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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侍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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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因为要上早朝,包揽叫起工作的温以方一早便醒来,把徐凤景叫醒后,又替人穿衣,失去作用的安福便端着放衣服的托盘在一旁侯着。
温以方笑着替徐凤景系好腰带,整理完衣襟:“主君,好了。”
看着温以方退开,徐凤景向外走去,安福缀在身后,未行几步,他骤然开口:“对了,下朝后记得去御书房候着。”
带着些许惊讶,温以方抬眼看向徐凤景的背影。
昨日徐凤景虽未直白的拒绝,但温以方原以为,那便是拒绝之意,毕竟,如徐凤景这般的人,怕也很难放心让他进入如此机要之处。
是以,温以方根本没想过徐凤景能应下,昨日他也并非没有失落,只是被他掩饰得极好罢了。
徐凤景回头,瞧见温以方没来得及收回的诧异,觉得好笑:“怎么,昨日不是说要替孤侍墨吗?”
温以方又笑起来:“好,那主君记得早些过来,我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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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我等您”,叫徐凤景惦记了一个早朝,他不禁失笑,想着,温以方到底是最会拨动他心弦的人,三个字就能让他神思不属。
进门时,徐凤景便看见温以方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夏日的晨光照在书页上,似乎将人也染成暖色。
他抬眼望向徐凤景时,徐凤景觉得,那双漆黑的眼眸中,仿佛也映着一道明亮的光,那样亮晶晶的看着他。
温以方依然称他:“主君。”
似乎被温以方晃了神,徐凤景进门的步子都顿住一瞬,而后才照常跨过门槛,安福在身后关上门,自觉的留在门外侍候。
“孤可是唤你来侍墨的,怎的在这坐着了?”徐凤景话语中沾染上笑意,又带着几分戏谑。
“等了许久,有些无聊。”温以方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向徐凤景。
徐凤景坐到他平时处理政务的案桌前,眉眼微弯:“过来。”
温以方从善如流,站到桌边后,先倒了些水在砚台内,而后以右手拿起朱砂墨条,左手挽着衣袖,在砚台中细细研磨起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衣裳,袖口以银线绣上精致的云纹,因为袖子被挽起,云纹便更加显眼。
徐凤景觉得,温以方很适合颜色淡一些的衣服,所以命人给他制衣时,特地吩咐了对颜色的要求,不出他所料,温以方穿上后看起来果真很顺眼。
墨条与砚台摩擦时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尤其突出,温以方修长的指扶着墨条,在砚台内一圈圈转动研磨。
依旧是与平时一般无二的声音,徐凤景觉得,温以方来做这事有种特殊的赏心悦目,连研墨的声音都特别几分。
砚台中的清水泛着一圈圈涟漪,渐渐被染成朱红的颜色,温以方这才将墨条放下。
“主君,好了。”温以方脸上是浅淡的笑。
徐凤景点点头,以毛笔蘸了些朱砂,批起奏疏来。
温以方又坐到原来的位置,接着看书去了。
一室岁月静好的氛围,徐凤景有一瞬间觉得这一幕有几分熟悉感。
大抵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温以方头一次被他帮过一回后,大抵是因为趋利避害的本能,便总是凑到他身边来,徐凤景也不算讨厌他,毕竟比起学宫里其他人来说,温以方已经是难得的顺眼了,于是徐凤景便没有拦着,甚至还会时不时关照一下他。
可即便徐凤景表明了态度,其他人也只是当面收敛一些,背地里的排挤依旧不算少。
偶尔,徐凤景依然会瞧见温以方身上的伤,但是他总也没什么好的方法,作为储君,他有许多的事情要做,而温以方对他只能算个看得顺眼的东西,不怎么重要,他自然不可能形影不离的陪着。
至多,帮温以方上个药,旁的他也无暇顾及了。
温以方也知道这些,是以他不会主动提及,却会留着一些显眼的伤,等着徐凤景注意。
对温以方来说,有徐凤景关照,便已经比以往好上许多了,他只需要沉默又乖巧地等着徐凤景来怜悯他,就能得到以前没有的。
那时,他们的关系的确流于表面,看似亲近,实则疏远。
后来,徐凤景与他亲近几分,便同现在一样,以侍墨的名义让温以方与他待在一处,至少在徐凤景面前,是没人敢造次的。
说是侍墨,实际上温以方什么都不需要做,侍墨的活还是安福来干,他只要待在屋里看看书,顺便等徐凤景忙完就行。
书房是徐凤景常待的一个地方,若是关系不够亲近,徐凤景是很反感旁人进来待着的。
似乎,从那时起,温以方就是不同的。
那个时候,应当就是现下的氛围了,只是,现在似乎还要融洽许多。
徐凤景微微勾唇,有些享受夏季的暖阳,和煦温暖,与室内的氛围相得益彰。
等砚台中的水迹即将干涸,温以方便又去添了些水,接着替徐凤景研墨,他垂着眼,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眉眼柔和。
待温以方又要回去看书,徐凤景拉住他的手:“等一下。”
温以方停下脚步,带着几分不解地看着他,却没开口问询。
轻轻搁下笔,徐凤景抬头与之对视,眼中漾起笑意,话语却不似目光一般柔和:“徐嫣应当同你说了,秋后问斩,温以方,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温以方弯起眉眼:“原本我以为,第一日便会死在主君手上。”
徐凤景望着他,透过温以方平和的眉眼,陡然间想起来两月前捉到他时的情形。
那天恰是傍晚,夕阳落在远处,只剩一线,在远处的天边染开一片橙红,天幕的另一头,无边的夜幕缓缓垂落。
似乎还有一块一块的乌云在天上汇聚。
无边的密林,也被夜色晕染,变得黑沉沉一片。
在黑暗的遮掩下,有着无数沉重的脚步声在林中穿行。
徐凤景骑在马上,马蹄踩过一丛丛灌木,领着无数士兵的前路。
他在找温以方。
很难得,温以方落单了,徐凤景便带着人,追他到了这片林子。
徐凤景也想过有陷阱的可能性,不过这片林子是郑国的国土,他也常带人到这边练兵,倒不大可能设有埋伏。
只是他难得有些看不懂温以方,躲避追捕怎么会选这样一条路?不该找些离梁国营地近又熟悉的场地吗?
不过,能捉到温以方就行,只要没埋伏,徐凤景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温,以,方。
这个名字,曾被他念过许多次,愉快的,平静的,生气的,烦闷的……他也曾因为那个人,生出过许多种情感。
但这些都是过去式了,现在,他们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细密的雨丝自高空飘落,徐凤景攥紧手中缰绳,勒住马,不再前进了。
雨点落在纤长的睫羽上,化为晶莹的水珠在眼睫上停留。
徐凤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行云流水地取出弓箭,对准了不远处的一处树冠。
连眼神都不必他使,刚跟上他步伐的步兵便将他箭尖所指的地方团团围住。
毫无疑问,温以方便在那处,被徐凤景的箭对准时,心悸感也席卷上他的心头,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危险感,被一支尚未离弦的箭矢带给温以方。
温以方合眼一瞬,而后又睁开,依旧未曾现身,只是他听得出,步兵的包围圈正在一点点缩小,并缓慢的靠近他。
会死在这吗?
弓弦在徐凤景手中绷紧,蓄势待发。
这样杀掉,似乎太可惜了。
那是第一个,与他平分秋色之人。
“温以方,你再不出来,孤便放箭。”
徐凤景声音不算大,威胁之意却尤为尖锐,叫温以方听了个明白。
为了稍稍降低徐凤景的警惕性,温以方并没有佩剑,也没有任何防身的东西带在身上,只有他一个人。
无数飘飘扬扬的雨丝,凝聚成一滴水,从箭矢的尖端滑落。
就这样,温以方成了郑国的俘虏。
对于温以方真实的意图,徐凤景探究过多次,不过他总也想不明白,郑国有什么值得温以方用命图谋,若非当日他手软一回,温以方早就下黄泉了。
其实徐凤景也不明白,他那天为何会犹豫一瞬,也许是,想到了多年前相伴的过往,又或者,想起御驾亲征这半年,隔着无数人时,望见温以方的风姿,这些大抵都是足以触动他的东西。
停止回忆,徐凤景看着温以方清澈无辜的眼神,哪怕心里知道那是伪装出来的温良,也不可抑制的产生几分异样的情绪。
徐凤景不着痕迹地松开温以方的手:“我现下有些后悔了。”
后悔没有第一日便杀了他。
听出徐凤景的另一层意思,温以方眨眨眼,笑意更深:“倒是该多谢主君手下留情。”
温以方又回到原位,一整日便这般过去了。
温以方原本以为,会遇上不少大臣前来上书,要求早些处决他,叫他意外的是,他的想法并未变为现实。
徐凤景上朝时,温以方想着,若是有人上书,他该如何回徐凤景,结果徐凤景今日仅仅轻飘飘的问了几句便作罢,连威胁都算不上。
也许,他当真只是单纯的想让自己过来呢?温以方这样想着。
这么说的话,徐凤景还是对他上了心的。
不过,没有大臣敢来上书,还是得益于徐凤景在朝中积威已久,又根基牢固,在他明确表态的前提下,没人敢来触他这个霉头。
更多臣子觉得,君王有自己的考量,出于信任,也不会来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