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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梦 永昌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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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七年,冬。
林见月从噩梦中惊醒,喉咙里都是血腥气。她猛地坐起,锦被滑落,冷汗浸透了寝衣。
窗外还是沉沉的墨色,只有檐角一盏风灯在寒风里摇晃,投下破碎的光影。
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之前。
前世的记忆如附骨之疽,清晰得可怕——抄家那日的血色黄昏,母亲悬在梁上的素锦裙摆,兄长在病榻上不甘阖上的双眼,还有……萧临渊捏着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说:“林见月,你也有今天。”
最后是咬舌自尽时,那撕裂般的剧痛。
“小姐?”守夜的丫鬟素雪听到动静,掌灯进来,见她脸色惨白如纸,吓了一跳,“可是梦魇了?”
林见月怔怔地看着素雪年轻的脸。这是从小跟着她的丫头,前世为了护她被乱棍打死,死的时候才十九岁。
“素雪,”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今日是什么日子?”
“回小姐,腊月十八。”素雪将灯放在桌上,又替她倒了杯温水,“再过七日便是冬至了。”
腊月十八。
林见月握紧手中的杯子,温热的触感让她冰凉的手指略微回温。
还有七天。七天后,萧临渊会拿着那纸婚书,叩响林府的大门。
而前世,她就是在七日后,因为一件小事,罚他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
那一眼之仇,他记了一辈子。
“素雪,”林见月放下杯子,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替我更衣。去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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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园的栈桥果然有问题。
周管家带着几个老练的匠人仔细检查后,脸色发白:“大小姐,这……这栏杆松动不说,桥面下头有两块木板已经空了,人踩上去非塌不可!这若是您……”
他没有说下去。
林见月站在一株老梅树下,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消散。她披着白狐裘,指尖却是冰凉的。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失足”落水的。那时她只当是意外,病了一场,将府中事务暂时交给了庶妹林清婉料理。等她病愈,萧临渊已经住进了东厢,而林清婉俨然成了他的红颜知己。
一切算计,从这个时候就开始了。
“周伯,”她转过身,语气平静,“把桥彻底修好。所有经手过这座桥的人,都查一遍。尤其是……去年新进府的那个王顺。”
周管家心头一凛,立刻应下。
待人都散去,林见月独自站在梅树下。红梅映雪,暗香浮动,这本该是极美的景致,她却只觉得心底发寒。
前世她骄纵任性,眼里容不得沙子,总觉得林清婉那副柔弱模样矫揉造作,处处与她为难。却不知,自己早就成了别人棋盘上最好摆弄的那颗棋子。
“姐姐真是好兴致啊,这么早就来赏梅。”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见月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林清婉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袄裙,袅袅婷婷地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妹妹做了些梅花糕,想着姐姐或许爱吃。”
“有心了。”林见月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糕点精致,香气扑鼻,和前世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庶妹的刻意讨好,尝了一口就赏给了下人。如今想来,这糕点里怕是加了些不该加的东西。她前世落水后缠绵病榻,未必没有这“补品”的功劳。
“姐姐脸色不大好,”林清婉关切地凑近,“可是昨夜没睡好?我那儿还有些安神的香料……”
“不必了。”林见月合上食盒,递还给素雪,“我不过是梦到祖父,心里不安,来他老人家最爱的梅树下上柱香。倒是你,大清早的,手这么凉,也不多穿些。”
她说着,伸手握了握林清婉的手。果然,冰凉刺骨。
林清婉微微一僵,随即笑道:“多谢姐姐关心。妹妹只是……听说这几日府里要来贵客,想着帮忙打点打点。”
“贵客?”林见月挑眉,“什么贵客?”
“就是……父亲故交的那位公子。”林清婉低下头,露出纤细的脖颈,“听说家道中落了,来云京赶考,怪不容易的。”
消息果然灵通。
林见月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倦色:“这些自有母亲安排。你若是闲着,不如多去母亲那儿请安,她前日还夸你绣活好。”
这话说得不客气,是前世她惯常的语气。
果然,林清婉眼眶一红,低声道:“妹妹知道了。”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林见月忽然想起前世最后那日。林家倾覆,她这个好庶妹站在萧临渊身边,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柔声说:“姐姐,你什么都不是了。”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有些人的恨,可以藏得这样深,这样久。
“回去吧,”林见月转过身,不再看她,“外头冷。”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淡淡补了一句:“对了,栈桥年久失修,我已让周伯封了。这几日,妹妹就绕路走吧,免得……出什么意外。”
林清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林见月却已带着素雪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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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望月轩,林见月立刻写了一封信,让心腹小厮快马送去城外的青云营,交给兄长林知远。
信上只写了一句:冬至午时,望乡亭有变,务必亲率可信之人前往,事关生死。
她不知道兄长会不会信。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前世冬至那日,昭王谢长晏在望乡亭遇袭,兄长为救他身负重伤,落下病根。而谢长晏也因此瘸了一条腿,从此与皇位无缘。
她欠谢长晏一条命。前世她和林清婉被敌寇掳走,是跛了足的谢长晏单骑闯入敌营,一箭射杀敌首,将她救了出来。
那时他站在尸山血海里,背脊挺得笔直,对她说:“林姑娘,没事了。”
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小姐,”素雪端了热茶进来,犹豫着开口,“您真要让那位萧公子住进府里?”
林见月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他来,是他的事。”她轻声说,“我嫁不嫁,是我的事。”
“可是婚约……”
“婚约是死的,人是活的。”林见月放下茶杯,眼神清明,“素雪,你记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注定不变的。尤其是……人心。”
前世的她,就是太相信“命中注定”,才会落得那般下场。
这一世,她要亲手改写所有“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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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萧临渊到了。
林见月没有去前厅。她坐在暖阁里,听着外头隐约的动静,手里捏着一枚冰凉的玉佩。
这是前世萧临渊送她的唯一一件东西。大婚那夜,他扔在她脚边,说:“赏你的。”
她当时气得发抖,却还是捡起来,贴身戴了许多年。后来才知道,这玉佩是林清婉挑剩的。
多么可笑。
“小姐,”素雪匆匆进来,低声道,“那位萧公子……穿得实在单薄,这么冷的天,就一件旧棉袍。老爷留他在书房说话,脸色……不太好。”
林见月“嗯”了一声。
她知道父亲会说什么。无非是些惋惜的话,或许还会提点几句前程。那些话在前世的萧临渊听来,恐怕句句都是羞辱。
寒门学子,最恨的就是同情。
“把我那件玄狐大氅找出来,”林见月说,“让厨房熬一壶姜茶,一起送到客院去。不必说是我送的,就说是府中惯例。”
“小姐这是……”素雪不解。
“结个善缘罢了。”林见月淡淡道,“也免得日后有人说,我们林家怠慢了故人之子。”
她不是要讨好萧临渊,只是不想再欠他什么。
前世她欠他一句道歉,欠他一点善意,欠他一个好好的开始。今生,她都还给他。
从此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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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时,林见月做了一个梦。
梦里又是那个雪天。萧临渊跪在雪地里,她踩着他的手,他抬头看她,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然后画面一转,是谢长晏跛着足,一步步朝她走来。风雪很大,他走得很慢,却很稳。
他说:“林见月,别怕。”
她猛地惊醒,窗外月色凄清。
手心里全是汗。
还有四天。
四天后,一切都会改变。
她必须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