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珠》周从后

9、第 9 章

　　梁宁被她弄得痒，又拗不开她这可爱的劲儿：“小流氓。油嘴滑舌的，你这都是跟那群鱼龙混杂的人学的吧。”

　　“要说鱼龙混杂，我哪有你接触的多。”梁真在她身上嗅到一款不算特别的香水味，要是她没记错的话，这不是梁宁常用的香水，完全没有脂粉感，是那种小说中描述的高中男生校服的味道，太阳晒过后，干净洁白的衬衫上余留的爽冷感。

　　好熟悉好熟悉。梁真确定肯定以及一定，自己最近在哪儿闻过这个味道。

　　梁宁若有所思地摸着梁真的头发，又多又蓬松说：“你怎么打算的呀？坚持要把厂子办下去？”

　　梁真点点头，这个味道也很安心，把她困劲都燃起来了。

　　梁宁说：“你最好去申请高新技术企业认证，不然的话，以我们厂子在动迁红线边缘徘徊，那份文件也没有多大作用。毕竟名不副实。”

　　“你消息好多。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告诉我XOKE跟江东领导班子的情况。”

　　梁宁半愣，与怀里俏皮眨眼的梁真对上视线，她笑得甜甜的，那笑容里藏着一丝破坏。

　　梁宁问：“他不选你吗？”

　　梁真语气很失落呢：“不选，他已经识破我骗他的诡计了。”

　　梁宁不解，梁真就把带周秉宪看加工厂的事说了，厂子周围搞基建是真的，但就不是她口中的超级工厂，她是打算利用这点先跟周秉宪把合同定下来，哪怕口头都行，没有想到周秉宪这样聪明，梁真说：“那如果他已经看到我在建造超级加工厂了，他是想加入，还是想被甩在后面？”

　　梁宁说：“爸妈都跟他说了那么多国内制造业的情况，他听起来并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合作方。”

　　“我看过他的一些采访，他想要的东西一般人根本提供不了。他回来并不止要打开国内市场，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国外没有办法给他实现的。”

　　梁宁好笑，觉得她有点自不量力：“国外都没办法？国内就有办法？你就有办法了？你这说的别人都不如你似的。”

　　“我承认，我们厂子在资金上确实不如别人，但我有周秉宪需要的点，别人也没有啊。”

　　梁宁不知该笑她天真美好，还是羡慕她能一直保持这种乐天派的心态，继续怔怔地听妮子呢喃。

　　梁真说：“他不选我，也不会选别人的，更加不会选江东领导班子。不过他们肯定会积极争取，可是我也不想输，我想争取他。”

　　自爸妈棒打鸳鸯后，梁宁看她从未在哪件事这么认真上心，她再打击她真的很没意思了。梁宁眼皮提神望天一想，然后头扭向她，骨碌碌盯着闭眼昏昏欲睡的梁真，使劲把人摇醒：“你需要多少钱？姐姐帮你找！”

　　梁真一惊，笑得又懒又幸福，又往她怀里挤一挤：“这就是你回来的原因吗？不是因为联合国流动资金紧张，不得已给你裁了。”

　　梁宁其实是个挺狠心挺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自她去联合国实习过一次就爱上那种紧凑的高阈值氛围，行动力超强，马上准备相关材料申请美国的学校，爸妈死活不同意，担心她一个女孩子走那么远，还去做了这种脏乱差最高危的职业，关键是那段时间电视上老有什么记者卧底求证要装聋装哑装痴装傻子，还被人发短信打电话威胁要弄死，梁老板和黎老板吃也不不下，睡也睡不着。

　　就在他们坚决不同意的时候，梁宁已经打点好一切，一纸机票飞走了。都没给机会送她一程，黎老板说：你要再不回来，我、我一毛钱都不给你打！

　　梁宁很得意：“我有全额奖学金，大学时兼职加上从小到大收的叔叔伯伯们的红包，完全够我支撑一段时间。”然后电话挂断，她望着洁白的云朵，广阔的天空，漂亮的眸子，倔强的脸庞，满是对未来的对自己的期待，她一定要做自己喜欢的事。

　　你看看你姐，主意大的很，跟你妈妈很像，小真你不要学她！梁老板对梁真说。可是对于比姐姐小十岁的梁真来说，打心底讲她是羡慕的，梁宁怎么那么厉害，梁宁真的好有勇气。

　　我，也要像她一样。

　　“是哦，正好赔了一笔钱，给你用呗！”

　　“你那才多少钱，我想买光刻机...先买溅射机也行...”

　　“什么机？”梁宁虽然不懂，但知道这是她嘴里常念叨的高级设备！

　　梁真闭着眼睛喃喃：“你身上什么香呢？有妈妈的味道……”

　　梁宁：“列宁。”

　　“列宁？列宁还研究过这个？

　　“去，是大卫杜夫。”

　　“名字吗？列宁也用这个吗？你怎么知道列宁用这个？列宁都去世快一百年了吧。”

　　“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者，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缔造者，这是社会主义的香水品牌。”

　　你好爱国。

　　你不爱吗？

　　当然爱呀，我也爱江东。

　　天鹅头曲线圆滑，两人依偎，顺着脖子优美的弧线，把头埋进右边抬起的翅膀下。

　　要说动迁群落厂，梁真其实百分百支持。为什么呢？群落厂，有很多样机都没有就敢直接量产，一边做一边暴雷，明明产能过剩还要按人头加班，卷生卷死完全不知道在卷什么，质量干成底层能出什么好东西。

　　还有更牛逼的，新项目不打样直接试产，拿批量订单来做研发试验，完整生产线都没有，一台设备在那搞生产，年中交付到年底都还在组装；或者不懂管理的粗老暴任由厂子鸡飞狗跳，PMC天天跟各部门干架，采购销售鸡猫子狗叫不是插单就是提前交期的催命，哪怕物料都到货了，隔天要上线生产，结果图纸还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检验都没法验货……生产状况可谓笑料百出，梁真一调研，还有人外有人的，2%的良率，不知道在那里做什么做，梁真惊骇，98%的不良，原材料都得赔死，这种厂子都能有客户？梁真摇摇头，最后搞清楚是产品结构和模具问题，模具八穴生产丢七穴，模具厂又不愿意改，爱控制预算的BU又着急出货不想等，怪不得。

　　这就是群落厂中低端制造业目前的现象，非常畸形。所以别说江东领导班子想拆了他们，连梁真都想这些鱼龙混杂拉低层次的厂子快点走人。可是把他们赶走，自家又能好到哪里去？一湖水要么大家都清澈，要么大家都浑浊，你搞特别，别人就想搞死你，也要有那个钱搞升级。梁真特别无语，说为什么要跟烂人比烂呢？梁伯英告诉自家女儿，制造业又不是在比烂，比的是谁烂的恰到好处谁就能安安稳稳活下来。

　　要先活着，才能有活好的机会。

　　可是一算盈利亏损50%，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日子真是到头了。

　　所以梁真接手厂子的时候，最先从厂子管理入手。首先划分生产线，根据供应商来料良率裁定，因为良率低，经常是产品还没出车间大门，就要停机调机收到客诉，返工成本极高，所以不仅赚不了几个钱，排期还霸占了设备，这就是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以50%-100%低级良率，如果客户一定要做，那产出来的质量风险个担，不扯皮的，规矩一出，简单粗暴砍掉真宁制造45%的垃圾订单，与此同时，技术工艺只懂皮毛混底薪的工人主动辞职得不少，大大降低了工厂成本。虽如此，但那45%的一毛两毛三毛都是真宁的维他命啊，梁伯英和黎千姿的心都在滴血。

　　其实这也着实把梁真吓了一跳，这45%背后哪是什么订单，全是人情往来和裙带关系，她对账才发现，老梁手里还有一套账目，财务手里的账目确认是研发专项和增值税。老梁手里的账目，是什么车宿费，运输费，吃饭送礼费，杂七杂八的大小红包流水，共计十一万，吃什么饭要十一万！！别你是什么私藏小金库做假账吧！梁真愕然地盯着老梁和黎姐。老梁和黎姐目光沉沉，苦口婆心又像是传道受业解惑：真真，我考你一道算数题，截止今天我们账目利润是多少？

　　梁真答：301-11万

　　老梁问：301*25%多少？

　　梁真：？

　　老梁又问：290*5%多少？

　　梁真：？？

　　老梁和黎姐说：小微企业利润不超过300万的，税率5%，一旦超过300万，税率就变成25%。这不能入账的十一万给那些个老板做个顺水人情，能倒被介绍不少单子。所以你别嫌弃垃圾单，厂子这么多张嘴，你的嘴都是靠这些单子喂养长大的。这叫合理避税！

　　梁真：......

　　黎姐：守法公民要做，小金库要私设，红包也要塞，生意照做喽！

　　老梁看自个女儿一副难以置信的小模样，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你还小，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就算是捅上天，也还有另一种解法，是官老爷们也默认的。”

　　梁真执着：“但是钱拿来升级设备不好吗？像医院那种要精密医疗器械的单子，一单肯定能包45%，你们这叫吃着糟糠错过燕窝。差不多梁先生差不多黎小姐，我一定要升级设备！”

　　于是梁真收了老梁和黎姐的小金库，钱拿来给那些老设备做鸟枪换炮，群落厂以外有种怪象是厂子有精度合适的设备但却做不出来精度合适的产品，全然用来跟风生产些大路货，毫无创新之力，点名东建集团，梁真看到的时候心跟油煎一样，直感叹拿着块削铁如泥的利刃在做翻砂铸件的粗加工。谁敢想这应该是做五轴联动，攻克核心叶片的底子，偏偏被他们拿来走最简单的平面铣，沦为生产廉价法兰盘的机器。要是卖给我多好啊，要是卖给我多好啊，哎呀呀！梁真想东建老板也是个啥也不懂的草包二代！

　　听说是生过一场大病，还是在国外看好才回来的。

　　那也难怪了！

　　想到这里，梁真像是被子弹击中眉心，猛然一愣，老梁和黎姐能没想过升级设备吗？以东建那样大的国营集团，设备竟然也是国外货！简直就是大材小用！而且梁真SQL分析过他们以及其他群落厂数据，只得到一个结论：真是用心做宣传，用脚做产品。

　　梁真开始大胆实施，钱撒出去多容易，可是梁真计划内有一笔硬是花不出去，那就是给厂子注入有活力的新鲜血液，要懂技术的，要思维散发的，要聪明的，要能直接上手的，因为一旦换了新设备，那些老师傅未必学得会如何操控，尽管那些加工原理都大差不差。然而符合以上条件的，居然没有几个！懂机械工艺，又懂电子电路，还能写控制代码的，这种人就是制造业战神！但是战神会来你这瞧这一毛两毛的零件活？人是造火箭要期权和分红的主！再说这样的大神，梁真不得当菩萨一样供奉着，算了算了，有的是人，这个不行下一个，就在梁真抱着这样的想法退而求其次的时候，她收到了以下反馈：什么？要我进厂？进厂拧螺丝还不如送外卖，送外卖起码自由啊！要么肯留在厂里的，又是个想混工资的，梁真要他钻研怎么提升一μm微米精度？他觉得你这个妮子在刁难人！

　　在这种中间人才断裂的情况下，让想干实业的梁真天天望天无奈，二十七八唉唉唉唉唉叹息，活脱脱成了光杆司令一般。

　　真是无钱难倒英雄啊。

　　再看设备这边，差不多现先生和小姐的小金库，能弄到的进口设备也是相当有限。梁真一皱眉一跺脚，想起之前她在美国做交换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家里在底特律搞废旧金属回收的黑哥们，她在WhatsApp上翻找电话，做了一番长久的心理斗争之后给人去电话。

　　无人接听！

　　梁真急的在ins上翻找蛛丝马迹，几百张帖子里，终于找到！一张万圣节的照片，哥特风穿着的她，做着鬼脸，踩着十厘米高跟鞋，黑哥们仰躺在吧台上，同样露出惊叫恐惧的表情，她把人踩在脚底！啊！梁真真是要疯了，照片标记的黑哥们账号，她点进去一看，帖子更新的时间竟然是！去！年！最近的动频就是他们万圣节打闹的场景。

　　好羞耻！她赶忙遮住手机，老梁和黎姐看她露出古怪的样子，便教育道：“好好吃饭，玩什么手机！”

　　ins是不指望回了。

　　她猛然想起还有一个渠道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