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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殿传胪 翌日,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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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三月十五,殿试。
天色未明,萧临渊已穿戴整齐。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儒衫——这是林府为他准备的,布料普通,却浆洗得干净挺括。
走出客院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望月轩的方向。那里窗扉紧闭,灯火未明。
她还没醒。或者说……她或许根本没睡。
昨夜在天牢里那些话,像一场梦,又像一场审判。她知道了,却又装作不知道。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捅破了一个角,却谁也没有勇气完全揭开。
“萧公子,马车备好了。”周管家在院门口候着。
“有劳。”
马车驶向皇城。晨雾未散,街道冷清。萧临渊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昨夜林见月的话:“你活着,对林家更有用。”
多么清醒,多么冷酷。
可他却无法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这一世,他要走的每一步,都必须“有用”。对寒门有用,对朝廷有用,对……保全她有用。
哪怕这“有用”,需要他先成为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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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保和殿。
殿试设在保和殿。三百余名新科进士鱼贯而入,按会试名次跪坐在早已备好的案几后。殿内肃穆庄严,唯有御座高悬,尚空无一人。
萧临渊的位置在第一排正中。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羡慕、嫉妒、探究、敌意。昨夜之事虽已平息,但消息灵通者皆知,这位寒门会元,已是某些人的眼中钉。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永昌帝身着明黄龙袍,在百官簇拥下步入大殿。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皇帝在御座落座,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生。
“平身。”皇帝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威压,“今日殿试,题为‘治国平天下策’。朕要看看,我大永的新科进士们,胸中有多少韬略。”
内侍官开始分发试卷。题目只有五个字,却囊括了古今治国之道。
萧临渊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开始书写。
他没有写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引经据典堆砌典故。他写的,是实实在在的方略——吏治如何澄清,赋税如何均平,边防如何巩固,民生如何安顿。
每一句,都直指时弊。每一策,都触及利益。
他知道这样写会得罪人,但他必须写。前世他顾忌太多,写得四平八稳,虽然中了状元,却未能一鸣惊人,未能让皇帝真正看到他的锋芒。
今生,他要从一开始,就让所有人知道——萧临渊,不是来和光同尘的。
他是来……掀桌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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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持续了整整一日。
黄昏时分,收卷钟响。考生们陆续退场,个个面色疲惫。
萧临渊走出保和殿时,夕阳正浓,将巍峨的宫墙染成一片金红。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结束了。
也开始了。
“萧公子。”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萧临渊转头,看见了谢长晏。他今日未坐轮椅,站在夕阳里,一身亲王常服,气度雍容。
“昭王殿下。”萧临渊拱手行礼。
“不必多礼。”谢长晏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向远方宫阙,“昨夜之事,萧公子受惊了。”
“多谢殿下援手。”
“举手之劳。”谢长晏淡淡道,“本王只是不愿见人才被埋没。不过萧公子,昨夜之事虽平,但隐患未消。你今日殿试答卷,若再锋芒过露,恐会引来更多忌惮。”
萧临渊沉默片刻,才道:“殿下,学生既入朝堂,便没想过要左右逢源。有些话,总要有人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谢长晏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又化为深沉的忧虑:“勇气可嘉。但萧公子,朝堂之上,光有勇气是不够的。你需要盟友。”
“殿下是在招揽学生?”
“是。”谢长晏坦然道,“本王欣赏你的才华与胆识。寒门需要领袖,朝廷需要清流,本王……需要志同道合之人。”
萧临渊看着他,忽然笑了:“殿下可知,学生昨夜在天牢,曾劝林小姐……不要完全相信殿下。”
谢长晏一怔,随即失笑:“哦?为何?”
“因为殿下是皇子。”萧临渊说得直接,“皇子之心,深不可测。今日之盟友,明日之敌手,不过转念之间。”
这话说得大胆,近乎冒犯。
但谢长晏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皇室之人,确不可轻信。但萧公子,这世上本就无人可完全信任。你我之间,无需誓言,只需利益一致,便可同行一段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至少眼下,你我要对付的人,是同一个。”
萧临渊心头一震。
他知道谢长晏指的是谁——容妃,太子一党,还有那些把持朝政、阻挠改革的世家权贵。
“学生明白了。”他最终说,“多谢殿下提点。”
“好好休息。”谢长晏拍了拍他的肩,“三日后放榜,本王期待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萧临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谢长晏……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是真心惜才,还是另有所图?是志在社稷,还是意在皇位?
他分不清。
就像他分不清,自己对林见月,到底是爱,是愧,还是……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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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三月十八,放榜日。
贡院外的照壁前人潮汹涌,声浪几乎要掀翻初春微寒的空气。寒门学子挤在最前,世家子弟多在对面茶楼雅间。
林见月坐在“一品香”茶楼二楼的雅间,窗扉半开。她面前的白瓷杯里,茶汤已凉透。
“小姐,您说……”素雪的声音有些发紧。
“会是他。”林见月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也只能是他。”
话音未落——
“铛——!”
铜锣巨响。贡院朱门开启,礼部官员手捧皇榜走出。
“永昌十八年癸未科殿试,一甲第一名——江州萧临渊!”
声浪轰然炸开。
林见月端起凉茶,轻轻抿了一口。微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
果然。
目光投向窗外,她看到了那个身影。萧临渊立在人群中,身姿挺拔,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沉静的接受。然后,他忽然抬眸,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她所在的窗口。
隔着重楼人海,视线交汇一瞬。
他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被内侍官引着,朝皇城方向走去。
“走吧。”林见月起身,“该进宫了。”
皇后召她赴琼林宴的旨意,清晨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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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苑内,桃花灼灼。
新科进士们按甲第序列坐于水畔,命妇女眷们在另一侧。
林见月坐在皇后下首,能清晰感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视线。果然,酒过三巡,皇后含笑道:“萧状元与林相千金早有婚约?真真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
林见月起身行礼:“娘娘厚爱。萧状元才华冠世,臣女不敢耽误萧状元尽忠国事之志。”
“此言差矣。”皇后笑容不变,“女子及笄,宜室宜家。陛下与本宫,都盼着早日喝上这杯喜酒。”
席间鸦雀无声。
“皇后娘娘慈心。”贤妃适时插话,“只是臣妾听说,萧状元志在庙堂,欲先报效君国。少年人有此鸿鹄之志,我等长辈理当成全。”
皇帝微微一笑,未置可否,忽然道:“今日既是琼林恩荣宴,不可无文。朕便考考诸位新科进士——以‘固本培元’为题,限一炷香,陈说治国之见。便从萧状元始。”
内侍抬上香案,线香点燃。
萧临渊起身,行至御前:“治国之‘本’,在民,在吏,在财……尤需整顿盐政、漕运、边备三事。”
他语气平稳,却如投石入静潭:“东南之财赋,养西北之甲兵。然自盐场至边关,层层盘剥,损耗惊人……此间巨万亏空,非天灾,实乃人祸。”
席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靖国公把玩翡翠扳指的手骤然停住。
林慕之端坐席中,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皇帝沉默片刻,问:“依你之见,当如何破局?”
“清盐政,劾贪墨,通漕运,实边储。”萧临渊答得简洁如刀。
“少年人,口气不小。”靖国公终于开口,“盐政、漕运,牵涉国计民生,百年成例,岂是你三言两语便可更张?空谈误国!”
“国公爷明鉴。”萧临渊不卑不亢,“非为更张成例,实为涤荡积弊。若因牵连甚广便畏缩不前,则弊病愈深,终将蛀空国本。”
“好了。”皇帝适时开口,看向萧临渊的目光深邃难辨,“朕予你一道手谕,准你协理户部,调阅近五年盐课、漕运相关档册。给你一个月时间,梳理脉络,查明关窍,给朕一份详实的条陈。可能办妥?”
不是改革号令,却是一把打开秘密之门的钥匙。
萧临渊深深一揖:“臣,领旨。”
席间气氛已然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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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后,林见月独自步入御花园。
“林小姐好雅兴。”谢长晏缓步而来,“方才宴上,可是惊心动魄。”
“殿下说笑了。”
“本王知你不易。”谢长晏声音放缓,“若有一日,你觉得那婚约已成负累,或林家因之陷入险境……可来寻本王。”
林见月蓦然抬眸。
谢长晏坦然道:“本王欣赏林小姐的聪慧与清醒。你的路,该由你自己选。”他顿了顿,“当然,本王亦有私心。林家是国之柱石,林小姐这样的盟友,值得本王伸出援手。”
这不是承诺,是示好,留下一扇未来的门。
“殿下厚意,臣女铭记。”林见月轻声回应,未应承,也未拒绝。
谢长晏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姐姐真是走到哪儿,都少不了贵人垂青呢。”林清婉自假山后转出,眼底结冰,“只是不知,萧状元若知晓姐姐这般‘广结善缘’,心中会作何感想?”
“林清婉,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林清婉笑了,笑容怨毒,“姐姐,你知道我今日在席间,听着那些命妇议论我们姐妹时,是什么滋味吗?她们说你‘命好’,说我‘可惜’。凭什么?”
她胸口起伏,眼中浮起水光:“如今萧临渊中了状元,眼看你又要风光大嫁!而我呢?我还有什么指望?父亲眼里只有你,如今连我最后一点念想……”她猛地住口,别过脸去。
林见月捕捉到她话中未尽的含义:“什么念想?”
林清婉却不再回答,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内侍匆匆寻来:“林小姐,萧状元正在寻您。”
宫道旁,海棠树下。
萧临渊独自立于花雨中,身影孤寂。
“林小姐。”他开口,声音低哑。
“萧状元寻我何事?”
萧临渊沉默片刻,海棠花瓣簌簌落在他肩头:“今日殿前所言,他日恐将招致滔天风波。你我婚约,本已勉强,日后更恐成你与林家的负累。”
林见月心口那根冰针,似乎又轻轻扎了一下。
“若我放手,”他看着她的眼睛,眼中是克制着的痛楚与清醒,“能否换你……日后少些为难,多些安宁?”
不是质问,不是纠缠,而是……一种近乎诀别的确认。
林见月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最终,她垂下眼帘,轻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为我前世的恨,也为我今生无法回应的、你这莫名的沉重。
萧临渊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林小姐,保重。”
他转身,沿着长长的宫道,一步一步向宫门外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裙角,却又始终隔着一步之遥,最终彻底分离。
林见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才感觉到脸颊上一片冰凉。
她竟落了泪。
“林小姐,”内侍再次悄然出现,低声道,“陛下口谕,召萧状元即刻前往南书房见驾。”
林见月猛地回神。
风暴,或许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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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书房,灯火通明。
萧临渊跪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上方是御案后皇帝深沉莫测的脸。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萧临渊,今日琼林宴上,你可知你所言,会得罪多少人?”
“臣知。”
“知道还敢说?”
“正因为知道,才不得不说。”萧临渊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臣寒窗十载,所读圣贤书,无非‘民惟邦本’四字。见积弊日深,蠹虫丛生,若只为明哲保身而缄口不言,则读书何用?为官何益?”
皇帝凝视着他,良久,忽然轻笑一声:“好一个‘读书何用,为官何益’。朕予你查阅户部档册之权,你待如何?”
“臣当恪尽职守,厘清账目,查明亏空根源,据实以报。”萧临渊答得沉稳,“然臣亦知,档册所载,或仅为冰山一角。臣愿效古之直臣,微服暗访,查探盐场、漕河实情。”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你可知,此去凶险万分?”
“臣自踏入朝堂之日起,便已无惧凶险。”萧临渊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惟愿以手中之笔,心中之尺,为陛下廓清朝野,为万民谋一线生机。纵死……无悔。”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
许久,皇帝缓缓开口:“朕准你暗查之请。给你三个月时间。所需人手、文书,朕会暗中安排。记住,朕要的,是铁证如山。”
“臣,定不辱命!”
“起来吧。”皇帝挥挥手,在他转身欲退时,又似无意般提及,“北境近来奏报,今岁边储调度,较往年更为艰难。”
萧临渊脚步微顿。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背上:“你今日所言‘实边储’,朕记下了。办好眼前的差事,便是为日后边事,夯实根基。退下吧。”
“臣,告退。”
走出南书房,夜风凛冽。
萧临渊知道,从此刻起,自己再无退路。皇帝将他推上了最前线的战场,给了他权柄,也给了他足以焚身的烈焰。
他握紧袖中那枚并蒂莲已碎的玉佩,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着清醒。
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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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书房。
灯下,林慕之听完女儿复述今日宫中种种,长叹一声。
“陛下这是……将他放在火上烤啊。”林慕之揉着额角,“查阅户部档册,暗访盐漕……这是将天下最棘手的差事,交给了一个毫无根基的新科状元!”
“父亲,靖国公那边……”
“不会善罢甘休。”林慕之斩钉截铁,“萧临渊今日矛头直指盐政,已触其逆鳞。陛下让他查,便是给了他们必须在他查出什么之前,将他彻底摁死的理由。我林家……”他看向女儿,眼中满是忧虑,“恐被殃及。”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周管家急促的声音传来:“老爷,小姐,西院出事了!二小姐她……她悬梁了!”
林慕之霍然起身,林见月瞳孔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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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院厢房。
林清婉已被救下,躺在床上,脖子上是一圈刺目的红痕。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眼神空洞死寂,泪水无声滑落。
“婉儿!你这是为何啊!”林慕之又急又痛。
林清婉毫无反应。
林见月走到床边,屏退下人,低声问:“是因为父亲与幕僚的谈话吗?”
林清婉眼珠动了动,转向她,里面是彻底的绝望和怨恨:“你知道了?你们都知道……萧临渊惹了天大的祸,会拖垮整个林家!你们都在打算撇清关系,对不对?那我呢?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林见月证实了心中的猜测。林清婉果然偷听到了父亲对局势的担忧,她那“嫁给状元改变命运”的幻梦彻底破碎,加上长期的嫡庶压抑与嫉恨,终于将她推向了极端。
“用死来逃避,是最蠢的办法。”林见月声音冷硬,“若你真不甘心,就该想想,如何在这乱局中,找到自己的活路,甚至……反过来握住一些东西。”
林清婉死死盯着她,眼中怨恨未消,却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在绝望的灰烬下,悄然燃起一点幽光。
安抚好父亲,处理完西院的混乱,回到望月轩时,已近子时。
林见月毫无睡意。她推开窗,望着沉沉夜色。
素雪悄然进来,递上一张小小的纸条,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我们安排在靖国公府外的人刚传回消息——半个时辰前,都察院的一位御史,从靖国公府侧门而入,至今未出。”
林见月捏着纸条,指尖冰凉。
都察院御史,夜访靖国公府。
萧临渊今日才被授予查账之权,暗中的反击,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急。
山雨欲来,狂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