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捉宿敌之后》等风渡

9、第 9 章 过往

　　今天的徐凤景依然很清闲，下午还没过完，堆积的公务便已经处理完了，现在距离晚膳的时间还隔了段距离，他想着，不若出去走走。

　　安福依旧未曾跟着他，只有一个温以方，落后徐凤景半步缀在身后。

　　出了大殿，徐凤景脚步一转，往偏西的方向行去，温以方跟在他身后，有几分疑惑，陡然间冒出些许猜想来，下一瞬又反驳自己，觉得不大可能。

　　只是，郑王宫西面一向是荒僻的，这边较为阴湿，不大宜居。

　　温以方自知不该多问什么，但还是不免好奇，徐凤景难得主动开口：“我记得，你以前便住在这边。”

　　温以方眼睛一亮，笑了起来：“难得，主君还记着呢。”

　　徐凤景也笑，却没说话。

　　为质时，温以方住在一座名为清露阁的殿内，清露阁不大，因为久无人居住，有些破旧，到了冬日十分寒凉。

　　温以方现在想起来，还会记得寒风往骨头缝里钻的感觉。

　　不过，他八岁那年的冬日，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经历一整个冬季没有尽头的寒冷。

　　依然是因为徐凤景。

　　大概是某日，徐凤景难得来清露阁一回，彼时温以方身上又带了不知缘由的淤青。

　　徐凤景先一步感知到的是殿内过于寒冷的温度，他仅是皱眉，未说什么，而后注意到温以方的伤，替他上了药，便不发一言地走了。

　　温以方是质子，不管是多冷的冬日，都不可能用上炭的，只是那天，徐凤景走后没两个时辰，便有太监送了炭来，之后的每一年，都未曾断过。

　　郑国上一任的君王很贤能，他自然能得知此事，他也曾因此召过徐凤景谈话，徐凤景那时的回答是：“其一，对敌国的质子好一些，能博取仁德的好名声，父王准许温以方进学宫，不正是因为这个？”

　　先王问他，那别的呢？

　　徐凤景笑着：“儿臣看他顺眼。”

　　先王也笑起来，未置一言，只是那次之后，他便再没过问徐凤景对温以方的态度。

　　闭合多年的门扉被再次推开，因为少有人打扫，清露阁内积蓄了厚厚的一层灰，被开门时的风吹得在空中纷飞，如同尘封已久的记忆，被吹开附着其上的尘垢。

　　院内的灰尘或许难以拭净，但蒙尘的记忆，却能轻易变得崭新起来。

　　对于温以方，这里从不是带来难堪的地方，反而因为徐凤景，在郑国的每一份回忆，都变得温暖而珍贵起来。

　　徐凤景推开门后，往院内扫视一圈，又看了看地上堆积的尘埃，没有进门：“我晚些时候叫人来打扫一番，今日便不进去了。”

　　“好。”温以方眉眼间尽是柔软温和，“就算只是这般看上几眼，都能记起许多事情来。”

　　同温以方待在一处，每每提及回忆，徐凤景第一个想起来的便是欺骗，今日亦然，不过他难得未曾生气，反倒是开始认真的回忆起过往那些零散的小事情来。

　　当无数的画面一幅幅从脑中划过，徐凤景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已经积攒了那么多的回忆，并且每一幅画面都是暖色的。

　　察觉到自己竟然被回忆触动，徐凤景眨眨眼，目光一清，脱离了方才的状态：“确实如此。”

　　对徐凤景转瞬即逝的异样，温以方恍若未闻，声音中带着些笑意又似乎有些感慨：“我记得，主君的生辰应该要到了。”

　　九岁以前，生辰对于温以方而言，是极冷的，从未有人为他的出生庆贺过，也没人为他过过生辰，那些温暖对他而言是极为遥远的东西。

　　那天是徐凤景的八岁生辰，宫内为此办了场宴会，倒也不算多大，只有后宫的一些妃嫔、几位公子公主与先王出席，但也足见徐凤景有多受重视。

　　不过，徐凤景仍旧觉得有些无趣，明明是他的生辰宴，结果自己倒先溜了，也不回宫歇着，却跑来找温以方。

　　彼时清露阁门口点着一盏泛白的宫灯，晕出一圈圈苍白的光晕，温以方便坐在门槛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知道今日是徐凤景的生辰，也猜想到生辰宴的热闹，内心滋生着不知是羡慕还是向往的东西。

　　明明还是夏季，他却觉得有些冷了。

　　徐凤景来时，便看见温以方坐在清露阁门口，孤零零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温以方抬头，视线便撞入徐凤景眼底。

　　徐凤景笑意盈盈：“怎么坐在这里？不进去歇着吗？”

　　一瞬间，连空气都活络起来，夏季的夜依旧温和凉爽，好似方才的寒凉只是错觉。

　　“今天不是……”你的生辰吗？

　　“是啊，不过太无趣了，我便出来了。”

　　温以方张了张嘴，有些词穷，过了一会才道：“不会被责怪吗？”

　　“这有什么的。”徐凤景不以为意，“对了，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啊？没人陪的话，我可以陪你啊。”

　　徐凤景想，以往温以方定然也有人陪着过生辰，到了郑国却无人庆贺，大抵会很难过吧。

　　明明不大抱有随口的话语能被实现的希望，但鬼使神差的，温以方还是说了。

　　徐凤景不知道，九岁的生辰，是温以方过的第一个生辰。

　　他出生在寒冷的冬季，腊八的前一天，明明腊八的时候，宫内会那么热闹，却从没人想起，前一天是他的生辰。

　　那个生辰过得很简单，只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长寿面，以及一个陪着他的徐凤景，但那一天却让温以方记了许多年。

　　有一瞬间，温以方的思绪飘了很远，却听见徐凤景笑了：“确实要到了，不过孤料想你现下也备不出什么礼物来。”

　　被小小挖苦一下，温以方却笑着：“今年主君的生辰，还会同以往一般热闹吗？”

　　徐凤景将清露阁的门推得敞开，回头瞥一眼温以方，扬起唇角：“会比往年更热闹。”

　　——

　　虽然说着下回再来，不过两人后面几天都没起过这种心思，相处方式倒是变得更亲密几分。

　　那日的侍墨确实是徐凤景一时兴起，不过也表明他并不算抵触温以方进他的书房，于是后面几日，温以方依然会到御书房去，不过却不是干侍墨的活计了，反倒与当初一样，只是坐在那里看看书。

　　两人也曾趁着午后小憩的时间下过棋，白子与黑子在棋盘上相撞，截然不同的棋风，唯一相同的是，两人都半步不让。

　　温以方下棋看似圆滑，实则一步三算，谋划了全局；徐凤景则藏了不少锋芒，但相较温以方，仍旧锋锐，虽说也少不了筹谋，但他更偏好直取要害的下法。

　　都说字如其人，棋风亦然，温以方了解徐凤景，自然也明白，哪怕徐凤景知道这样跟自己下赢面不大，他也不会更改自己的风格，反观温以方，为了达成某些目的，委曲求全早已是家常便饭。

　　是以，这一盘棋以温以方险胜徐凤景半子告终。

　　落下最后一枚白子时，温以方面上绽开笑意：“承让了，主君。”

　　徐凤景挑眉，又往棋局上看一眼，这才觉察出温以方许久之前便设下的陷阱，声音中带上笑意：“是我技不如人。”

　　本来只想下上小半个时辰打发时间的，未曾想这一下便是近一个时辰，安福也不敢扰了两人的兴致，便一直等到他们下完棋。

　　因着浪费了些时间，这天徐凤景处理完公务时，已经有些晚了，好在，温以方也一直陪着他。

　　——

　　温以方倒也不会每日都往御书房跑，有时也会去花园剪几支新开的花，换掉屋内枯萎的。

　　如同他待在书房，从未见大臣上奏关于他的事情一般，温以方在御花园也从没遇见徐凤景所谓的后宫，大抵也是因为徐凤景做了些什么吧。

　　不过温以方想，哪怕徐凤景不做什么，那些妃嫔是也不敢跑到他面前来的，毕竟连平宁公主都在他手上吃了亏，有前车之鉴在那里，就算有想法，也没那个胆子。

　　虽说为质时，温以方在学宫的课业不大好，但徐凤景知道，他是极会泡茶的。

　　当年也仅仅十岁不到，一套动作便行云流水，茶壶也端的很稳，看他泡茶也算是一种享受。

　　现下已过了十余年，温以方泡茶的技艺有增无减。

　　虽然说，哪怕待在御书房，也干不了什么事情，但是温以方会给徐凤景泡个茶什么的。

　　烧的沸腾的水冒出一片片的水雾，温以方一手挽着袖子，一手拿起烧开的水，倒入茶壶，又是一圈热气蒸腾。

　　再等上片刻，将茶水转入茶杯，以杯盖撇去茶上的浮沫，一杯茶便泡好了。

　　而后，温以方会将茶水端给徐凤景。

　　徐凤景原先是不在意这些细支末节的，只是他的父王生前喜好品茶，久而久之，他对茶水也有了几分讲究。

　　也不知道温以方是原先就会这些，还是为了讨好他学的，反正徐凤景知晓温以方有这手艺时，温以方泡茶的技术已然炉火纯青。

　　徐凤景结果茶盏浅抿一口，想着，当初温以方第一回当着他的面泡茶，似乎是在他让温以方将位置换到他旁边之后。

　　当时徐凤景旁边有个位置空着，旁的人为了讨好他，自然想要那个位置，不过徐凤景一个都看不上，又见温以方被排挤到角落里去，便叫温以方得了那个位置。

　　大抵是为了回报他，之后那几年都是温以方给他泡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