣,摇了摇头。
别人的家事她不好过多评论,只道:“你们赶紧回去吧,今天都下雪了,怪冷的,别冻坏了。”
“......好,谢谢阿姨。”
那位妈妈离去,林星又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才终于打算离去。余光扫到站在门的另一侧,同样没有离去的白梨,他提醒道:“回去吧,今天奚老师有事。”
白梨看向他,轻轻嗯了一声。
林星走在路上,却突然被人扯住衣服。他侧身看去,见白梨微微仰头看着他的脸。
“你受伤了。”
林星抽出自己的衣服,淡然道:“摔了一跤而已,没其他的事我要走了。”
白梨拿出纸巾,踮起脚,抬手轻轻替他擦着脸上的血污,道:“但是你都流血了。”
林星拿下纸巾,白梨放下手。林星冷声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她自然没什么关系,她只是出于好心,而他却因为糟糕的心情,没有控制住脾气,将怒气发泄在了她身上。
看到她怔愣的神色,林星挪开视线,道:“别多管闲事。”
白梨垂下眼眸,将纸巾塞进他的手中,轻声道:“对不起。”
说完,她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看着白梨离去的身影,林星抬起手,看着手上粉色包装的纸巾,缓缓捏紧。
奚芸只有余楚怡的联系方式,他不知道通知,是因为余楚怡不关心,那白梨呢,也是父母不关心吗?
他抬头仰望天空,浅叹一声。
南方很少下雪,这场时隔六年才到来的雪,只下了短短的一个小时就悄然结束。雪粒消融,甚至没在这片土地留下一点来过的痕迹。
林星想,大概自己也会是这般吧。
他的努力与挣扎不会有人看见,他微小的光芒也无法与日争辉,他会不会就这样一辈子笼罩在温知玄的阴影下,然后当他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提起钢琴,也不会有人想到他。
或许是因为愧疚,又或许是因为冲比自己小的女孩儿发脾气感到很不好意思,雪落那天以后,林星每次早上来到琴行,都会主动和她打招呼。
后来寒风携来丝缕暖意,杨柳撩起它的嫩绿发丝,燕子划过蔚蓝天际,清晨鸟儿的啾鸣声中,他与她站在了大门的同一侧。
一天,他问道:“你为什么总是来这么早?”
白梨低着头,道:“在这里我会很安心。”
四个月的时间,过着漫长,说起来却很短。漫长到她感觉每天都是度日如年,痛苦到快要窒息;短暂到凭着这么点时间,根本不足以让她忘记悲伤。
钢琴是她的氧气,她靠着它过活。与它待在一起,她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有心跳。
“安心什么?”
白梨顿了顿,眼睛有些湿润,轻声道:“就好像自己不是一个人。”
察觉到白梨情绪不太对劲,林星没再问。过了几日他主动向奚芸问起,这才终于知晓她的情况。这之后,他对她没了心防。
他主动向白梨走近,去了解她,帮助她练习钢琴,一开始只是因为同情,后来不知不觉地,也掺了几分真心。
他不喜交际,性情孤冷,人缘寡淡,在蓝远琴行练琴的日子里,白梨算得上是他唯一的朋友。
可是和他的变化不同,白梨依旧很冷淡,冷淡到好像对除钢琴以外的所有东西都是麻木无感的。
就这样过去了半年多,时间来到盛夏。今年的夏天雨水旺盛,雨多到好几次路上都积了很深的水。
一天落雨,他发疯似的在雨中狂奔,不久前比赛结束后人们对他的贬低言犹在耳。他一边哭一边跑,雨水淋湿了他的全身,也掩盖了他的泪水。
不知不觉中,他跑到了琴行,却意外发现蹲在门口的白梨。他缓慢停下脚步,在雨中凝望了一会儿,来到她面前,道:“今天琴行不开。”
白梨抬头向他看去,见他浑身湿透,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来呢?”
林星没有说话,眼眸垂敛,水珠一滴滴从他的发丝滑落。
白梨也不再问,站起身从兜里拿出纸巾,双手递给他,道:“你要擦擦吗?”
林星接过粉色包装的纸巾,站到她身旁,抽出里面印着花纹的纸,问道:“你喜欢粉色,是吗?”
“嗯。”
雨势渐大,他们站在琴行门口的屋檐下,林星擦拭着脸上的水珠,白梨背靠墙壁,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噼里啪啦的雨声中,两人沉默无言,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星才道:“你觉得我弹琴好听吗?”
“好听,你很厉害。”
林星自嘲一笑,再厉害,能比得过温知玄吗?
他道:“但有的是人比我厉害,我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超越。大家都只看得到第一名,所以不论第二名表现得有多么好,有多么厉害,能被记住的,只有第一名。即便我也拼尽全力去努力,即便我的热爱不输给任何人,可是在大家眼中,他们更愿意见证胜利者的辉煌,而不是看一个失败者如何挣扎。”
他喜欢弹钢琴,也很有天赋,但也仅仅是有天赋,他始终活在一个天才的阴影之下。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再怎么练习,那人总能取得比他更高的成绩。
他也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是心中仍存着一份念想,希望至少家人能为自己的努力而欣慰。母亲却并不为他感到开心,而是告诉他继续努力,向温知玄看齐。
向谁看齐?向那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人吗?
可没人会在乎他的感受,也没人愿意听他诉说内心的想法,他只能压抑着所有的心情,去努力,去拼命。
如同突然之间水坝决堤,又似长久以来乌云堆积,骤然间落下倾盆大雨,林星紧锁内心的情绪奔涌而出,他向白梨一点点诉说着心中的压抑。
檐外白雨跳珠,如爆竹般清脆响亮。雨声掩饰着林星话语中的哽咽,润湿的脸庞眼泪无声滑落。他面色苍白,单薄的衣服被雨水浸透,头发凌乱,脸上身上还有些许浊泥污点。
此刻的他狼狈极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最狼狈的样子,是他站在温知玄面前,身边的人对他们评头论足,两相比较,他却直不起腰也抬不起头的模样。
他没有向白梨提及温知玄这个名字,那是对他而言,如同诅咒般的名字。
因为温知玄,他害怕努力,不敢抬头,灵魂深处被刻下了难以抹去的恐惧。他怕自己拼尽全力依旧越不过那座高山,怕再被拿去比较,怕再次跌倒从而看清自己的狼狈不堪。
他逃避,渴求躲在人群里,欺骗自己这样就能得到永远的和平。
温知玄是那光芒万丈的太阳,自己则是闪着微光的星辰,只要有太阳在,星星就永远不会被看到。
听完他的一番话,白梨保持着沉默。雨声渐歇,乌云中破出几缕阳光,林星的心情慢慢地恢复平静。
“那我听你弹琴,可以吗?”
身旁的女孩儿突然出声,他向她看去,有些怔愣,“什么?”
白梨站到他面前,仰着头与他对视,道:“我会一直做你的听众,会永远记住你。我知道你有多努力,知道你有多热爱,知道你弹得有很好。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成功,就像毛毛虫总有一天会破茧成蝶,就像丑小鸭总有一天会化为美丽的天鹅。如果你是星星,那我就是仰望星空的人。星星的光很小,但只要你一直闪烁,我就一定能看到你。”
林星没注意到自己流了泪,白梨安慰性地抱了抱他,道:“我最喜欢星星了。”
“......如果有一天你也忘记我了呢?”
白梨松开他,指了指他手中的纸巾,道:“要是我忘记了,你就把这包纸还给我,我很喜欢,一定不会忘的。”
林星捏紧手中的纸,轻声道:“好。”
就这样,他们之间许下了约定,而白梨也信守着诺言,一直听他弹奏。初二那年,他的母亲改嫁,带他去到别的城市。走得比较突然,他没来得及告诉她新的联系方式,他们之间就此断了联系。
等白梨步入初中,同样是初二的时候,听说她放弃了练琴。
高中一次比赛,他回到故地,意外遇见她,她却已经不再认识自己,而自己也没有勇气追上去与她相认。
直到那时他依旧一事无成,他不想让她看到这样的自己。
后来继父要带着一家移居国外,他才终于慌了神,急切地想要与她相认,重新联系,却为时已晚——
如果相认了,曾经的约定就会变成她的枷锁,他不想自己远赴国外而让她空守约定。
可笑的是,因为他的自卑与踌躇,等他自以为完美地站到她的面前,她却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