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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折 说志怪辎重布天罗 ...
殷伤伸手拎起茶壶,却不倒茶,只将那只描绘着修竹的壶盖轻轻提起,再缓缓松手。
“当啷——”
瓷盖与壶口相撞,釉面接触的声音清脆,在一片寂静的厢房内显得格外分明。
“声音本身是不带有情绪的,真正赋予声音意义的,是人。”
“就好像把壶盖丢回茶壶上面的声音一样,单是听这声音,没有任何意义。但一个人是暴怒地将茶壶盖撂回去,还是轻柔地把壶盖推回去,却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叮铃鬼亦是如此。化形后的模样、秉性乃至命数,全看它初次诞生灵智时,听见的第一种声音。”
殷伤盯着微微震颤的壶盖,伸手将其按稳。
“若它生于乐坊,日夜浸淫丝竹,便常是妖异美人;若生在古刹,有晨钟暮鼓、梵音唱诵加持,便多为虔诚僧尼;生于市井的,多淳朴憨厚;生于宫墙的,常玲珑剔透。”
“可若是从刀兵相撞、沙场金铁、乃至骨断筋折声中化灵,便是恶鬼罗刹之相,性凶戾嗜血,常杀人作祟。但,从未听闻有割取他人双耳的行为,更罔论我们先前在宠业寺中看到的,五官不全,满面人耳的先例。”
殷伤在袖中摸了摸,将一包符咒随手丢在桌面上。不怀好意地冲着夏政笑了笑,对着纸包做了个“请”的手势,用行贿般的语调开口。
“将军不妨打开看看,这可是好东西呐。”
夏政看着咒痕狰狞的符纸,一时语塞。暗红液体从缝隙中缓缓渗出,滴在茶桌上,十分粘稠。
他忽然福至心灵,从软椅中站起身来,将纸包一层层解开,而后当着其余两人的面,从中掰下一块红红的东西,送进口中,细细咀嚼后咽下。
沐追的眼珠子几乎要掉到地上。
“德熙堂的琉璃山楂糕的确是好东西,可惜在指挥使大人的袖子里放得太久,红糖有些融化了。”
夏政吮去指尖粘附的糖汁,神色平静。殷伤盯着他看了许久,才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招呼沐追来品尝。
“有得吃就不错了,还在这儿叫花子嫌米糙。”殷伤并不爱甜食,将纸包推向沐追,继续道:“今日之前,我一直觉得此妖是从宠业寺中自然化生。毕竟所有案发地点都是以宠业寺为核心向外辐散,最远也没有超过划分东西城区的子午线。且寺庙中本就音声众多、灵气浓郁,养出几只叮铃鬼并不奇怪。”
“就像万寿蝠族的传说那样,人耳中蕴含着记忆与思维。而这些常年生活在嘈杂环境中的人们,他们的记忆中有着大量碰撞声响,对于叮铃鬼而言,这无疑是佳肴美馔。”
沐追咬着山楂糕,懵懂地点头,又忽而想起什么,道:“可寺庙中诞生的叮铃鬼,多是虔诚僧尼。我们今日遇见的,不是恶鬼吗?”
殷伤点头,“这也是我一直不敢确定剜耳魔真身的原因。本以为是有人刻意为之,用某种特殊的手段操控叮铃鬼犯案,毕竟,这在过往案件中并非没有先例。”
“可今日见到红衣郎中,听了他的描述后,我倒有了新的想法。”
殷伤轻轻抚摸着小臂上的梅花烙,嗓音低沉。
“倘若这只叮铃铛啷,并非诞生于琳琅京,而是被人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呢?”
厢房内烛火一跳。
“西南战场是什么地方?”殷伤自问自答,“尸山血海、箭矢破空、铁衣哀鸣、遍地狼烟。若在这样的场合下,某一缕声音得了精魄,那么等他吃够了声音,化作人形,该是何等模样的怪物?”
沐追想象不出,只觉得掌心被冷汗浸湿。
“你怀疑有人利用运送密函的机会,将它带来琳琅京?”夏政垂眸,面色晦暗不明。
“密函匣子都是师父督造的,封印精妙,在运抵京城前连我都解不开。你觉得妖怪半路破除封印,钻入其中的概率有多少。”
殷伤冷笑一声,“我的大将军啊,倘若没有宠业寺那一摔,这只叮铃鬼可就直入皇宫了。到时咱们两个一个病重一个被囚,还能指望谁认出来这东西的来历?”
夏政慢慢攥紧手掌,片刻后,才长出一口气。
“幸好你回来了,不是么。”
殷伤挑眉:“这是奉承?”
“发自内心。”他缓缓摇头,看向殷伤,目光中不带半点虚伪。
“情不自禁。”
殷伤似乎也被他突如其来的恳切言辞打得不知所措,沉默半晌,才勉强笑了笑。
“将军可真是……惯会花言巧语。倒也不必这样夸赞,今晚捉妖,还得借你的辎重营一用。最后所得,咱们五五分成就是了。”
沐追嚼着山楂糕,分明是酸甜开胃的糕点,他却忽然觉得有些饱了。
……
西城辎重营,自大铭初建之时便已存在,负责存储与运输西南边境、特别是常驻雪山的赴雪军后勤供给。因此,虽非军营,却仍是守卫疆土稳定、人间安好的重要支柱。
与青霜将军府的清静截然相反,即便已是深夜,辎重营中仍是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整齐捆扎的刀兵被逐一装入木箱之中,间隙以稻草填满。厚重棉衣被压作一摞,用防水油布包裹,再封入木车中。负责拉车的巨掌马打着响鼻,有些不耐地踏着蹄子。
而所有这些声音都仿佛被一种更加巨大的沉寂所笼罩,那是成千上万饮血刀兵堆积成山,所带来的肃杀之声。
几日前,辎重营内还是一片安宁,仅有几支看管粮草的巡查小队驻扎。此番热闹景象,全因青霜将军前几日上奏朝廷,称今年风急雪骤,申请提前向赴雪军供应冬季物资所致。
没有人会质疑青霜将军对于边关军情的把握能力,官家当既准允,着兵部协助预备辎重,不日便要押送边境。也正因此次运送任务突如其来,所以,即便已是深夜,辎重营内仍有不少士兵在劳动,以期准时完成调配。
没有人在抱怨,至多劳累之时谩骂一两句苍天无眼,让今年冬雪来得格外猛烈。何况,为表示重视,青霜将军今夜甚至拖着病体前来视察,令军营上下无不动容。
深青帅旗被凌冽夜风卷起一角,一道红影自营门前闪过,不留半点踪迹。守门的石狮耸动着硕大鼻头,似乎隐约嗅到火焰的气息,但很快又打消疑虑,俯在爪子上,警醒地盯着周遭的风吹草动。
而它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自己头顶不远的哨塔上,一双深灰色眼眸正俯瞰着整座辎重营,将一切尽收眼底。
殷伤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红胡服,肩头趴着一只花里胡哨的布老虎,显得颇为格格不入。袖口翻卷,露出小半梅花烙印清冷月光洒在苍白面孔上,照得他近乎近乎透明。他今日难得带了口宝剑出行,手掌压在剑柄上,指尖轻轻打着节拍。
剑是从夏政的武库中随手挑的,也是件难得的神兵,只是在殷伤的手中,再好的剑,也不敌他往日里随身携带的几件兵刃
殷伤叹了口气,有些怀念自己的老朋友们。那些兵刃皆已认主,想必除了他无人能动用。如今应当已经被存入内库,永不许再启封了罢。
宝珠蒙尘,有些可惜。
“害怕吗?”殷伤忽然问道。
在他身后,沐追顶着一张隐匿符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忽又想起公子此刻是背对着自己,连忙开口,道:“有公子在,沐追安心。”
“害怕是很正常的。”殷伤淡淡道,“我第一次捉妖的时候倒是胆大,后来想想,还不如怕些好。”
沐追愕然。
殷伤轻笑了一声,眼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那是个水鬼,藏在池塘中,连着吃了三个浣衣女。我那时才六岁,还是个毛头小子,仗着自己会画避水符,以为拿下妖物十拿九稳。结果一下水,还没看清它的真容,就被拖进池底淤泥里,和几个骷髅面面相觑,惊慌之下呛了好几口尸水。”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糟糕的夜晚。
“那……最后是怎么抓住的?”沐追忍不住追问。
“我师父来了。”殷伤说得理直气壮,语气里带着某种沐追读不懂的情绪。
“那老道士甚至没下水,就站在岸上,用一根鱼竿把水鬼钓了上来。我好不容易浮上来的时候,他正踩着水鬼的脖子,逼它去给自己捞鱼吃。”
沐追想象不出那画面,但他觉得,自家公子如今也可以只用一根鱼竿就抓住水鬼。
“我当时恶心得厉害,那条鱼一口没动。晚上他来找我,给我带了根糖葫芦——他总是不记得我不爱吃甜食,从小就不喜欢。”
殷伤转过身,看着沐追,面色轻松。
“那天我明白了两个道理。第一条是:恐惧不是坏事,因为它让你学会谨慎,学会在乎这条命。但永远别让恐惧替你作决定。真正告诉你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咬牙顶上去的,应该是你的脑子,还有你的心。”
沐追没有说话,但看他的表情,他更好奇第二条道理的内容。
“……第二条,也是更重要的一条。爱你的人不一定会记得你爱吃些什么。但是你讨厌的人,一定知道用什么能恶心到你。”
“那个老头子连续做了半个月的鱼肉,煎炒烹炸一应俱全,自那以后我再没挑过食,直到遇见——”
他忽然闭了嘴,绝口不提后面的故事。只是伸手指了指沐追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记住了?”
沐追用力点了点头。
趴在殷伤肩头的布老虎也跟着摆动憨态可掬的脑袋,红布缝成的嘴里发出夏政的声音。
“我会吩咐厨子少做鱼肉的。”布老虎说着,被殷伤重重一指点在脑门上,没了声音。
不远处的帆布营帐中,老管家正借着烛光清点辎重名录,忽然听见桌案前传来一声轻笑。
他抬眼望去,一直拥着暖炉、闭目沉思的夏政刚好张开眼睛,轻轻抚着自己的额头,眼角笑纹还未完全展开。在他面前,一只圆鼓鼓的绒布雀鸟激烈摇晃着,不知怎的,竟能从钉在脸颊两侧的黑扣子上看出几分怒气。
自从前任修明司指挥使住在将军府后,自家将军的行止就愈发怪异起来。他往日里也是时刻带笑的,却从未如现在这样,眼底满溢着少年意气。
管家面无表情的翻过一页名录,内心毫无波澜。
这样的场面,几年前他就已经见惯了。
帐帘并没放下,冷风透过门洞,向帐中飕飕灌入。夏政抬头看去,几辆蒙着油布的辎重车正被巨掌马牵引着,缓缓驶入指定位置。驾车的是将军府的老兵,动作利落、沉默寡言。待车停稳后,才向着帐内抱拳行礼,和搬工交接起物资。
夏政向他微微颔首,拿起管家已经清点好的部分名录,翻开一页。
“粮草、棉衣、铁器、炭火,均已备好大半,只是药材和守城机巧的替换零件还有大量空缺。”
“药材的问题,太医署那边应该不用担心。机巧的事情倒有些麻烦,工部怎么回应的?”
管家看着年纪虽大,记性却颇好,立刻回应道:“工部前段时间一直在筹备下月画师大赛所需的颜料与画纸,没料到今年辎重需要提前预备。如今已在赶工,加上先前的储备,约莫后日就能凑齐。”
“筹备画师大赛。”夏政放下名录,脸上隐约带着几分不快,“虽说如今各衙门都急缺画像师,修明司和刑部的几位灵画师也上了年纪,传承问题亟待解决。但在如此关头大张旗鼓、甚至动用工部资源来筹备比赛,着实有些……”
“也罢,毕竟官家点了头——今晚需要的东西,准备得如何了?”
“都按殷公子的吩咐布置好了。”管家低声道,“镇物已经埋下,护身符、逆炼符和禁声符也已经配备给所有士兵。将军嘱咐寻来的东西,方才已经是最后一车。”
他略侧过身子,方便夏政看见场中数架蒙着油布的辎重车。
“都是报废的旧兵械,刀枪剑戟样样齐全,且按照指挥使的需求,以丝线彼此连接。这批货物没走官中的渠道,都是联系旧时部下,从各衙门、屯兵所和练兵营里调来的。”
“辛苦你跑这几趟了。”夏政向他微微欠身,“等抓到叮铃鬼,得好好给你放几天假才行。北山如今正是风景最好的时候,到时我从殷伤那边把沐追借来,让你们两个同去游赏一番。”
管家闻言,面上露出略显古怪的神色,终究没有拒绝,只是朝着夏政拱了拱手。
“却之不恭,只是到时绝不能再戴着这张脸皮了。不然,若叫旁人看到,怕是要以为谁家阿翁带着孙儿出来踏秋呢。”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再听不出半点迟暮气息。
……
夜色渐深,哨塔上的风声愈发尖锐。
殷伤垂眸望着辎重营,点点灯火在灰色眼眸中缓缓流淌。他其实有些怕冷,搭在剑柄上的指节已经冻得青白,却执拗地不肯不肯收回怀中,略取一取暖。
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幸运的是,古人并未欺骗后来者。然而不幸的,也是古人没有欺骗后来者。(注一)
布老虎顺着肩窝滑下,钻入他的臂弯中,沉甸甸的份量为他遮挡了些许寒风。他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去,沐追已经将衣衫尽数裹在身上,蜷在角落中,冲着自己冻红的指尖呵出一口白气。
殷伤忽然觉得有些愧疚,摸出一张火符,临时改动几笔,塞进沐追怀中。
“我……不太会照顾人。”他语气中带着些歉意,“要不要把你送到夏政那边?”
“沐追誓死追随公子。”
沐追的声音打着颤儿,抬手握住那张符咒,惊讶地瞪圆眼睛。殷伤的临时改动让这张火符不会引燃明火,取而代之的,是自咒文中不断涌出的暖流。冷硬指尖逐渐被软化,慢慢泛起虫蚁噬咬一般的痒,但沐追来不及在意这些,紧忙将符咒凑到耳边,温暖自己冻僵的尖耳。
“万寿蝠本就生活于南疆温暖的森林之中,鲜少遭遇寒流。你身子又单薄,肯定受不得冻。”殷伤见沐追的双耳略微扬起,知道他已逐渐暖和起来,脸上也露出一点笑容。
“回去记得用热酒搓一搓手耳,挺可爱的孩子,可别留下冻疮。”
“算算看,时辰差不多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数架马车被赶到辎重营正中央的空地上。蒙在货物上的油布被人撤下,残缺兵刃散落一地,发出流水般的磕碰声。
领头的老兵解开巨掌马身上的颈轭,弃下笨重马车,一手握着缰绳,另一手拖曳着连接兵刃的丝线,大声道:“赴雪军的弟兄们,随我纵马!”
“是!”
回应他的,是数个汉子共同的吼声。
马蹄答答,激起遍地烟尘,刀兵被拖曳着,如苏醒的黑龙般轰然腾挪,在碎石地上刮擦、拖行、彼此冲撞。断刃在摩擦中迸出火星,碎甲在震荡里嘶哑尖鸣,千百种破碎的金铁之音声绞成一股粗野而悲壮的洪流,顷刻间吞没了整个营地。
老兵俯在马背上,听着铿锵的金铁相击之声,分明已是鬓角微霜的汉子,此刻却忽然觉得眼眶发热,鼻腔发酸。
这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了,遥想当初少年时,横刀立马、意气风发,仅凭一腔热血,就敢与域外之族搏命厮杀。而今午夜梦回,耳畔分明是京城的打更梆声,心中念着的的,却仍是当初枕着箭筒、自皮革中传来的北风呼啸。
隐约间,有人高声吟诵。
“骏马似风飙,鸣鞭出渭桥。”
“弯弓辞汉月,插羽破天骄。”(注二)
夏政站在帐门阴影里,维持着掀开布帘的动作,目光停在呼啸而过的老兵身上,瞳仁微微颤抖。管家叹息一声,为他披上厚重斗篷,而后拢着双袖,静默矗立,好似一座丰碑。
“阵解星芒尽,营空海雾消。”
“功成画麟阁,独有霍嫖姚。”(同注二)
夏政轻轻抚着心口,只觉嗓音稍哽,一股难以言喻的闷痛自心底传来,却又让他格外清醒。
他忽然开口,眼中分明翻涌着浪涛,语气却格外平淡。
他问:“楚墓,我们有多久没有回赴雪军大营了?”
“四年九个月又十二天。”管家脱口而出。
“这个时间也许只会愈来愈久,将军,我们都回不去了。”
……
疏星淡月的夜晚,风送来远处的声音。
沐追的耳朵动了动,目光飘向城门的方向。
钢铁洪流的冲刷之下,他听见了极细微的叮铃声。呼吸一紧,不由握住雨无正的剑柄,护在身前。
“公子,它来了。”
“也该来了。”殷伤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稳,“丢了一半的耳朵,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这样美妙的盛宴,它怎么可能错过。”
“且让他享受一会儿吧。”殷伤的话语里带着猎人一般的耐心,“不吃得壮一些,我真怕它从牢笼缝隙中逃掉。”
最先消失的是风声,而后是搬运工的号子声、铁皮轮毂的碾压声、巨掌马沉闷的踏地声。这些相对温吞而容易忽视的的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纱网罩起,变得愈发朦胧,愈发难以听清。
叮铃鬼是个自作聪明的贪婪孩子,永远不肯最先享用自己偏爱的食物。往往等到即将胀破肚皮的时候,才后悔自己为何没有给美餐留下足够的胃袋。他诞生于战场,自每一次挥刀、每一处杀伐中化出神识。自然而然的,金戈铁马成为他最熟悉的声音,也是他最佳的补品。
它现在很饿,这似乎理所当然。白日里的战斗让他损耗了半数以上的力量来源,后面那颗突如其来的弹丸更是炸散了他维系形体的灰烟。它需要声音,足够填补它身上一切空缺的声音,足够让他回忆起自己从何而来,又为何沦落至此的声音。
风无声地吹着,在半空中汇成无形的漩涡,模糊的、闪烁着细碎金屑的烟云四面八方汇聚于此,相互碰撞、融合,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它贪婪地吞食周遭一切响动,雾气中探出莹白如玉的耳朵,向每一道声音的来源窥探。随着音声渐渐隐去,它的身躯逐渐长成,轮廓也变愈发清晰。
魔王四臂,瘦削身形,鲜血凝结一般的皮肤,无眼无鼻、布满人耳的脸庞……
它按照记忆中的模样,一点点补全自己残缺的身形。可越是接近于记忆中的模样,它心中便有着越多的困惑。失去半数耳朵所带来的饥饿感让它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使得它开始疑虑于自己过于瘦削的身躯、困惑于手中锋锐的齿刃。
不应该是这样的。
它有些茫然地倾听周遭的一切,那充斥着杀伐气息的声响让他无比欢喜,却又觉得身子里好像被人挖去了什么,无比空虚。
它凌乱地挥舞着四只手臂,裂口中发出困惑的嘶嘶声,耳朵疯狂颤抖,试图寻找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可不管它怎样聆听,入耳的却只有那片被刻意营造出来的、孤立无援的刀兵声。
迟钝的灵台中,扭曲而刺耳的音节突然响起,蛊惑一般的言语不断回响,让他难以再维系神识的清明。
“去寻找吧,你索求的,都将在他人的耳中得到。”
那声音仿佛浸透了鲜血。
“去吞食吧,所有失去的,必会在死亡前重逢。”
“淋漓……呵……”
它低沉嘶吼着重拾齿刃,一振刀锋,化作裹挟着嘈杂音声的滚滚浓烟,向地面俯冲而去。
……
殷伤扶着长剑,看向饿虎扑食般的叮铃铛啷,逐渐露出一丝笑意。
一张符纸被他随手丢下,描绘精致的口齿与手指图纹在暮色中流过一道光华,于营地上空三丈处“噗”地轻响,碎裂成几乎看不见的淡蓝光尘,飘飘洒洒落下。
“禁声。”
同样花纹的符纸在每一位老兵的背甲上亮起,尽管他们仍在策马前行,尽管破旧刀兵仍旧如洪流翻滚。那震耳欲聋的碰撞声却在瞬间偃旗息鼓,好似在一瞬间失了声。
禁声符,一种不太常见的杂符。殷伤依稀记得自己最初学习这类符咒是为了在老夫子讲学时安静睡觉用,谁知居然能在今天派上用场。
熟悉的声响戛然而止,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明显让叮铃铛啷措手不及,极速俯冲的身躯停滞在空中,满面人耳翕动着,收束来自各个方向的声响。
可它听不见任何声音,哪怕是它并不感兴趣的普通嘈杂,此刻也没有半分泄露。它并无眼睛,只以听力辨识周遭环境,于是,此刻在它的认知中,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存在的痕迹。
独有一道清澈剑吟在它面前三尺突兀响起,凝着冷夜寒霜,划过它细长的脖颈。
这一刻,它听见自己的哀鸣。
注一:出自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注二:出自李白《塞下曲》
终于开始捉妖啦!
其实我们老管家一点都不老的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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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折 说志怪辎重布天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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