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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至惊变 腊月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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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一,冬至。
雪下了一夜,天亮时,整个云京银装素裹。林府后园的红梅在雪中开得灼灼,香气凛冽。
萧临渊在这一天重生了。
他在破庙里醒来,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权倾天下的风光,朝堂上的翻云覆雨,林家倾覆时的血色,还有……林见月死在他怀里时,那双空洞的眼睛。
“见月……”
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重来一次。
上天竟然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萧临渊几乎是颤抖着从行囊里取出那纸婚书。昏黄的篝火下,“萧临渊”与“林见月”两个名字并排而立。前世他恨这纸婚约束缚,今生却觉得这是上天赐予的、最后的救命稻草。
“等我,”他对着虚空轻语,眼中是近乎疯狂的执念,“这一世,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能好好的,只要你能……再看我一眼。”
他整理好仪容,刻意换上了最体面的一件衣裳。前世他落魄上门,受尽白眼,今生他要给她最好的第一印象。
可当他站在林府门前时,心中却莫名不安。
开门的小厮眼神古怪,通禀后让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出来迎他的不是林相,而是管家周伯,客客气气地将他引到了最偏僻的客院。
不对。
这和前世不一样。
萧临渊站在客院简陋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傍晚时分,有小厮送来晚饭。两菜一汤,不算丰盛,却也周到。但他食不知味。
他在等。
等林见月像前世那样,派人送来冬衣和炭火。或者等林清婉像前世那样,“恰好”路过,送来关怀。
可一直等到夜深,什么都没有。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和心中越来越冷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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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望月轩。
林见月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装。绯红的颜色,衬得她肤色如雪,眉眼间却没了往日的骄纵,只剩一片沉静。
“小姐,您真要一个人去?”素雪急得快哭了,“那可是城外,万一……”
“没有万一。”林见月将一柄短弩藏在披风下,又检查了袖中的信号烟火,“兄长看到信号就会赶来。我只是去……还一个人情。”
她欠谢长晏一条命,也欠兄长一个健康的未来。
这一趟,必须去。
“若是老爷夫人问起……”
“就说我去慈安寺上香了。”林见月系好披风,“午时前一定回来。”
她推开后门,牵出逐雪。白马在雪地里打了个响鼻,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
“走吧,”她翻身上马,望向城外方向,“去望乡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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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将至,望乡亭。
谢长晏的马车停在亭外。他今日奉旨出城办事,只带了八个亲卫。此刻他正坐在亭中休息,手里捧着一卷书,神色闲适。
远处的密林里,林见月伏在雪中,屏息凝神。
快了。
就在钟声敲响的那一刻——
数支箭矢破空而出,直袭马车!
“有刺客!护驾!”
亲卫首领大喝一声,拔刀格开飞箭。十几个黑衣人从林中窜出,刀光凛冽,直扑马车。
战斗一触即发。
林见月没有立刻行动。她在等,等那个最关键的时刻——谢长晏运功时毒发,左腿中刀。
就是现在!
她猛地拉响信号烟火。
“咻——砰!”
红色的烟花在阴沉的天色下炸开,格外醒目。
几乎同时,她看见马车帘子被掀开,谢长晏持剑跃出,身姿矫健。但他刚落地,身形便是微微一滞,脸色瞬间苍白。
一个黑衣人抓住机会,刀锋直劈他左腿!
林见月心头一紧,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弩。
“嗖!”
短箭破空,正中黑衣人手腕。刀锋偏了半寸,擦着谢长晏的小腿划过,带出一串血花。
但更多的黑衣人朝她扑来。
林见月不会武功,只能策马躲避。逐雪灵性,左冲右突,险之又险地避开攻击。但黑衣人越来越多,她很快被逼到绝境。
刀光劈面而来。
她闭上眼睛。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只听“铛”的一声,一把长剑格开了那把刀。
林见月睁开眼,看见一道紫衣身影护在她身前。谢长晏背对着她,剑尖斜指地面,声音冷冽:“退后。”
她依言后退。
谢长晏已与黑衣人战在一处。他剑法精妙,身法灵动,但动作明显滞涩,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毒发了。
林见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这是她这几天根据前世模糊记忆配制的解药,只能暂时压制毒性。
“殿下!”她喊了一声,将药丸抛过去。
谢长晏反手接住,没有丝毫犹豫,吞了下去。片刻后,他脸色稍缓,剑势陡然凌厉,连斩三人。
但黑衣人实在太多,且个个都是死士,悍不畏死。
就在战况胶着时,马蹄声如雷而至。
“殿下!”林知远的声音远远传来。
数十骑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为首的青年银甲白袍,正是林见月的兄长。
黑衣人见势不妙,呼啸一声,便要撤退。
“追!”林知远一声令下,手下兵士立刻分头追击。
他自己则翻身下马,快步跑到谢长晏身边:“末将来迟,殿下恕罪!”
谢长晏撑着剑站直身体,小腿的伤口还在流血,他却面不改色:“林校尉来得正好。”
他的目光转向林见月,狭长的凤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这位是……”
“这是舍妹见月。”林知远连忙介绍,又皱眉看向妹妹,“月儿,你怎会在此?太胡闹了!”
林见月张了张嘴,还未想好说辞,谢长晏却先开了口。
“原来是林小姐。”他看着她,眼神深邃,“方才那枚信号烟花,是林小姐放的?”
林见月点点头:“是。”
“林小姐如何知道此处有埋伏?”谢长晏问得直接。
林见月心跳漏了一拍。她早料到会有此一问,早已准备好了说辞。
“我……做了个梦。”她垂下眼,“梦见兄长今日在此遇险,心中不安,便想来看看。没想到……”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没想到遇险的不是兄长,是殿下。”
这个理由听起来荒唐,可配合她此刻苍白的小脸、微微颤抖的手,竟也有几分可信。
林知远又气又急:“一个梦也当真?若是你有个闪失,让我如何向父母交代!”
“兄长教训的是。”林见月乖乖认错,“只是那梦太真了,我实在放心不下……”
谢长晏静静看着这对兄妹,忽然道:“无论如何,今日多谢林小姐示警。若非那枚烟花,林校尉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他说着,朝林见月拱手一礼。
林见月连忙还礼:“殿下言重了。臣女只是……只是恰好路过。”
“恰好路过?”谢长晏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林小姐这‘恰好’,倒是及时。”
林见月心头一紧。她听出来了,谢长晏不信她的话。
也是,堂堂昭王,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会轻易相信“做梦示警”这种说辞?
“殿下,”林知远开口道,“您的伤需要立刻处理。不如先回城,末将护送您回府。”
谢长晏看了看自己血流不止的小腿,点头:“也好。”
他走了两步,忽然身形一晃。林见月下意识伸手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
“殿下?”她抬头,看见谢长晏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发青。
毒发了。
“兄长,”林见月急声道,“殿下情况不对,怕是中毒了!”
林知远脸色一变,上前扶住谢长晏的另一边手臂。谢长晏咬牙,试图站稳,却又是一晃。
林见月从怀中又取出一粒药丸:“殿下,这是清心丸,或许能缓解一二。”
谢长晏看着她,凤眼中情绪难辨。片刻,他张口含住药丸,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指。
温热,却带着细微的颤抖。
药丸入腹,不过片刻,谢长晏的脸色便好转了些。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多谢林小姐。”
“殿下客气。”林见月收回手,心下稍安。
至少这一世,谢长晏的腿保住了。
回城的马车上,气氛微妙。
车厢宽敞,但林见月坐在车门边,尽量离谢长晏远些。可车厢就这么大,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林小姐。”谢长晏忽然开口。
“殿下请讲。”
“今日之事,林小姐觉得,是谁想要本王的命?”他平静的发问。
林见月心头一跳。她当然知道——是容妃,是太子一党,是不希望昭王活着回京的那些人。
可她不能说。
“臣女不知。”她低下头,“朝堂之事,非臣女所能妄议。”
谢长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林小姐今日所作所为,可不像是‘不能妄议’的样子。”
林见月抿唇不语。
“也罢。”谢长晏不再追问,转而道,“林小姐的兄长,武艺不错。”
“兄长自幼习武,十六岁入青云营,如今已是校尉。”林见月提起兄长,语气里带着骄傲。
“林校尉确实是将才。”谢长晏点头,“只是青云营……屈才了。”
林见月抬眸看他。
谢长晏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声音却清晰传来:“北境近来不太平,开春后恐有战事。若林校尉有意,本王可向皇兄举荐,调他去北境。”
北境。
林见月心中一震。前世兄长就是在北境之战中立下大功,被封为镇北将军的。可那也是三年后的事了。
若现在就去……
“殿下厚爱,兄长必当感激。”她斟酌着词句,“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毕竟兄长年轻,经验尚浅……”
“年轻才好。”谢长晏睁开眼,凤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年轻,才有锐气。林小姐以为呢?”
林见月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说得是。只是刀剑无眼,战场凶险,臣女……只是担心兄长。”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是真心。
谢长晏看着她,忽然笑了:“林小姐与兄长感情甚笃,令人羡慕。”
他的笑很浅,却冲淡了眉眼间的冷冽,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林见月看着他的笑,一时怔住。前世她从未见过谢长晏这样笑过——那个跛足而行的摄政王,永远阴沉着脸,像是一座行走的冰山。
原来他也会这样笑。
“殿下,”她轻声问,“您的腿还疼吗?”
谢长晏敛了笑,淡淡道:“无碍。”
又是这两个字。无碍,没事,不要紧。
林见月想起前世,他被敌寇围困时,身中三箭,却还是笑着说“无碍”。她给他包扎伤口时,看见那些狰狞的伤疤,旧伤叠着新伤,他却从未喊过一声疼。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能忍呢?
马车驶入云京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谢长晏忽然道:“林小姐今日救命之恩,本王记下了。他日若有需要,可持此物来昭王府。”
他递过来一枚玉佩。白玉质地,雕着精细的云纹,中间一个“晏”字。
林见月怔了怔,没有接:“殿下,这太贵重了。臣女不过是……”
“收下吧。”谢长晏将玉佩放入她手中,“就当是……谢礼。”
他的指尖温热,擦过她掌心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林见月握紧玉佩,低声道:“多谢殿下。”
马车在林府门前停下。
林知远早已先一步回府通报。林父林母焦急地等在门口,见女儿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谢长晏没有下车,只在车内道:“林相,今日多亏令爱机警。改日本王再登门致谢。”
林慕之连忙拱手:“殿下言重了。小女莽撞,没给殿下添麻烦就好。”
寒暄几句后,马车驶离。
林见月站在府门前,看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手中那枚玉佩还带着余温。
“月儿,”林母拉着她的手,眼眶发红,“你可吓死娘了!什么梦能让你一个人跑到城外去?若是出了事……”
“女儿知错了。”林见月低下头,“让父亲母亲担心了。”
林慕之叹了口气:“罢了,回来就好。只是今日之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宫里恐怕已经知道了。这几日,你就待在府中,哪儿也别去。”
林见月点头:“女儿明白。”
回到望月轩,素雪伺候她换下骑装,忍不住问:“小姐,昭王殿下……是不是对您……”
“别瞎说。”林见月打断她,“今日之事,只是机缘巧合。”
她将玉佩收进妆匣最底层。
有些缘分,不该开始,就不能开始。
她这一世,不是为了谈情说爱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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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院里,萧临渊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他听说林见月今日出城了,说是去上香,可回来时却和昭王同乘一辆马车。
昭王谢长晏。
前世最大的政敌,今生……这么早就出现了。
萧临渊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该这样的。
前世这个时候,林见月根本不认识谢长晏。她应该在后园生闷气,应该因为要嫁给他这个“穷书生”而恼怒,应该……应该眼里只有他。
哪怕那眼神是厌恶的,也比现在这种彻底的忽视要好。
“萧公子。”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临渊回头,看见了林清婉。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水绿色袄裙,纤细的身姿,楚楚动人的眉眼。她手中端着一碗热汤,笑意盈盈。
“二小姐。”他颔首,语气冷淡。
林清婉走到他身边,将汤碗放在桌上:“天寒地冻的,我熬了碗鸡汤,萧公子暖暖身子。”
萧临渊没有动。
前世他感激她的雪中送炭,却不知这背后藏着怎样的算计。今生……
他看着林清婉眼中的关切,只觉得讽刺。
“二小姐有心了。”他淡淡道,“只是萧某身份卑微,不敢劳烦。”
林清婉怔了怔,眼眶微红:“萧公子这是……嫌弃我吗?”
“萧某不敢。”萧临渊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只是男女有别,二小姐还是避嫌为好。”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林清婉咬了咬唇,半晌才低声道:“我只是……觉得萧公子一个人在外,怪不容易的。姐姐她……今日和昭王殿下出城去了,怕是顾不上这些。”
萧临渊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
林清婉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我、我只是随口一说……”
“二小姐,”萧临渊一字一句道,“林小姐的事,不是你该议论的。”
他的语气太冷,林清婉眼中瞬间涌上泪水:“我……我知道了。”
她转身跑出客院,背影仓皇。
萧临渊却只是冷冷地看着。
前世他就是被这副柔弱模样骗了,以为她是这府中唯一对他心存善意的人。却不知,这善意底下,藏着怎样的毒。
这一世,他不会再被任何人利用。
他要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可是那个人……
萧临渊望向望月轩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
她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爱过他,也不记得恨过他,不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
所以他要重新开始。
不是放弃立场入赘林家,而是……重新站到能配得上她的位置。
既然她忘了他,那他就让她重新认识他。
既然她觉得他需要“官拜一品,良田万顷”才配得上她,那他就去挣来这些。
既然她心中有了别人,那他就把那个人比下去。
他要让她看见,这一世的萧临渊,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施舍善意、需要她庶妹怜悯的落魄书生。
他要让她看见,他值得。
哪怕这条路,会让他再次站到她的对立面。
哪怕这条路,会让他重复前世的悲剧。
他也要走。
因为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