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三六折 流朱客暗探鬼面花(上) ...

  •   夏政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发问,认真思索片刻,才缓缓道:“你不是个容易纠结的人,所以我想,问出这个问题,于你而言一定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身处其中,置身事外,对你来说或许导向全然不同的结局,甚至可能让整个千秋陵的未来都有所改变。”

      “所以我觉得我没资格为你做决定,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殷伤被他勾起了兴趣,略有低落的情绪被收拢起来,坐姿也端正些许,用鼻音低低道:“嗯?”

      “你上次前往千秋陵还是七年前。那么不如将此刻的难题交给七年前的殷伤,你觉得他会作出怎样的抉择呢?”

      不得不说,此刻,殷伤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箭中的。

      旁人或许会觉得夏政是个很会说话的家伙。

      然而殷伤会说,他们这些从小学兵书的人,就是这么心思活络。

      “那个百无禁忌的小崽子,从不会做二选一的题目。”他的指尖轻轻叩动墙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贪心又自负,又是个不怕捅娄子的主儿,哪会管这些局限,怕是连隔绝事内与事外的那道山峦都会推倒罢。”

      窸窸窣窣叩动砖块的声音戛然而止,殷伤合起眼眸,再睁开时,神色已然变得坚定不移。

      “天真的想法,但也并非没有办法实现,只是费些力气而已。”

      “千秋陵这场疫病,若真如你所说,背后有人操控,那最后要面对的,未必是普通的刺客或邪祟。”布老虎的那一侧传来些许嘈杂,但很快又消失了,夏政的语气一如往常,继续道,“你要保存足够的力气,如果可以,试着借一借旁人的力量,不要将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

      殷伤轻笑:“你在开玩笑么?千秋陵正缺人手,你以为那么多人会冒着感染的风险奔赴这里?”

      “修明司一十八名精通医疗术法的术士已经在兵部护送下奔赴千秋陵,各地衙门也在积极筹措各类资源运往疫区。更别说几乎倾巢出动的太医署与各地医官,以及从霄汉军以外七大军队中征募的守卫与巡逻岗。”夏政那边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最快的队伍今晚就能抵达,术士团明日也能陆续到位。将军府的情报还是有些可信度的,你说呢?”

      殷伤没有回答,笼罩在千秋陵头顶的云盖恰到好处地撕开一线缝隙,放入阳光几缕,虽也难以让人感到多么暖和,却仍是能在冬日里为人带来希望的,宝贵的财富。

      积水中倒映出一张微笑面庞,那样张扬、爽朗、利落,甚至有些跋扈的笑容已经许久未曾出现在他脸上,惯于讥笑和嘲讽的唇角肌肉一时有些难以适应这样的弧度,于是这个笑容短暂如幻觉,只昙花一现,便消失得了无踪迹。

      但他却好似从骨子里发生了某种转变,浑身上下散发出浅淡到几乎看不见,却无法让人忽略的微光来。

      “你说的很对,会有人不断奔赴各自的战场,或许整个大铭的人都会在不久后关注到千秋陵的异变,到那时,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人们总会迎来胜利与希望。”

      “但有些事情合该由我来做,就当我是自视甚高,想再假扮一次英雄吧,上天似乎就是这样为我安排了紊乱又矛盾的宿命,让我卷入一切纷争之中。”

      “还记得么,我想做红莲。”

      “红莲是开在夏日里的花朵,但在我的故乡,它只在中秋夜才会开放到极盛。把我带回望月乡的山民们说,我是诞生于棺木中,由一具不化尸骨娩出的天命之子,母亲的墓室中没有陪葬品,只有一渠活水,水中飘满盛放的红莲花。”

      “他们发现我的那一日正逢着千载难逢的血月之夜,我便以殷红的殷字为姓氏。旦者,日出也,勿者,无也。我是生来就未曾见过日出之人,即为傷。”

      “血月之夜诞生的孩子,哪一个的命运是普通的呢。”

      殷伤的目光落在巷口外那一排紧闭的门窗上,那些门后,有人在咳嗽、呻吟,有人在慢慢溃散、枯萎。

      他其实还是没能读懂玉浮灯为他揭示的宿命,但面对死亡与离别时,转机不会凭空出现,唯有以命相搏,方会有新风自名为未来的谷底吹来。

      夏政的确出了个好点子。倘若如今的殷伤无法作出抉择,就将选择的机会交给当初那个名为殷伤的少年吧。

      少年意气不可再生,少年却永远活在他的心中。

      “原来你的名字是这个意思么?”

      布老虎长啸一声,不知为何,听来总像是猫叫。夏政的声音不徐不疾,却好似轻快的箜篌乐,化作清泉,流入他的耳中。

      “其实我一直觉得,傷字,应当拆分为人与昜。”

      “昜者,陽也。”

      “所以,殷伤这个名字,应该是指,被殷红太阳照耀的,也能为他人带来阳光的人。”

      布老虎的那一端传来桌椅挪动的咯吱声,而后有人推开窗扇,将新鲜可爱的人间烟火透过灵力交流的链条,送往千里之外的死寂城市。

      “注意安全。”他听见夏政这样说。

      “等你回到千秋陵时,希望我为你准备的惊喜,能够顺利送达。”

      ……

      殷伤知道楚柯为何会把他安排来千秋陵。

      他的医术并不能算多么高明,相关的术法也并不精通,虽在灵魂治疗与诅咒消弭上略有心得,但终究不如专业医师那么全面与精通。

      他唯一值得夸耀的,或者说,非他不可的。是保存灵魂的能力。

      他是药,是工具,是吊着一些重要人员性命以降低损失的法器。换言之,百姓的结局不会因他的到来而改变很多,毕竟他身周三尺的空间有限,放不下许多人。

      但这其中有个别人钻不了的空子。

      他们只需要殷伤的身体留在药庐就足够了。

      殷伤在药庐中颇费了些口舌才申请来一间还算空旷的房间,烧了几组驱灵除秽的符咒,将弥漫在药庐中的死气与病气驱散,沿着墙根设下结界,又里三层外三层贴满安魂镇魂的黄符,确保万无一失后,才将沐追叫来房间。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能够毫无保留相信的,有且只有沐追和烟草川。而烟草川此刻又已然沉浸于推衍药方的重任之中,只好让沐追同时承担起看护两人的重责。

      这一刻,他简直有些感谢先前心软的自己。

      “公子准备离魂而出,留躯壳在药庐?”

      在殷伤向沐追大致讲述了自己的计划之后,不出所料的,沐追表现出了极度的困惑。

      “公子此举是否太过冒险了。”他斟酌着说道,“常理下,人身与魂魄即便分离,对时间和距离也有着极大限制,且分离后的魂魄孱弱,若在调查过程中遭遇险境……”

      殷伤却表现得对此全不在意,捏着一张纸人,指尖弹出一截剑芒,认真雕琢着面容,“放心啦,我像是那种从不考虑后路的人么?”

      沐追想了想自家公子的辉煌战绩,倒也不得不承认这点。虽说他的想象力的确有些天马行空,但不论是诱捕叮铃铛啷还是对决姽婳娘子,他从未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作出任何冲动行为。

      如果说夏政是简单直白的靠谱,殷伤或许就是用浮夸与毒舌堆叠出的周全。

      虽时常让人气血上涌,却总能将万事掌握手心。

      纸人面貌雕琢完毕,殷伤对着光最后查看一番细节,巳生游入掌心,牵直身躯,化作细剑。

      “你别害怕。”他忽然道。

      正在沐追疑惑自家公子要做什么的时候,只见他调转剑锋,精准插入自己的胸膛。

      沐追只觉自己的心跳也随之停顿,若非殷伤预先提醒过他,只怕此刻就要冲出门去,将能目力所及范围内所有医师都叫来救人了。

      混合着丝丝缕缕金色灵力的心头血顺着剑身流淌而下,染透纸人身躯。在心血浸泡下,纸人的轮廓逐渐扭曲、模糊,而后拉长、丰满,生出血肉与肌肤,最终被灰烬般的长袍包裹起来,只露出半赤裸的胸颈头部。

      那是与殷伤一模一样的面容,别无二致的身形,只是纸人身躯终究承载不了灵魂的全部份量,所以那双灰色眼眸是空洞而呆滞的,像两粒没有焦点的琉璃珠。

      殷伤抬手按在纸人胸口,巳生顺着手臂游走,盘绕上假身的颈子。冰冷鳞片紧贴着肌肤,如精致的颈环,勾勒出柔韧修长的线条。

      “你觉得这具身体怎么样?”殷伤脸色有些苍白,得意地向着沐追挑了挑眉,在伤口上烧符止血。

      “惟妙惟肖,只是对公子损耗太大。”沐追低下头,“公子先前围剿姽婳娘子时几近脱力,如今还未完全恢复,沐追不是要阻拦公子,只希望公子好好照顾自己,不论要查什么,请以安全为重。”

      他微微鞠躬,态度诚挚,赤瞳却好似始终蒙着一层烟云。殷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不追究什么,抬手按住沐追肩头,与他对上眼神。

      “沐追,药庐这边就拜托你了。”他眼角泪痣染上殷红,如两滴新血,沐追不由自主被吸引,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你的任务会很辛苦。这里其他所有人都不可信,包括太医署的所有人。所以,看护我的身体,将必要的人送到我身周,以及守护烟草川这三件事情,都需要你独自负责。”

      殷伤保持着视线的接触,声音显得格外空灵。沐追懵懵懂懂地点头应下,只觉心头涌起强烈的责任感,冰冷手掌也被热血冲刷出炽热温度。

      “沐追领命,万死不辞。”他双手交握,单膝下跪,向殷伤深深行礼。殷伤俯视着他柔软的发顶,下意识伸手摸了两下。

      “好孩子。”

      ……

      城南,郝计米铺。

      城南显然比城东与城西更加荒凉。疫病显然更加青睐这片鱼龙混杂、泥沙俱下的地方。几乎每隔三五户,就能看见谁家门前贴着白纸黑字的封条,用石块压着一陌纸钱、几根残香,标志着这已是一处空宅。绛色铭旌上写满亡人姓名,浸透了湿气,如腐烂树皮般耷在木杆上,愈发衬得处处凄凉、满地忧伤。

      米铺两侧旧年的桃符已经褪色,两盏灯笼挑在檐角,尽管多日无人添灯,却还顽强地亮着两点星火。门板上交叉贴着两张封条,但并不牢靠,殷伤只随手一推,便应声而落。想来它本就是象征性大于实用性,毕竟这样荒凉冷僻的地方,也没什么人会刻意前来偷盗——更何况根据药庐那边听来的消息,早在疫灾初始之时,就已经有流民趁火打劫,将米铺洗劫一空了。

      门甚至没锁。

      殷伤裹着灰黑长袍迈过门槛,霉烂而沉郁的怪味道扑面而来。铺子里一片狼藉,柜台翻倒、米缸破碎,洒在地上的残米已经发霉,踩上去沙沙作响。殷伤没有在此逗留,跨过翻倒的家具,掀起柜板,在摆放着算盘与笔墨的账房处停了下来。

      巳生尾尖轻甩,划出一道锋芒,将柜台破开。三本账册整齐码放在板架上,封皮还算干净,显然并未弃置多久。殷伤满意地点点头,将它们取出,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一页页翻看起来。

      郝计米铺是千秋陵最大的粮店之一,往来账目极其繁杂,且用了暗语加密。殷伤耐着性子翻了一柱香的时间,终于在最新那本的夹页里找到了一条异常的记录。

      “十月廿五,往祖居村收粮,付定金五十两。”

      殷伤轻声读出解密后的内容,微微蹙眉。

      五十两,对于一次收粮来说虽不算小数目,但也没到多么惹眼的地步。真正让殷伤在意的,是日期。

      十月廿五,郝掌柜病情好转的前一日。

      而紧随其后的,是“十月廿八,祖居村余款,三百两。”

      三百两。

      够买下十个沐追的银子。

      这已经不是“收粮”的理由能够解释的开销了,即便整个祖居村一年的收成也值不了这个价。

      所以,他究竟在这座村子里买了什么?

      殷伤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久久未曾挪开开。

      他有个大胆的猜想。

      祖居村这个名字其实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七年前他来千秋陵赈灾,彼时洪水肆虐,堤坝决口,他带着修明司的术士和当地百姓,日夜抢修,终于在祖居村附近筑起一道新的堤坝,防止洪水继续蔓延。

      这是他首次真正以“指挥使”身份为一地百姓做些实事的地方,也是他走马上任后最初闯入世人眼中的契机。所以他对这个地方其实很有一些雏鸟情结,不愿将那个安宁祥和、美丽又淳朴的村庄和食病莲花扯上关系。

      但倘若那里当真有古怪呢。

      殷伤沉吟片刻,撕下这两页账本揣入怀中,目光随意扫过周边,忽而定格在柜台拐角处难以被注意到的阴影中。

      一片赤红枫叶被他激发的剑气吹至半空,飘飘悠悠地落在那里,而后微微一颤,化成枯黄粉末。

      “彤弓的痕迹。”

      殷伤俯下身,指尖沾染些微粉末,缕缕炽热从触点上涌,连他都要调用灵力才能彻底镇压。

      “枫泊夜还真来过这里,他终于学会动脑了?”

      殷伤下意识扯动唇角,为自己曾经手下的进步由衷感到欣喜。欣喜之后,又产生了几分忧虑。

      他不很担心枫泊夜的安全,也不怕他查错方向。

      他只担心这个莽汉把整个祖居村都拆了。

      ……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