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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宴杀机 林见月收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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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月收到昭王府请柬时,正在看周管家查出的账目。
王顺果然有问题。他进府前曾在靖国公府做过短工,而靖国公府与林家素来政见不合。更可疑的是,他每月都会偷偷往西院递消息。
“小姐,要拿人吗?”周管家低声问。
林见月合上账本:“先别打草惊蛇。派人盯着,看看他到底在给谁传话,传的又是什么。”
如果是林清婉,那倒简单。可如果不是……
她想起前世林家倾覆时,那些落井下石的“证据”来得太快太准,像是早有准备。恐怕这府中,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
“还有,”她补充道,“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过几日有贵客要住。”
周管家一愣:“贵客?不是已经让萧公子住客院……”
“不是他。”林见月打断,“是昭王殿下。”
前日谢长晏派人传话,说要借林府东厢暂住几日。理由是昭王府正在修缮,不便养伤。但林见月知道,这不过是托词。
望乡亭的刺杀让皇帝震怒,下令彻查。谢长晏留在宫外,反而更安全。而林府,大概是眼下云京最不会害他的地方之一。
周管家立刻会意:“老奴这就去办。”
素雪捧着请柬进来时,神色有些古怪:“小姐,昭王府送来的。说是元宵宫宴,皇后娘娘点名要您去。”
林见月接过烫金的请柬,指尖摩挲着上面精细的花纹。
元宵宫宴。
前世也有这么一场。那晚她因为和萧临渊赌气,多喝了几杯酒,在御花园里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被有心人听去,成了后来攻讦林家的把柄之一。
“萧公子那边,”她忽然问,“可有收到请柬?”
素雪摇头:“宫宴只请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萧公子虽中了举人,但尚无官职。”
那就是不会去了。
林见月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口闷闷的。她想起前世宫宴上,萧临渊作为新科状元出席,一身绯袍,意气风发。而她作为他的未婚妻,却因为之前的种种,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
“备车吧。”她将请柬放下,“去锦华阁挑身衣裳。”
既然要去,就不能再像前世那样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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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华阁是云京最好的绸缎庄。林见月到时,正碰上几位熟识的闺秀在挑选衣料。
“哟,这不是林大小姐吗?”说话的是礼部尚书之女赵明湘,素来与林见月不对付,“听说前几日林大小姐英雄救美,和昭王殿下同乘一车回城?真是好本事。”
这话说得刻薄,几个小姐掩唇低笑。
林见月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赵小姐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救美谈不上,只是恰好路过,尽了臣女的本分罢了。”
“本分?”赵明湘挑眉,“林大小姐的本分,不是在府中准备嫁妆吗?听说萧公子已经住进林府了,这婚事……怕是快了吧?”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萧临渊家道中落,这桩婚事在林家看来是委屈了。赵明湘这是故意往林见月痛处戳。
素雪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开口,却被林见月拦下。
“赵小姐说笑了。”林见月走到一匹月华锦前,指尖轻抚过光滑的缎面,“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我一个女儿家能做主的?倒是赵小姐,听说靖国公世子前日去府上提亲了?恭喜啊。”
赵明湘脸色一僵。
靖国公世子是出了名的纨绔,提亲之事本是私下商议,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此刻被林见月当众点破,顿时颜面尽失。
“你……”她咬牙。
“这匹月华锦我要了。”林见月对掌柜道,“再做一身宫宴穿的衣裳,要端庄些的。”
“是,小姐。”掌柜连忙应下。
赵明湘狠狠瞪了林见月一眼,带着丫鬟拂袖而去。
其他几位小姐面面相觑,都不敢再说话。她们忽然发现,从前那个一点就炸的林见月,好像不太一样了。
出了锦华阁,素雪小声说:“小姐,您刚才真厉害。赵小姐那脸色,都快气青了。”
林见月却没什么喜色:“逞口舌之快罢了。赵明湘不足为虑,倒是她父亲赵尚书……前世萧临渊能那么快在朝中站稳脚跟,少不了赵尚书的提携。”
素雪不解:“萧公子和赵尚书?”
“寒门与世家的对立,也不是铁板一块。”林见月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总有想两边下注的人。”
正说着,忽然听见前方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几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穿着宫中侍卫的服饰,神色匆忙。行人纷纷避让,有个卖糖人的老伯动作慢了些,摊子被撞翻,糖人碎了一地。
“官爷!官爷行行好,我这……”老伯跪在地上哀求。
为首的侍卫却看都不看,扬鞭就要抽下。
“住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林见月转头,看见了萧临渊。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街角,一身青色布衣,在熙攘的人群中并不起眼。但此刻他站在老伯身前,徒手抓住了挥下的马鞭。
“天子脚下,纵马行凶,”萧临渊看着那侍卫,眼神冷冽,“这就是宫中的规矩?”
侍卫一愣,随即怒道:“哪来的穷酸书生,也敢管宫中的事?耽误了差事,你担待得起吗?”
“什么差事,需要践踏百姓性命来完成?”萧临渊寸步不让,“便是皇差,也没有这般道理。”
“你——”侍卫正要发作,身后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怎么回事?”
一顶青布小轿停下,轿帘掀起,露出一张清隽的脸。来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四品文官的绯色官服,气质儒雅。
侍卫一见此人,立刻下马行礼:“沈大人!”
沈清和,吏部侍郎,寒门出身,是朝中清流的代表人物之一。前世萧临渊能快速融入朝堂,此人功不可没。
林见月心下一沉。
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
沈清和下了轿,看了看现场,皱眉道:“何事如此喧哗?”
侍卫连忙解释:“大人,属下奉旨去户部取急件,路上这老儿挡道……”
“是你纵马撞翻了我的摊子!”老伯哭道,“我一家老小就靠这个吃饭啊!”
沈清和看了看满地的碎糖,又看了看萧临渊:“这位公子是?”
“学生萧临渊。”萧临渊拱手,“见过沈大人。”
“萧临渊?”沈清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可是江州萧氏之后?”
“正是。”
沈清和点点头,转向那侍卫:“纵马伤人,按律当罚。自己去衙门领二十杖。至于老伯的损失……”他看向萧临渊,“萧公子以为该如何?”
萧临渊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正是林见月那日塞给他的。他将钱袋整个递给老伯:“这些应该够了。”
老伯愣住了。那钱袋鼓鼓囊囊,少说也有几十两银子,够他卖一年糖人了。
“这、这太多了……”
“拿着吧。”萧临渊淡淡道,“剩下的,就当是给孩子的。”
沈清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拍了拍萧临渊的肩膀:“萧公子高义。若不嫌弃,改日可来府中一叙。”
“学生不敢。”
“不必推辞。”沈清和笑了笑,“我与令尊曾有数面之缘,也算故人。”
他又说了几句,便上轿离开了。侍卫也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散去,萧临渊转身,正好对上林见月的视线。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怔。
林见月先移开目光,对素雪道:“走吧。”
“林小姐。”萧临渊却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萧公子有事?”
萧临渊走到她面前,将那个空了的钱袋递还给她:“多谢。”
“不必。”林见月没接,“我说过,你欠我的太多了,还不清。这点银子,就当是利息。”
这话说得冷淡,萧临渊却听出了一丝不同。
前世她对他说话,要么是骄纵的命令,要么是卑微的祈求,从没有过这样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语气。
像是……真的两清了。
“林小姐要去宫宴?”他忽然问。
林见月挑眉:“萧公子消息倒是灵通。”
“猜的。”萧临渊看着她身上的披风,“锦华阁的料子,云京独一份。能让他们拿出压箱底货的,只能是宫宴。”
倒是敏锐。
林见月不置可否:“萧公子若无事,我先走了。”
“等等。”萧临渊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香囊,“这个,给林小姐。”
香囊很旧了,布料泛黄,绣工也粗糙。但林见月看见它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前世她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那时她刚学会刺绣,绣得歪歪扭扭,被他当着众人的面扔在地上,说“丑得碍眼”。
她以为他早就扔了。
“这是什么?”她没接。
“安神香。”萧临渊声音低了些,“宫宴人多眼杂,难免有熏香混杂。这香囊里的药材能提神醒脑,防……防一些不入流的手段。”
他说得隐晦,但林见月听懂了。
前世宫宴上,她就是因为喝了掺了药的酒,才会失态。
“萧公子多虑了。”她淡淡道,“宫中自有规矩。”
“规矩防不住人心。”萧临渊将香囊塞进她手里,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冰凉,“就当是……还你大氅的人情。”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见月握着那个旧香囊,站在原地良久。
香囊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是她熟悉的配方——前世后来,她为了帮他调理身体,翻遍医书配出的安神方子。
他居然还记得。
“小姐?”素雪小声唤道。
林见月回过神,将香囊收进袖中:“走吧。”
马车驶过街道,她掀开车帘,看向萧临渊离去的方向。
青色身影在人群中渐行渐远,背脊挺直,孤绝得像个殉道者。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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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宫宴那日,雪停了。
林见月穿着月华锦裁制的宫装,梳着精致的飞仙髻,鬓边簪一支点翠步摇,随着母亲进了宫。
皇宫还是记忆中的模样,金碧辉煌,肃穆庄严。只是如今再看,只觉得这巍峨殿宇下,藏着太多肮脏算计。
宴设麟德殿。林见月的位置在女眷席靠前处,旁边就是赵明湘。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酒过三巡,歌舞渐歇。皇后忽然笑道:“今日佳节,光是听曲看舞未免无趣。本宫听闻在座诸位闺秀皆才艺双全,不如展示一番,以助酒兴?”
众人纷纷附和。
第一个上场的是靖国公府的嫡女,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技精湛,赢得满堂喝彩。
接着是几位将军之女,或舞剑,或射箭,英姿飒爽。
轮到赵明湘时,她起身道:“臣女不才,愿献画一幅。”
宫人抬上画案,铺开宣纸。赵明湘提笔蘸墨,不多时,一幅《寒梅映雪图》便跃然纸上。笔法老练,构图精巧,确属上乘。
皇后赞道:“赵尚书教女有方。”
赵明湘谢恩,目光却投向林见月:“臣女听闻林大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殿中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林见月性子骄纵,于才艺上并不出众。赵明湘这是故意要她难堪。
林夫人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林见月却已起身。
“臣女献丑了。”
她走到殿中,对皇后福身:“琴棋书画,臣女皆只略通皮毛,不敢在诸位面前卖弄。不过近日读史,偶有所感,愿作赋一篇,请皇后娘娘指点。”
作赋?
众人都是一愣。闺阁女子作诗填词常见,作赋却是极难,非博学之士不能为。
皇后也来了兴趣:“好,本宫倒要听听。”
宫人奉上笔墨。林见月提笔,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
她写的是一篇《雪赋》。
“岁既晏兮,玄冥司节。朔风号兮,彤云垂幕。散琼瑶兮,覆千里之皑皑;凝霜霰兮,妆万树之皎皎……”
字迹清秀,行文流畅。更难得的是,赋中不仅写景,更融入了对时局的隐晦议论。
“冰弦冻柱,叹寒士之无衣;暖阁香醪,怜朱门之有余……愿天公重抖擞,不使英才困蒿莱;盼圣主开明镜,广纳贤良肃朝台。”
写到此处,殿中已有不少人变了脸色。
这哪里是赋,分明是借着咏雪,为寒门学子鸣不平!
林慕之在席上捏了把冷汗。女儿这篇赋,写得太直白了。
果然,皇后看完,沉默片刻,才笑道:“林小姐好才情。只是这赋中之意……倒是让本宫想起一个人。”
她顿了顿,看向殿外:“宣萧临渊。”
林见月心头一震。
萧临渊?他怎么会来?
片刻后,一道青色身影步入殿中。萧临渊穿着举人服制,虽不华贵,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他目不斜视,走到殿中行礼。
“学生萧临渊,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皇后将林见月的赋递给他,“萧公子看看,这篇赋如何?”
萧临渊接过,快速浏览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看向林见月,却见她垂着眼,神色平静。
“回娘娘,林小姐文采斐然,字字珠玑。尤其是这几句,”他指着“愿天公重抖擞”那一段,“道尽天下寒士心声,学生感同身受。”
皇后点点头:“本宫听说,萧公子前日在街上为百姓出头,还得了沈侍郎青眼?”
“学生只是尽本分。”
“好一个本分。”皇后笑了,“既然如此,本宫便考考你。若你为官,当如何对待寒门与世家之争?”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顿时凝滞。
这是送命题。答得不好,轻则得罪一方,重则断送前程。
所有人都看着萧临渊。
他却神色不变,朗声道:“回娘娘,学生以为,治国之道,在选贤任能。无论寒门世家,有才者上,无才者下。若一味偏袒,恐失天下士子之心;若全盘打压,亦伤朝廷根基。当以才取士,以德用人,方为正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否认寒门的诉求,也不否定世家的贡献。
皇后眼中闪过赞赏:“说得好。陛下常道,朝廷需要新鲜血液。萧公子这样的人才,正是国家所需。”
她看向林慕之:“林相,令爱与萧公子既有婚约,不如早日完婚,也好让萧公子安心备考春闱?”
林慕之连忙起身:“娘娘厚爱,只是小女年幼,臣还想多留几年……”
“十五岁,不小了。”皇后笑道,“本宫十五岁时,都已入宫了。”
这话说得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见月心下一沉。前世皇后并未如此明显地插手她的婚事,看来是因为她这篇赋,让皇后起了别的心思。
是想用她拉拢萧临渊?还是想用萧临渊牵制林家?
正想着,忽然听见萧临渊道:“多谢娘娘美意。只是学生家道中落,功名未就,不敢耽误林小姐芳华。待学生春闱高中,再谈婚嫁不迟。”
他拒绝了。
殿中一片哗然。
皇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萧公子倒是志气。”
“学生不敢。”
气氛一时尴尬。幸好此时,宫人来报:“娘娘,昭王殿下到。”
谢长晏来了。
他穿着一身紫色亲王常服,腿伤未愈,走路还有些不稳,但背脊挺得笔直。进殿后,他先向皇后行礼,目光却落在林见月身上。
“儿臣来迟,请母后恕罪。”
皇后神色缓和:“你伤还没好,不在府中休养,跑来做什么?”
“今日宫宴,儿臣怎能缺席?”谢长晏笑了笑,目光扫过殿中,“方才在外头,似乎听到什么有趣的话题?”
有人低声将刚才的事说了。
谢长晏听罢,挑眉道:“原来如此。不过母后,儿臣倒觉得,萧公子说得在理。男儿当先立业,再成家。若连功名都要靠姻缘来换,未免让人看轻了。”
这话明着是帮萧临渊,暗里却是在敲打皇后——别太急着拉拢人。
皇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晏儿倒是明理。”
“儿臣只是就事论事。”谢长晏转向林见月,“林小姐那篇赋,儿臣在外头也听了几句。写得极好,不知可否让儿臣一观?”
林见月将赋递上。
谢长晏仔细看了一遍,点头道:“果然是好文章。尤其是这几句,”他指着她写景的部分,“‘千峰笋立,万壑冰封。银装素裹,玉树琼枝’,画面感极强,如在目前。”
他绝口不提议论时局的部分,只赞文采。
皇后也顺势下台阶:“既然昭王都说好,那这篇赋便留在宫中吧。林小姐才女之名,当之无愧。”
话题就此揭过。
但林见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宴席继续,歌舞又起。林见月借口更衣,出了麟德殿。
冬夜的皇宫格外寒冷。她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宫灯如昼,心中一片冰凉。
袖中的香囊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她取出来,握在掌心。
前世她为了得到他一点关注,用尽心思。今生她什么都不求了,他却好像……变了个人。
“林小姐。”
身后传来声音。
林见月回头,看见了萧临渊。
他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夜色里看不清表情。
“萧公子有事?”她将香囊收好。
萧临渊沉默片刻,才道:“那篇赋……写得很好。”
“多谢。”
“但以后,不要再写这样的东西了。”
林见月一怔:“为什么?”
“朝堂之事,水深难测。”萧临渊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今日锋芒太露,已经引起了注意。皇后,昭王,还有那些世家……他们都看着你。”
“所以呢?”林见月反问,“我该像从前一样,做个只知道穿衣打扮的蠢货?”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临渊上前一步,“我只是……不想你卷进来。”
这话说得奇怪。
林见月笑了:“萧公子,我们很熟吗?我的事,好像轮不到你管。”
萧临渊噎住了。
是啊,他们现在,只是陌生人。
可前世他们曾是夫妻,曾有过最亲密的关系,也曾有过最深的仇恨。那些记忆刻在他骨子里,忘不掉,放不下。
“我知道你恨我。”他忽然说。
林见月心头一跳。
“什么?”
“罚跪的事。”萧临渊声音低哑,“我知道你后来后悔了,还拿了药来。只是那时……我看见了林清婉。”
林见月睁大眼睛。
他怎么会知道?
那件事她从未对人说过。那天她拿了药匆匆赶去,却看见林清婉蹲在他身边,温柔地为他上药。她转身就跑,药也扔了。
后来她再没提起过这件事,以为除了她和林清婉,没人知道。
“你怎么……”她下意识问。
“我看见了。”萧临渊说,“看见你转身离开,看见你扔了药瓶。那天雪很大,你穿的是绯色的披风,在雪地里很显眼。”
每一个细节都对。
林见月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
“对不起。”萧临渊说得很轻,却像用尽了所有力气,“那天,还有后来……很多事,都对不起。”
风吹过廊下,宫灯摇晃。
林见月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又熟悉。他的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痛苦和挣扎,像是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都过去了。”她最终说,“萧公子,我说过,我们两清了。”
“清不了。”萧临渊苦笑,“有些事,一辈子都清不了。”
他还想说什么,却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是谢长晏。
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林小姐,萧公子,怎么都在这儿?”
“出来透透气。”林见月道。
“正好,本王也想透透气。”谢长晏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她肩上,“外头冷,别着凉了。”
动作亲昵,却又不失分寸。
萧临渊看着这一幕,眼神暗了暗。
“殿下腿伤未愈,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他说。
“无妨。”谢长晏笑了笑,“倒是萧公子,春闱在即,该专心备考才是。宫宴这种场合,以后还是少来为好。”
这话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萧临渊拱手:“学生谨记。”
他看着谢长晏带着林见月离开的背影,拳头在袖中握紧。
前世谢长晏就是个难缠的对手,今生好像更难缠了。
而且他看林见月的眼神,分明不止是感激。
不可以。
萧临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一世,他不能再失去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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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结束后,林见月回到府中,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了父亲。
林慕之在书房等她,神色凝重。
“月儿,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林见月知道父亲问的是什么。她跪下来:“女儿莽撞,给父亲添麻烦了。”
“起来吧。”林慕之叹气,“那篇赋写得是真好,只是……时机不对。”
“女儿明白。”
“皇后今日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林慕之看着她,“她是在敲打我们林家,也是在试探萧临渊。你和萧家的婚事,如今已不只是两家之事了。”
林见月点头:“女儿知道。所以,退婚之事,必须尽快。”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抬起头,眼神坚定,“父亲,萧临渊绝非池中之物。他今日能在殿上应对自如,来日必成大器。但正因如此,女儿更不能嫁他。”
“为何?”
“因为他是寒门领袖,而林家是世家代表。”林见月一字一句道,“若女儿嫁他,林家便会被打上‘倒向寒门’的标签,其他世家会怎么看?若女儿不嫁,他又会怎么想?无论嫁与不嫁,林家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林慕之沉默了。
女儿说得对。这桩婚事,如今已成了烫手山芋。
“那你想如何?”
“退婚,但要退得漂亮。”林见月说,“不能让人觉得是林家嫌贫爱富,也不能让萧临渊记恨。最好……让他主动提出退婚。”
“他今日在殿上已经拒绝了皇后。”林慕之道,“看来他也不想娶你。”
“未必。”林见月想起萧临渊在廊下的眼神,“他不是不想,是暂时不能。”
“那你……”
“女儿有办法。”林见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请父亲将这封信,转交给沈侍郎。”
林慕之接过信,看完后,脸色变了。
“你这是……”
“帮他一把。”林见月淡淡道,“也帮我们自己一把。”
信上写的是几个名字——前世萧临渊早期最重要的几个支持者,以及他们各自的弱点和诉求。只要沈清和稍加运作,就能让萧临渊在春闱前,获得足够的支持和声望。
但代价是,萧临渊会更快地站到寒门阵营的核心位置。
他会离林家越来越远。
也会离她越来越远。
“月儿,”林慕之声音发涩,“你这样做,万一将来……”
“没有万一。”林见月打断他,“父亲,有些路,从一开始就不能走。女儿宁愿他现在恨我,也不想将来……两败俱伤。”
她想起前世最后,萧临渊捏着她的下巴,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也许他曾经爱过她。
也许没有。
但都不重要了。
这一世,她要亲手斩断所有可能。
窗外又下起了雪。
林见月站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
袖中的香囊还带着余温,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这雪,落下了,就再也回不到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