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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折 铸蒲牢铁阵炼恶鬼 ...

  •   “知悔………兮……”

      “知……悔兮……”

      那一剑力道奇大,几乎将它的脖子斩断。灰雾自颈部伤口流淌而出,混合着一片嘈杂,在夜空中传出很远。叮铃鬼痛苦呻吟着,手中齿刃乱砍一通。突如其来的静默与袭击让它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能力,脑中所回荡的,只有被蛊惑而生的浓烈杀意。

      但这并不代表它已经全然失去了战斗的本能,比常人多出的两条手臂激烈摇晃起铃铛,声波随之溢散而出。

      难以计数的耳朵同时激颤,借助回声,它成功锁定了袭击者的方向。

      他在……头顶?

      尽管没有眼睛,叮铃鬼仍旧下意识抬起头,将耳朵对准上方,口裂中探出尖锐长舌,直奔对方的咽喉而去。

      殷伤脚下踏风,并不闪躲,梅花烙印上剑光流淌,汇入手中长剑,与舌刃猛然相叩。

      “叮——”

      两者相撞,竟是拼了个势均力敌,然而叮铃鬼狡猾一笑,长舌卷住剑身,骤然缩短,而身躯上提,大力挥动齿刃,向对方的双腿横斩。

      人类只有两只手、一柄剑,而它却有着四只手臂和一条堪比利刃的舌头。如今对方手中唯一的武器已经被舌头缠住,这一刀,他将避无可避。

      它仿佛已经听见了血液荷洒而出的声响,这样令人厌烦的虫豸,他的血液应当格外甜美,他的双耳理应分外灵敏。

      然而,一刀落下,预料中的声音却并未到来。人影在触及刀锋的瞬间爆开,化作新雪一般苍白的火焰,沿着刀刃蔓延到它的身上。

      那火焰竟也如新雪般冰冷。

      它后知后觉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紧随而来的,是从颅后传来的巨力。

      “下去吧你!”

      殷伤旋身而起,一道下劈鞭腿抽在叮铃鬼的后脑上。那硕大身躯竟被他这一记重击抽飞,如炮弹般重重落地,砸在钢铁洪流之上。锈蚀兵刃深深扎入血肉,又被巨掌马拉动,几乎将它的整个脊背绞碎。

      夏政看着如流星般坠落的叮铃鬼面色平和,随手放下门帘,对管家挥了挥手。

      “大局已定,起阵吧。”

      管家领命,扯着一面巨幅军旗走出营帐,当风一挥。

      “起阵!”

      老兵勒住缰绳,齐声传报着管家下传的指令,背甲上的禁声符咒逐渐黯淡,将一切声音从沉寂中解放而出。

      下一刻,他们齐齐下马,手中握着符纸,用力砸在地上。

      极其黯淡的土黄色纹路自每一张符纸上流淌而下,汇成将整片空地囊括在内的巨大阵盘。苍白火焰顺着叮铃鬼的身躯蔓延至阵盘上,如流水般顺着每道痕迹蜿蜒。

      那是一只巨大的耳状阵盘,每一道细微皱褶都无比清晰。叮铃鬼就坠落在耳孔的位置,被无数刀剑所指——尽管它们一样残破。

      叮铃鬼猛地一颤,在那仿佛会冰封灵魂的诡异火焰离身之后,它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住,连支撑自己凝为人身的声音也逐渐沉默下来,陷入死水般的寂静。

      它本能地挣扎,四臂乱挥,锯齿刃和铜铃疯狂撞击,爆发出尖锐刺耳的剐蹭声。可即便它再怎么用力,制造出的噪音只要离开身体范围,就被阵纹尽数吞噬,反哺入废弃刀兵之中,使之逐渐变得红炽,甚至化作滚烫铁水,裹上他的躯体。

      殷伤此刻才踏着御风符缓缓落地,深红胡服在夜色中划出凛冽弧线。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鹮首面具扣在脸上,只露出略显锋锐的下颌。

      “望月先生。”管家刻意呼唤他的假名,拄着旗杆,向他行了个武将礼。

      殷伤颔首回应,抽出长剑正欲涉阵,忽而又转回身,对管家道:“沐追似乎有些恐高,劳烦管家去一趟哨塔,将他带下来。”

      万寿蝠族是雨林之中呼啸往来的精怪,沐追身上流淌着小半血统,居然会恐高?

      管家并不相信,但管家仍然去了。

      殷伤愉快地笑起来,指腹在剑脊上轻轻抹过,至剑首处,便翻转手指,弹铗而歌。

      “摧残梧桐叶,萧飒沙棠枝。”

      “无时独不见,流泪空自知。”(注一)

      缓步踏入阵中,他踩着炽热铁汁,高举剑锋,而后缓缓落在叮铃铛啷布满人耳的头颅上。

      “其实这么看,你长的还不错,至少比起我过往见过的那些,你至少有个人形。”

      “淋漓——呵——”

      怪物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咆哮,面上残余的人耳疯狂抖动,似乎想从这片诡异寂静和愈加收紧的束缚中寻出一条生路。

      但很显然,殷伤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他面上带着近乎残忍的笑容,剑刃轻轻挥动,将一只人耳削去。

      “为了抓住你,我可是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这套阵法了。镇物可真贵啊,上古的夔牛皮、前朝的谛听像、东海的巨砗磲、北疆的聪神画卷。我要是不把你收了,拿去修明司换个好价钱,岂不是亏大发了。”

      他接连不断地削去叮铃铛啷面上附着的人耳。起先,对方还在试图挣扎与反抗,嘶吼着想要逃离人类的魔爪。但随着人耳的不断减少,它逐渐陷入一种迷茫与清醒共存的中间状态,四条臂膀无力地垂下,两条滑落地面,另外两条,则环绕在身前。

      “到底是谁给你出的馊主意,居然割别人的耳朵给自己接上。人耳中确实蕴藏着大量声音信息,但也有着人格与灵魂的残片。就你这样修为浅薄还天真好骗的小妖怪,只怕还没接上两三只耳朵,神识就已经疯癫了吧。”

      殷伤每念叨几个字,手下便用上一股巧劲,待他一语说罢,叮铃鬼的头颅已经变得光秃秃的,只剩一双正常位置的耳朵未曾摘下,随它胸膛起伏而轻微颤抖。

      “这双耳朵很漂亮,也很适合你。”殷伤将长剑掉转,以剑柄托起其中一只耳朵。

      “耳廓宽厚、耳垂圆润,有佛相。”

      “它属于你杀死的第一个人,那个沙弥。小小年纪就能担任盂兰盆节的敲磬童子……世间说不定少了个高僧啊。”

      它发出一声困惑的嘶吼。

      “啊,我忘了你已经疯了,就算再问,应该也没什么可信度。”

      殷伤随手将长剑丢给刚刚赶回的老管家,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地取出一张符箓,夹在指间。

      符纸纯黑,符文璀璨,仅是肉眼直视,都让人不由心生惶恐,想要顶礼膜拜。

      “老道士给我留的符,这些年都用得差不多了。仅剩的这一张,还是当初被捕时藏在皮肉里,才被我带进均台中的。”

      “本以为这会是我寻求解脱的唯一选择,但如今既已经选择了越狱,最后这条退路,也该毁掉了。”

      他忽然抬手,一道气浪掀起营帐卷帘,露出借着烛火阅读军报的夏政。

      “这可能是我这此生最有风姿的时刻,你居然不来看着?”

      夏政从容地理正被风吹乱的军报,“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有‘疯姿’的人,不止此刻,每时每刻。”

      殷伤撇了撇嘴,指尖灵力流淌,召出一团灰色火焰。

      “嗤——”

      火舌舔舐着符纸边缘,绽开细碎银芒,好似长夜初雪,散落人间。一缕难以言喻的奇香逐渐弥散开来,将一切躁动的、不安的,都包容进自己的胸怀。

      那香味难以描述,比木质香气灵动,比百花脂膏尊贵,既非龙涎、马麝之属,也非琥珀、硫硝一类。

      就像推开一扇破旧的朱门,踏入古老的密藏。在这样的环境下,你甚至不敢发出哪怕半点喧哗,只能和缓地、谨慎地呼吸,生怕惊扰沉睡其中的古老魂灵。时间因此得以在典籍与骨董中沉淀,将岁月酿作这般醇厚的香气。

      青烟盘旋,直上九天,在夜空中划开一道狭长裂缝。在裂缝的那边,浑厚而古朴的钟声悠悠响起。

      殷伤站在原地,红衣上隐约透出热气。催动这张咒符所需的代价过分高昂,让他汗如雨下、浸湿衣衫。但他仍旧执拗地仰着头,面具遮掩下的双眸愈发明亮,灰色瞳孔中隐约升起一轮血色明月。

      钟声连响三次,天空,裂开了。

      两只铜色利爪从缝隙中探出。非鹰非虎,爪趾修长如青铜带钩。关节处缠绕层层云气,随风飘遥、引动空间涟漪。这爪子轻轻搭在阵盘边缘,整个耳状阵盘便开始未颤,发出低沉浑厚的嗡鸣。

      利爪向两侧探出,狭长裂隙也随之彻底撑开,被符咒召唤而来的古老神兽缓缓低下头颅,金棕色的眼球微微滚动,好似天空中平白多出一轮明月。

      那头颅似马又似鳄,顶着一双白色而略带分叉的犄角,额顶鳞片遍布云雷纹,正中嵌着一只微微摇晃的金铎。金棕双眼之下,遍布钝赤的方口随着呼吸开合,吐出和着古韵节律的风声。

      龙子蒲牢,善吼、好鸣,常盘卧钟钮之上,司掌世间音律与礼法。

      殷伤对他献上自己最崇高的敬意——单膝跪地,昂首挺胸,双臂向前伸展,衣袍被飓风吹动,如火焰般摇曳。这是一种近乎赞颂的姿态。而在他周围,几乎所有士兵都已五体投地,不敢直视神兽真容。

      独有夏政未曾对此作出任何反应,仍旧波澜不惊地翻阅着文书。

      蒲牢并不在意谁会赞颂他、谁会忤逆他。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阵盘,额心金铎震动得越来越快。

      “我向您请求一次洗刷罪孽的机会,一次追根溯源的可能。”殷伤不卑不亢地说着。

      “您裁断着一切音声的罪责与功绩,但倘若纯洁的声被恶人玷污,成了杀戮的凶兵,我以卑微的灵魂恳请您,至少赐予它一次为辩驳的机会。”

      蒲牢的眼眸缓缓转向他,似乎此刻才注意到眼前的渺小人类。殷伤的身影倒映于光亮的结膜上,略有些扭曲。

      他缓缓眨眼,似是应允。随即轻晃脑袋,金铎漾出澄明光。

      铁水被无形之力提起,凭空拉成细丝,再与叮铃铛啷身周弥散出的声波捻作一缕,不断延展。紧随其后的是第二缕,第三缕。成千上万道赤红铁水自阵中升起,在蒲牢面前缠绕,碰撞出清越铃音。

      叮铃铛啷觉察到自己的形体在不断流失,被铁水带走、炼化,随即与自己再无任何关联。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战胜理智。四臂疯狂挥舞,齿刃斩断铁水线条。

      断裂的铁丝落地即化,连瞬间的迟滞也没有,再次从阵中重新升起。它手中铜铃摇得几乎碎裂,声浪却如泥牛入海,被蒲牢呼吸间的音阶轻易吞没。

      “安静些。”殷伤一脚踩上它摇铃的手臂,齿刃险而又险地蹭过他脚踝,被他另一只脚踩住。

      叮铃铛啷的力气本就被抽走大半,此刻更是虚弱,被他以体重压制住,便再也动弹不得。

      铁水的编织渐趋复杂,穿插交织成铃铛的轮廓,略方、略扁,形制更贴近铎。融化的兵器纹路自然流淌,形成山川、兵戈、以及无数张模糊的、嘶吼着的人脸。

      紧随其后的是铃舌,被塑造成断剑模样,细密刻蚀水纹。下方一连悬接七枚钢铁飞星,融铸饕餮兽面。

      金铎雏形铸就之后,蒲牢额心铃的震颤骤然静止。

      于是天地间陷入一片寂静,连时间都仿佛冻结的寂静。

      然后,他缓缓张口。

      “吼——”

      蒲牢赐予金铎“鸣响”的概念,声浪所过之处,连夜空都泛起水波般的褶皱,阵盘上的所有兵刃瞬间汽化,包裹起叮铃鬼仅剩的残躯,在刹那间钻入铃中,而后重新凝结,将那这枚融合了万千刀兵与杀人厉鬼的金铎彻底锻造成型。

      “武事奋金铎,铎,大铃也,振之以通鼓。”(注二)

      以金铎封存刀兵声中诞生的叮铃铛啷,倒是合理。

      “只不过……”

      殷伤看着面前足有屋舍大小的金铎,面露难色。

      “这玩意是不是太大…而且…太显眼了。”

      铸造已毕,蒲牢收回利爪,裂缝顺势缓缓闭合,隔绝两方世界的联系。在离去前,他最后看了殷伤一眼,终究还是吐出一口龙息,向金铎盘绕耳去。

      龙息化作一条小小金龙,盘踞于金铎短柄之上。金铎随之飘向殷伤,缓缓旋转、缩小。

      待它飘到殷伤面前之时,仅剩三寸见方。

      天空重新恢复成沉重的黑,一切痕迹逐渐消融,凝固的声音重新流淌,但在此刻,没有人想要说话。

      殷伤伸出手,金铎落入掌心,触感温凉。轻轻摇晃,清脆的铃声响起,不似军中之物,倒更适合挂在文人腰间,作为一个别致的装饰。

      然而这铃声之中,却好似含着经久难灭的哀愁与绝望,似乎只是倾听,都会让人不由自主落下泪来。

      他倒转金铎,看向内侧。一尊阴刻的欢喜佛正好端端留在铎壁内部,四臂、持刀、盘坐、面目模糊、身前环抱另一尊更加模糊的人形,在摇晃时,流淌出极细微的杂音。

      这或许才是它的本来面目。兵戈赋予它杀戮之形,而梵音为它存下一份善念的种子。

      所以它手持刀兵,但也怀抱他人。

      “结束了?”夏政的声音从帐中传来。

      “结束了。”殷伤摇了摇金铎,“但或许,也只是刚刚开始。”

      在耳阵的协助下,蒲牢可以将声音精魄逆炼为器,囚其形、锢其声,只留下最本源的记忆震颤。这一枚金铎既是叮铃铛啷的囚所,从另外一种角度来说,也是一种新生。

      它的记忆已经被完全剥离,融入金属之中,此刻残留下的精魄,只剩下幼崽的认知。

      或许可以将此刻的它,称作一种特殊的器灵。

      “你打算叫它什么?”

      在殷伤观察金铎的时候,夏政已经从营帐中走了出来,和带着沐追归来的管家会合,并嘱咐对方去安抚受惊的老兵。此刻,他正站在殷伤身后不远处,捡起一张破碎的逆炼符咒。

      殷伤握着金铎,沉思片刻。

      “铁石心。”

      他转身看向夏政,脚步有些虚浮,眼中却倒映出整片星空。

      “蒲牢金铎,铁石心。”

      夏政凝视着他,忽然上前两步,平伸双臂。

      几乎就在下一刻,他的怀中,多出了一具温暖而瘦削的身躯。

      ……

      殷伤是被一阵喧闹吵醒的。

      “……我随公子在修明司待了这么多年,鲛人医师不是没见过,从没听过哪一个救人靠的是饮血。”

      “那都是南海的鲛人,南海的!我是东海部族的,救人的法子跟他们本就不一样。再说了,我是走医师科举一步步考进太医署的,是朝廷承认的咒禁博士,行医资格轮不到你来质疑!”

      “好啊,你也说自己是咒禁博士,不是医科博士。作法念咒就罢了,药方怎么能随便开!”

      “……你到底还治不治了,汤药还差一剂,我保准灌下去后他立刻就醒。我只是来给将军请脉的,是将军让我顺带救个人,你算什么身份,在这里阻拦我?”

      “我是他——”

      殷伤被他们的争吵惹得心烦,勉强开口:“银锈……闭嘴。”

      声音沙哑如破锣,但勉强还能在两人的争吵声中探出头来。于是第三个人加入了这场争论,声音稚嫩,却格外清晰。

      “公子醒了,你们别吵啦。”

      沐追皱着小小的眉头,掀起珠帘,向着会客厅中斗鸡一般的两人呼唤一声,不再理会两人争先恐后向卧房奔来,结果在地毯上摔作一团、互相咒骂的幼稚行为。扶着殷伤坐起身,将帕子浸湿,仔细擦去昏迷时额角渗出的汗水。

      “公子刚喝过汤药,嘴里定然不舒服,先漱漱口吧。”

      这厢刚擦好汗,他又端了茶和漱盂来,殷伤这才咂摸出口中一股甜腥味,依着他的意思漱了口,才觉得清爽了许多。

      “谢啦,小家伙。”殷伤摸了摸沐追的脑袋,“夏政呢?怎么不在我病榻边上趴着,说是守了我一整晚,刚刚睡下——话本里面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将军他——”

      “青霜将军那身子骨,守上一夜,现在瘫着的不一定是谁呐。”银锈毕竟是修明司指挥使,颇有些手段,烟草川尽管占据种族优势,却也拗他不过,被他抢先闯进卧房里。

      “倒也不至于虚弱到这个地步。”殷伤被他逗笑,又看见烟草川鬼鬼祟祟地从珠帘缝隙里探进脑袋来,当下向着对方抱了抱拳。

      “多谢烟太医了,这个情分记在将军府上,来日必然偿还。”

      “为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烟草川隔着帘子,向他微微躬身,“既然阁下已醒,最后那一碗汤药看来是不必重煎。这几日记得好好修养,多进些滋补药材,只是千万不能再毫无节制地动用灵力了。”

      他又瞪了银锈一眼,“我先回太医署了,过几日还有小测,师父要考我悬丝诊,得勤加练习。”

      银锈“啧”了一声,舌尖顶了顶侧颊,颇有些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送送太医。”

      “不必,我认识路。”

      “还是要送一送的,太医可是将军府的贵客。正好我也可以和你说一声,我和公子是什么关系。”

      他满面春风地挟着烟草川出了门,脸上写满了不怀好意。殷伤懒得去阻止他,银锈行事有时确实不着调了些,但向来懂得掌握分寸。

      “我睡了多久?”殷伤按揉着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有些昏沉的灵台清醒过来。

      “一天半,公子可是饿了,我这就去厨房给您找吃的。”

      “不用。”殷伤抬手拦住急急忙忙要出门的沐追,用力晃了晃脑袋,思维才逐渐理清。

      “睡了这么久……去把夏政叫来,还有,我的金铎去哪儿了。”

      “将军在和协助公子布阵的大叔们说话,金铎也在他那里。”沐追回应着,又压低声音,道:“当时您倒在将军怀里,可把我们吓了一跳,本来打算找人把您抬回来,将军非不让,抱着您直接上了马车。”

      殷伤面露疑惑:“这个病秧子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力气了?”

      “是呀,大家都吓了一跳呢,还是管家哥哥反应过来,嘱咐大家封锁消息,就赶紧驾车把您带回来了——您下车的时候,也是将军抱进来的,府兵大哥们要帮忙,他却碰都不让人碰一下。”

      沐追脸上露出后怕的表情,“您现在身体怎么样了,要不要再找郎中看看?”

      殷伤摇摇头,掀起被子,发觉自己已经换了身宽松寝衣,不必说,看沐追那不知所措的表情,想必这身衣服也是夏政替他换的。

      “他在和人谈话?那我去找他,把铁石心先带回来。执念附在金铁上终究不能长久,得赶紧探查。”殷伤急着追回被自己睡过去的时间,连鞋也不打算穿,赤着脚撞开房门,大踏步向正厅走去。沐追追上去要扶,也被他三两句搪塞过去,吩咐他去书房取上好朱砂来,再让厨房宰一只公鸡。

      “公鸡?”沐追疑惑片刻,又恍然大悟,“公子要用公鸡血吗?”

      “公鸡血多脏啊,而且也和我要画的符没关系。我饿了,让他们把公鸡杀好褪毛切大块,加鲜菌、葱段、三七,用陶锅炖一盅汽锅鸡来。”殷伤用理所应当的语气道。

      “……是。”

      沐追嘴里念叨着公子嘱咐的鸡肉做法,转了个方向,直奔厨房而去。

      而殷伤也最终停在了正厅门前,盯着门楣上“止戈为武”的匾额看了几眼,便一脚踹开房门,惊得在座诸位士兵跳起身来,从腰间抽出佩刀,直对向门前。

      “金铎还我。”殷伤并不在意指着自己的数柄利刃,挥舞着宽大袖子,大摇大摆地走到夏政面前,将手理直气壮地向前一伸,一幅无赖模样。

      夏政面不改色,盯着他大敞的前襟欣赏了片刻,在对方又羞又恼地拢好衣衫后,才缓缓道:“我记得你已经给它取名叫铁石心了。”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已经深入怀中,摸出那枚精致无比的金铎,递到殷伤面前。

      “怕您老人家贵人多忘事呗。”沐追毫不客气地抓起铁石心,上下掂了掂,本想揣进怀中,却忽然想起自己如今这衣服并没有衣袋,只得暂时握在手中。

      殷伤转过身,冲着老兵挥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行了都坐下吧,我又不是什么大官,怎么一个个的都站起来了。昨夜——不,前夜布阵有劳诸君,回头让你们青霜将军给你们多发赏钱。”

      他好似看不见众人举起的利刃,随口打发着,大步流星走到门前。末了,才一甩袖子,道:“一刻钟后,我要探查叮铃铛啷的执念,你到时要是谈完了,来看看也成。”

      说罢,他拂袖而去,只是步子多少有些凌乱。

      ……

      “将军新聘的这位客卿——望月山人,倒是真性情。”一位老兵摸着脑袋,嘿嘿笑着。

      “真性情?我只觉得他比我家小娘子还能作。”另一位老兵语气不带嘲讽地说道。

      “但他的符确实画的极好,便是任性些,也有任性的底气。”又一位老兵客观评价道,转头看向夏政:“不过我怎么总觉得他看着好生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世间人何止千千万,长得相似不是很正常。当下最要紧的,是想想怎么凑齐足够铁器,将此次降妖的亏空补上。不然,若被有心人告到朝廷,将军也难免被扣上谋逆的名头。”

      “是啊,我朝本就囿铁严重,几万柄破碎刀兵虽不算多,总和下来也有几吨良铁,够武装白来人的重装骑兵了。”

      有性子直的,提议道:“直说是降妖损耗不行么?”

      “在走这一遭之前,你见过旁人有请神兽封妖灵的能力?你听说过用凡人配合符咒逆炼妖怪的能力?”坐在靠近上首位置的的老兵反唇相讥。

      “这……还真没有。”

      “所以你觉得有几个人会相信?退一万步讲,就算是降妖损耗了,往后被人告一句越权,进而发展成拥兵自重的罪名可如何是好?咱们可没有琳琅京的执法权,背地里协助抓妖并无不可,但假如放在明面上,终究不合法度。”

      夏政抱着双臂,面色平和地看着满堂争论,露出几分笑意。

      将军府内许久没有这样热闹,他也多年没有和战友并肩杀敌了。

      真好。

      “诸位。”他轻轻叩了叩桌面,争论声逐渐平息,无数眼睛望向他,每一双都是那样诚挚。

      “铁器之事,我会想办法解决,诸位不必担忧。捉妖之事,我也相信诸位会守口如瓶,不会去外面乱说。”

      “此番召集诸位前来,所为的,其实是赴雪军整备一事。”

      此话既出,四下哗然。

      “整备?将军是打算增减兵种,还是调整装备构成?”

      坐在夏政左侧下首,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老兵忽然问道。他似乎在兵士中很有些威信,先前带领诸人纵马成河的,便是他。

      此刻,他显然也问出了所有老兵的心声,于是嘈杂的正厅终于安静下来,只是汇聚在夏政身上的目光愈发凝重。

      “近年来,西南地区异族入侵的强度愈发加重,战况也日益焦灼。今年送回的战报我已悉数看过,虽寸土未失,但战备的损耗量却格外惊人,守备机关的损耗率,更是比往年提高了足足三成。”

      “诸位前日也见识到了凡俗之身引动符咒,进而构建阵法的可能。我向想听一听大家亲身参与战斗的意见,能否考虑将术士职位也纳入赴雪军的正式编制之内。并协调修明司与工部,设计一批以符咒驱动的装备,以应对不时之需。”

      他说得诚恳,士兵们却明显犹豫起来,彼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那位领头者沉吟片刻,率先开口。

      “符咒确实好用,若能给赴雪军装备上,哪怕结不成阵法,也能有效降低死亡率,这一点倒是没有争议。”

      “但,将军,在赴雪军中添加术士职位的提案,还望您慎重考虑,再去禀报陛下。”

      “毕竟,自本朝初立之时起,太祖陛下,就已经断绝了术士从军的可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折 铸蒲牢铁阵炼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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